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答洪月樵即次其韵
清末民国初 · 林朝崧
译文
忆昔游泮池,词场结交盛。
回忆当年在泮宫求学,文场中结交甚盛。
识君人丛中,神彩朗月映。
在人丛中识得你,神采如朗月映照。
示我帖括文,妙义阐思孟。
你给我看科举文章,妙义阐发子思孟子之学。
夺标童子军,时畏此敌劲。
在少年科场中夺标,时人畏惧你这劲敌。
诗才尤敏捷,落笔春泉迸。
诗才尤其敏捷,落笔如春泉迸涌。
兼长贾董策,万言论时政。
又擅长贾谊董仲舒的策论,万言论列时政。
鹏翼搏扶摇,只待风月横。
如大鹏展翅搏击扶摇,只待风云际会。
所愿岂温饱,欲佐尧舜圣。
志愿岂在温饱而已,想要辅佐尧舜般的圣君。
余亦志青云,道同陪啸咏。
我亦志在青云之上,同道相陪啸咏唱和。
朝游联衣袂,夕饮将灯檠。
朝游时衣袂相连,夕饮时共挑灯檠。
光景宛目前,事隔两尘夐。
光景宛然如在目前,然而已相隔两个劫尘之遥。
海邦鼎革来,新学方驰竞。
台湾改朝换代以来,新学正竞相驰逐。
一唱而百和,同音若笙磬。
一唱百和,同音齐鸣如笙磬。
闻人弹古词,齿冷加讥评。
听到人弹唱古词,便冷笑加以讥评。
而我与夫子,顿减飞腾兴。
而我与你,顿时减了飞腾之意兴。
落魄两青衫,老大意不称。
落魄如两个青衫之人,老大之态与初志不符。
初日出东方,弹丸被兼并。
如初日出东方之地,弹丸之岛被兼并了。
伶俜新寡妇,羞再窥妆镜。
如伶仃的新寡之妇,羞于再对妆镜梳妆。
谁知耳后珠,照国非照乘。
谁知耳后之珠,是照国之宝而非照乘之珠。
出门望新高,万丈悬危嶝。
出门望向新高山,万丈危岭悬于天际。
上自白玉苗,采之欲谁赠?
山上自有白玉之苗,采了要赠给谁人?
自有此山来,积雪翠微互。
自有此山以来,积雪与翠微互相映衬。
登高怀美人,长啸天地暝。
登高怀念远方之人,长啸一声天地昏暗。
浪捲前朝去,云海空濎滢。
波浪卷走前朝而去,云海空自澄澈。
成功逐荷兰,延明一线命。
郑成功驱逐荷兰人,延续明朝一线命脉。
儿孙非霸才,穷波坐蹬蹬。
儿孙并非霸主之才,坐困波涛之中无力自拔。
靖海楼船来,一举降诸郑。
施琅楼船到来,一举降服郑氏。
从此属神州,凤历春王正。
从此归属神州,历法奉清朝正朔。
海疆本盗薮,民俗颇剽轻。
海疆本是盗贼聚集之地,民俗颇剽悍轻捷。
滔滔婆娑洋,蛟鳄时游泳。
婆娑洋波涛滔滔,蛟鳄不时出没游弋。
二百馀年中,揭竿乱靡竟。
二百余年中,揭竿起义之乱未曾停息。
淡江军幕开,伏莽始稍定。
淡江军幕开启之后,伏莽之患才稍平定。
方面托名臣,政治较昔胜。
地方之任托付名臣,政治较往昔为优。
星罗起衙寺,丹刻俱华靓。
衙门寺庙星罗棋布,雕饰皆华丽美观。
蛛丝牵电线,羊肠通轨径。
蛛丝般的电线牵连各地,羊肠小道通了铁路。
岂知好江山,拱手让他姓。
岂料大好江山,竟拱手让给异姓之人。
几处呼仓葛,失主旋扫净。
几处呼喊仓葛失国之痛,随即被扫除干净。
