过木棉庵

清末民国初 · 许南英

译文

小朝廷,小于鼠,平章军国痴儿女!

南宋朝廷弱小得比老鼠还不如,执掌军国大事的竟是一帮痴騃之徒!

半閒堂,閒于僧,笙歌夜夜西湖灯。

半闲堂里比僧人还要清闲,夜夜笙歌不断西湖灯火通明。

满堂斗蟀秋风起,相公行乐醉未已!

秋风一起满堂斗起蟋蟀,相公沉醉在行乐之中还未醒来!

醉中不见强胡来,纵使胡来亦可喜。

醉生梦死中看不见强敌压境,纵然胡人来了也觉得无所谓。

胡来祗杀赵家儿,岂杀媚胡一荡子!

胡人来了杀的只是赵家子孙,难道会杀那讨好胡人的浪荡子!

金缯岁币民膏脂,临安王气危乎危。

每年进贡的金帛都是百姓的脂膏,临安城的王气已危在旦夕。

咄尔何物贾秋壑,自坏北门之锁钥。

斥问你贾似道是什么东西,竟自己毁掉了北方门户的锁钥。

正士朝端一旦空,权奸突过秦长脚。

忠正之士一朝被逐出朝堂,权奸之恶甚至超过了秦桧。

伟哉上书太学生,纲常为重身为轻。

伟大啊那些上书弹劾的太学生,把纲常伦理看得比自身安危更重。

『锄奸』一纸奸胆落,边荒万里循州行。

一纸锄奸的奏章吓得奸臣胆寒,贾似道被贬谪到万里之外的循州。

君之去路人归路,可怜狭路偏相遇。

你的贬谪之路正是我的归乡之路,可怜在狭路上偏偏相遇了。

赠君一曲『行路难』,撤盖屏舆何处住?

赠你一曲行路难,撤去车盖停下轿子,你还能去哪里安身?

木棉庵,漳城南,树独如此人何堪!

木棉庵在漳城南面,树木尚且如此人又怎能承受!

郑虎臣,宋小吏,屠贼直如屠狗易!

郑虎臣不过是宋朝一个小吏,杀奸贼简直如同杀狗一样容易!

报仇十载心,爱国两行泪!

十年报仇的决心,两行爱国的热泪!

皮囊可惜入佛堂,遗臭至今尚圊厕。

可惜那副皮囊竟入了佛堂,遗臭万年至今仍如厕所中的污物。

我来庵畔吊斜阳,千古忠奸两渺茫!

我来到木棉庵畔在斜阳下凭吊,千古的忠臣奸贼都已渺远难寻!

为问木棉花在否,残碑留得姓名香!

试问木棉花是否还在,残碑上仍留着忠义的姓名散发芳香!

冬青已老六陵没,宋家无地葬奸骨。

冬青树已老去宋六陵已湮没,宋家连安葬忠骨的地方都没有了。

金笼玉枕安在哉,长卧草间听蟋蟀!

斗蟋蟀的金笼玉枕如今在哪里,只能长卧草丛中听蟋蟀鸣叫!

赏析

题解

《过木棉庵》是许南英途经福建漳城南木棉庵时所作的一首长篇七言古诗,咏叹南宋权臣贾似道误国殃民的史实。木棉庵是郑虎臣诛杀贾似道之处,此诗以古喻今,借贾似道之奸与郑虎臣之义,抒发对国家兴亡的感慨。许南英身处清末国势衰微之际,此诗实有以古鉴今之意,将南宋覆亡的历史教训映射到晚清的现实危机之上。

