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山纪游
清末民国初 · 许南英
译文
我昔在家山,曾读「古闽志」
我从前在故乡台湾,曾经读过古闽志
榕城有鼓山,日夕萦梦寐
福州城有座鼓山,日夜萦绕在我的梦中
想欲一登临,林君有同嗜
想要去登临游览,林君也有同样的爱好
邱君喜欲狂,王子争附骥
邱君高兴得简直要发狂,王子也争着要一同前往
壬午中秋后,同人毕秋试
壬午年中秋节之后,同人们都完成了乡试
相约出南台,不待携襆被
相约从南台出发,等不及收拾行李铺盖
命仆买扁舟,呼童裹乾糒
命仆人去买一条小船,叫书童包好干粮
马江一帆风,山门顷刻至
马江上一帆顺风,山门顷刻就到了
一水慰溯洄,众山何嵬岿
一路水行慰藉了溯流而上的心愿,群山多么高大巍峨
斯游亦有缘,拾级从此始
这次游览也是有缘分,从此开始拾级登山
万壑遍秋声,数家饶野思
万千沟壑中秋声遍野,几户人家饶有田园野趣
松柏蔽天青,藤萝缠石翠
松柏遮天蔽日一片青翠,藤萝缠绕着岩石苍翠欲滴
樵牧时或逢,猿鸟遥相避
偶尔能遇到樵夫牧人,猿猴飞鸟远远地避开人
百丈流泉飞,一声清磬坠
百丈流泉飞泻而下,一声清脆的磬音飘然坠落
已到半山亭,有僧挂锡寄
已经到了半山亭,有僧人驻锡在此寄居
揖客入禅房,席地蒲团位
僧人揖请客人进入禅房,在地上铺好蒲团入座
我亦脚力疲,跏趺脱芒屣
我也脚力疲惫了,盘腿坐下脱去草鞋
老僧前致词,夕阳人影里
老僧走上前来致辞,在夕阳和人影之中
『请看摩崖碑,欲罢不能字。
他说"请看摩崖石刻上‘欲罢不能’几个字。
努力向前途,勿负初来志』!
要努力继续前行,不要辜负了初来时的志向!"
石瞪六千层,纵步忧颠踬
石阶有六千层之多,纵步前行担心跌倒
荡胸暮云升,刮面西风恣
暮云升起荡涤胸襟,西风劲刮拂面而来
更衣搆小亭,闻是王忠懿
更衣的小亭子,听说是王忠懿所建
峦嶂秀摩天,殿堂高矗地
山峦峰嶂秀丽高摩云天,殿堂高高矗立在大地上
听经喝水岩,礼佛涌泉寺
在喝水岩听讲佛经,在涌泉寺礼拜佛像
山僧问来由,高谭有清致
山僧询问我们的来由,高谈阔论颇有清雅的情致
座上證菩提,佛前看舍利
座上参证菩提之理,佛前观看舍利子
亦有百岁僧,袈裟脱半臂
也有百岁的老僧,袈裟脱下了半臂
扪虱向斜阳,旁若无人意
在斜阳下捉虱子,旁若无人的模样
山楼亦明净,开筵饭疏食
山楼也很明亮洁净,摆开筵席吃素斋
指点翠微间,大师驱山魅
指点着翠微山色之间,说大师驱除了山中鬼魅
独登屴崱峰,与天通謦颏
独自登上屴崱峰,与天对话倾诉
苍崖翠壁间,处处探幽邃
在苍崖翠壁之间,处处探寻幽深之处
扫石读新诗,妙语中心醉
扫去石上尘土读新题的诗句,妙语令人心醉
山鸟啄稻粱,池鱼争饼饵
山鸟啄食着稻粱,池中鱼儿争抢饼饵
月影入檐低,苔痕上阶积
月影低低映入屋檐,苔痕渐渐爬上台阶积存
山楼枕簟凉,疏钟扰清睡
山楼中枕席清凉,稀疏的钟声打扰了清梦
胜游足千秋,客心空万累
这次胜游足以流传千秋,旅客的心中空去了万千牵挂
归来有短吟,当作游山记
回来后有短诗吟咏,当作游山的记录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许南英于壬午年(1882年)中秋后首次游历福州鼓山所作的纪游长诗。鼓山在福州城东,以涌泉寺、喝水岩、屴崱峰闻名,为闽中名山。彼时许南英尚在青年,从台湾渡海至福州参加乡试,试后与友人林致和、邱养、王泳翔同游鼓山。全诗从向往写起,经登山、访寺、登峰,至归后有诗,脉络清晰,情景交融,展现了青年许南英对山水名胜的热忱与对佛理禅意的感悟。
逐句解读
「我昔在家山,曾读「古闽志」」:我从前在故乡台湾,曾经读过古闽志。
「榕城有鼓山,日夕萦梦寐」:福州有座鼓山,日夜萦绕在梦中。
「想欲一登临,林君有同嗜」:想要去登临一游,林君也有同样的爱好。
「邱君喜欲狂,王子争附骥」:邱君高兴得发狂,王子争着一同前往。
「壬午中秋后,同人毕秋试」:壬午年中秋之后,同人们都完成了乡试。
「相约出南台,不待携襆被」:相约从南台出发,等不及收拾行李。