嗟余避风鸟,回惑迷本姓。
叹我如避风之鸟,迷惑中迷失了本来姓氏。
飞去生处乐,饥驱还入阱。
飞去则故乡为乐,饥饿驱使又踏入陷阱。
振翮触罗网,声发惧祸应。
振翅则触碰罗网,发声则惧祸殃回应。
安敢华厦居,自屏邃壑靘。
安敢居于华厦之中,自隐于深壑幽暗之处。
家世鼎钟业,坠落已无剩。
家世本是钟鸣鼎食之业,如今坠落一无剩余。
愧君赠我诗,满纸犹饾饤。
惭愧你赠我之诗,满纸仍缀满锦绣词藻。
迩来久谢客,车马绝萝磴。
近来久已谢绝宾客,车马绝于萝径之上。
闭门惟种菜,不求彭泽令。
闭门只种菜蔬,不求做彭泽县令。
茆斋临清溪,潇洒置几登。
茅斋临近清溪,潇洒地放置几案坐具。
青山隔墙头,时来竹栏凭。
青山隔墙头即可望见,时常来凭竹栏远望。
索性畏俗氛,与君颇同病。
素性畏惧世俗之气,与你颇同此病。
既远磨涅场,庶葆坚白行。
既远离磨涅污染之场,庶几能保持坚白之操行。
回思半生事,一梦邯郸醒。
回想半生之事,如邯郸一梦方才醒来。
诗词虽无用,未忍弃破甑。
诗词虽无实用,仍不忍弃之如破甑。
汐社自唱酬,尚有知音听。
汐社中自行唱酬,尚有知音可以聆听。
共君素位行,休悲辱泥泞。
与你共守素位而行,莫悲泥泞中的屈辱。
愤懑种豆歌,须防汉庭侦!
愤懑的种豆之歌,须防汉朝廷的侦伺!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林朝崧忆昔答洪月樵之作,即次其韵。诗分两大部分:前半回忆少年时与洪月樵在科举场中的交游,志同道合,意气风发;后半转入台湾割让后的巨变,追述台湾历史——郑氏王朝、清代统治、日据时期,感慨个人身世如失巢之鸟,最终以隐居自守、诗词唱酬聊慰余生作结。全诗将个人遭际与台湾命运紧密联系,是日据时期台湾文人的典型心声。
逐句解读
「忆昔游泮池,词场结交盛」——回忆少年时入学泮宫,文场结交甚盛。
「识君人丛中,神彩朗月映」——在人丛中识得你,神采如朗月映照。
「示我帖括文,妙义阐思孟」——你示我科举文章,妙义阐发子思孟子之学。
「夺标童子军,时畏此敌劲」——少年科场夺标,时人畏你为劲敌。
「诗才尤敏捷,落笔春泉迸」——诗才尤为敏捷,落笔如春泉迸涌。
「兼长贾董策,万言论时政」——又擅长贾谊董仲舒之策论,万言论列时政。
「鹏翼搏扶摇,只待风月横」——如大鹏展翅,只待风云际会。
「所愿岂温饱,欲佐尧舜圣」——志向岂在温饱,欲辅佐尧舜之圣君。
「余亦志青云,道同陪啸咏」——我亦志在青云,同道相陪啸咏。
「朝游联衣袂,夕饮将灯檠」——朝游时衣袂相连,夕饮时共挑灯檠。
「光景宛目前,事隔两尘夐」——往事历历如在目前,然而已相隔两个劫尘之远。
「海邦鼎革来,新学方驰竞」——台湾改朝换代以来,新学竞相驰逐。
「一唱而百和,同音若笙磬」——一唱百和,同音如笙磬齐鸣。
「闻人弹古词,齿冷加讥评」——听到人弹唱古词,便冷笑讥评。
「而我与夫子,顿减飞腾兴」——而我与你,顿时减了飞腾之意兴。