逐句解读

「小朝廷,小于鼠,平章军国痴儿女!」南宋朝廷弱小得比老鼠还不如,执掌军国大事的竟是一帮痴騃之人。

「半閒堂,閒于僧,笙歌夜夜西湖灯。」半闲堂是贾似道在西湖边的楼阁,比僧人还闲逸,夜夜笙歌灯火不灭,写贾似道荒淫无度。

「满堂斗蟀秋风起,相公行乐醉未已!」斗蟋蟀是贾似道的嗜好,秋风一起满堂斗蟋蟀,相公沉醉于行乐之中尚未醒转。

「醉中不见强胡来,纵使胡来亦可喜。」醉生梦死中看不见强敌蒙古压境,甚至认为胡人来了也无所谓——此句以反语极写贾似道的昏聩。

「胡来祗杀赵家儿,岂杀媚胡一荡子!」胡人杀的只是赵家的子孙,难道会杀讨好胡人的浪荡子贾似道?一语道破奸臣卖国求荣的本质。

「金缯岁币民膏脂,临安王气危乎危。」每年进贡的金帛都是民脂民膏,临安的王气已危在旦夕。

「咄尔何物贾秋壑,自坏北门之锁钥。」斥骂贾似道(号秋壑)是何等人物,竟自毁北方门户的锁钥,导致国防洞开。

「正士朝端一旦空,权奸突过秦长脚。」忠正之士一朝被逐出朝堂,权奸之恶甚至超过了秦桧(绰号秦长脚),以秦桧为参照极言贾似道之奸。

「伟哉上书太学生,纲常为重身为轻。」伟大的是那些上书弹劾的太学生,以纲常为重、以自身安危为轻。

「『锄奸』一纸奸胆落,边荒万里循州行。」一纸锄奸的奏章令奸臣胆寒,贾似道被贬谪到万里之外的循州。

「君之去路人归路,可怜狭路偏相遇。」贾似道的贬谪之路正是郑虎臣的归乡之路,偏偏在狭路上相逢——天理报应之巧。

「赠君一曲『行路难』,撤盖屏舆何处住?」郑虎臣赠贾似道一曲行路难,撤去车盖、停下轿子,你还能去哪里安身?「木棉庵,漳城南,树独如此人何堪!」木棉庵在漳城南,树木尚且如此(用桓温“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意),人何以堪!「郑虎臣,宋小吏,屠贼直如屠狗易!」郑虎臣不过是宋朝一小吏,杀贼如同杀狗一般容易——痛快淋漓的杀奸之举。

「报仇十载心,爱国两行泪!」十年报仇之心,两行爱国之泪,写郑虎臣为国除奸的忠义。

「皮囊可惜入佛堂,遗臭至今尚圊厕。」贾似道的皮囊可惜入了佛堂(贾似道佞佛),遗臭万年至今还如同厕所中的粪便。

「我来庵畔吊斜阳,千古忠奸两渺茫!」作者来到木棉庵畔凭吊斜阳,千古忠臣奸贼都已渺远难寻。

「为问木棉花在否,残碑留得姓名香!」试问木棉花还在不在,残碑上尚留得忠义的姓名芬芳。

「冬青已老六陵没,宋家无地葬奸骨。」冬青树已老去、宋六陵已湮没,宋朝连安葬忠骨的地方都没有,何况奸臣?「金笼玉枕安在哉,长卧草间听蟋蟀!」贾似道斗蟋蟀的金笼玉枕今在何处,如今只能长卧草丛中听蟋蟀鸣叫——以蟋蟀首尾呼应,讽刺至极。

艺术手法

此诗最显著的手法是古今对照,以贾似道之奸映射晚清权臣误国。其次是首尾呼应,开篇写斗蟋蟀、结尾仍写蟋蟀,金笼玉枕的奢华与草间蟋蟀的凄凉形成强烈反差。第三是节奏急促,大量三字句、五字句交替出现,“小朝廷,小于鼠”“郑虎臣,宋小吏”等短句如急鼓骤催,表达激愤之情。第四是反语讽刺,“纵使胡来亦可喜”以反话正说极写昏聩,“岂杀媚胡一荡子”以反诘揭露卖国本质。

总体评价

此诗是许南英咏史诗中的佳作,气势磅礴,痛快淋漓。全诗以木棉庵为空间锚点,以贾似道一生为时间线索,从半闲堂的奢靡到草间蟋蟀的凄凉,完整呈现了奸臣误国到身败名裂的全过程。郑虎臣杀奸的义举与贾似道的荒淫形成忠奸对立,而作者自身站在木棉庵畔的凭吊,又将历史兴亡之感推向个人身世之悲,在清末民初的语境下更具有借古喻今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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