「命仆买扁舟,呼童裹乾糒」:命仆人买一条小船,叫书童包好干粮。
「马江一帆风,山门顷刻至」:马江上一帆顺风,山门顷刻就到了。
「一水慰溯洄,众山何嵬岿」:一路水行慰藉了溯流而上之愿,群山多么高大巍峨。
「斯游亦有缘,拾级从此始」:这次游览也是有缘,从此开始拾级登山。
「万壑遍秋声,数家饶野思」:万壑中秋声遍野,几户人家饶有野趣。
「松柏蔽天青,藤萝缠石翠」:松柏遮天蔽日一片青翠,藤萝缠绕岩石苍翠欲滴。
「樵牧时或逢,猿鸟遥相避」:偶尔遇到樵夫牧人,猿猴飞鸟远远避开。
「百丈流泉飞,一声清磬坠」:百丈流泉飞泻,一声清脆的磬音飘坠。
「已到半山亭,有僧挂锡寄」:已经到了半山亭,有僧人驻锡在此。
「揖客入禅房,席地蒲团位」:僧人揖请客人进入禅房,在地上铺蒲团入座。
「我亦脚力疲,跏趺脱芒屣」:我也脚力疲惫,盘腿坐下脱去草鞋。
「老僧前致词,夕阳人影里」:老僧走上前说话,在夕阳和人影之中。
「『请看摩崖碑,欲罢不能字。努力向前途,勿负初来志』」:他说「请看摩崖石刻上刻的'欲罢不能'四个字。要努力继续前行,不要辜负了当初来的志向」。
「石瞪六千层,纵步忧颠踬」:石阶有六千层之多,纵步前行担心跌倒。
「荡胸暮云升,刮面西风恣」:暮云升起荡涤胸襟,西风劲刮拂面。
「更衣搆小亭,闻是王忠懿」:更衣的小亭,听说是王忠懿所建。
「峦嶂秀摩天,殿堂高矗地」:山峦峰嶂秀丽摩天,殿堂高高矗立在大地上。
「听经喝水岩,礼佛涌泉寺」:在喝水岩听讲经,在涌泉寺礼佛。
「山僧问来由,高谭有清致」:山僧询问来由,高谈阔论有清雅的情致。
「座上證菩提,佛前看舍利」:座上参证菩提,佛前观看舍利。
「亦有百岁僧,袈裟脱半臂」:也有百岁老僧,袈裟脱下半臂。
「扪虱向斜阳,旁若无人意」:在斜阳下捉虱子,旁若无人的样子。
「山楼亦明净,开筵饭疏食」:山楼也很明亮洁净,摆开素席吃素斋。
「指点翠微间,大师驱山魅」:指点翠微山色之间,大师驱除山中鬼魅。
「独登屴崱峰,与天通謦颏」:独自登上屴崱峰,与天对话。
「苍崖翠壁间,处处探幽邃」:在苍崖翠壁之间,处处探寻幽深之处。
「扫石读新诗,妙语中心醉」:扫去石上尘土读新题的诗,妙语令人心醉。
「山鸟啄稻粱,池鱼争饼饵」:山鸟啄食稻粱,池鱼争抢饼饵。
「月影入檐低,苔痕上阶积」:月影低低映入屋檐,苔痕渐渐爬上台阶。
「山楼枕簟凉,疏钟扰清睡」:山楼中枕席清凉,稀疏的钟声打扰了清睡。
「胜游足千秋,客心空万累」:这次胜游足以流传千秋,旅客的心中空去了万千牵挂。
「归来有短吟,当作游山记」:回来后有短诗吟咏,当作游山的记录。
艺术手法
一、移步换景的叙事结构:全诗按照时间顺序,从出发到登山、访寺、登峰、夜宿、归来,逐步展开,层次分明。
「马江一帆风」写水路之快,「石瞪六千层」写山路之险,「月影入檐低」写夜宿之静,移步换景,动静相宜。二、老僧劝语的诗眼作用:老僧「欲罢不能字,努力向前途,勿负初来志」一段,既是纪实,也是诗人借僧人之口点明主旨,暗示了青年许南英不甘中辍、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实为全诗诗眼。三、白描与工笔结合:「松柏蔽天青,藤萝缠石翠」用工笔写山色;
「扪虱向斜阳,旁若无人意」用白描写老僧形象,寥寥数笔而神态毕现。四、动静对比:「百丈流泉飞,一声清磬坠」以动写静,流泉的喧闹与磬声的清越形成声景对照;
「月影入檐低」与「疏钟扰清睡」以静写动,月影的静谧与钟声的悠远相映成趣。
总体评价
此诗是许南英青年时代的纪游佳作,写于1882年乡试之后,彼时诗人尚怀功名之志。全诗以游山为线索,将自然风光、佛寺禅趣、人际交往融为一体,格调清新明朗,与其晚年诗风的沉郁形成鲜明对比。老僧「勿负初来志」之语尤为点睛之笔,既是登山劝勉,也可视为诗人对自身志向的砥砺。诗中「扪虱向斜阳」的百岁老僧形象,为王维、贾岛式的禅意诗增添了一抹生动的人间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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