「落魄两青衫,老大意不称」——落魄如两青衫之人,老大之意与初志不称。
「初日出东方,弹丸被兼并」——如东方初日之地,弹丸之岛被兼并(指台湾割让)。
「伶俜新寡妇,羞再窥妆镜」——如伶仃新寡之妇,羞于再窥妆镜。
「谁知耳后珠,照国非照乘」——谁知耳后之珠,能照国而非照乘之珠。
「出门望新高,万丈悬危嶝」——出门望向新高山,万丈危嶝悬于天际。
「上自白玉苗,采之欲谁赠」——山上自有白玉之苗,采了欲赠与谁人?「自有此山来,积雪翠微互」——自有此山以来,积雪与翠微相映。
「登高怀美人,长啸天地暝」——登高怀念故人,长啸天地昏暗。
「浪捲前朝去,云海空濎滢」——波浪卷走前朝,云海空自清澈。
「成功逐荷兰,延明一线命」——郑成功驱逐荷兰,延续明朝一线之命。
「儿孙非霸才,穷波坐蹬蹬」——儿孙并非霸才,坐困波涛之中。
「靖海楼船来,一举降诸郑」——施琅(靖海侯)楼船到来,一举降服郑氏。
「从此属神州,凤历春王正」——从此归属神州,历法奉清朝正朔。
「海疆本盗薮,民俗颇剽轻」——海疆本是盗贼之薮,民俗颇剽悍轻捷。
「滔滔婆娑洋,蛟鳄时游泳」——婆娑洋波涛滔滔,蛟鳄不时出没。
「二百馀年中,揭竿乱靡竟」——二百余年中,揭竿起事之乱未尝停息。
「淡江军幕开,伏莽始稍定」——淡江军幕开启,伏莽之患始稍平定。
「方面托名臣,政治较昔胜」——方面之任托于名臣,政治较往昔为优。
「星罗起衙寺,丹刻俱华靓」——衙门寺庙星罗棋布,雕饰皆华丽美观。
「蛛丝牵电线,羊肠通轨径」——蛛丝般的电线牵连,羊肠小道通铁路。
「岂知好江山,拱手让他姓」——岂料大好江山,拱手让给异姓(日本)。
「几处呼仓葛,失主旋扫净」——几处呼喊仓葛(失国之痛),随即被扫除干净。
「嗟余避风鸟,回惑迷本姓」——叹我如避风之鸟,迷惑之中迷失本姓。
「飞去生处乐,饥驱还入阱」——飞去则故乡为乐,饥饿驱使又入陷阱。
「振翮触罗网,声发惧祸应」——振翅则触碰罗网,发声则惧祸殃回应。
「安敢华厦居,自屏邃壑靘」——安敢居于华厦,自隐于深壑幽暗之处。
「家世鼎钟业,坠落已无剩」——家世本是钟鸣鼎食之业,如今坠落一无剩余。
「愧君赠我诗,满纸犹饾饤」——惭愧你赠我之诗,满纸仍缀满锦绣。
「迩来久谢客,车马绝萝磴」——近来久已谢客,车马绝于萝径。
「闭门惟种菜,不求彭泽令」——闭门只种菜蔬,不求做彭泽县令。
「茆斋临清溪,潇洒置几登」——茅斋临清溪,潇洒地放置几案。
「青山隔墙头,时来竹栏凭」——青山隔墙头可见,时常来凭竹栏远望。
「索性畏俗氛,与君颇同病」——素性畏惧俗氛,与你颇同此病。
「既远磨涅场,庶葆坚白行」——既远离磨涅之场,庶几保持坚白之操行。
「回思半生事,一梦邯郸醒」——回想半生之事,如邯郸一梦方醒。
「诗词虽无用,未忍弃破甑」——诗词虽无实用,仍不忍弃之如破甑。
「汐社自唱酬,尚有知音听」——汐社中自行唱酬,尚有知音聆听。
「共君素位行,休悲辱泥泞」——与你共守素位而行,莫悲泥泞之辱。
「愤懑种豆歌,须防汉庭侦」——愤懑之种豆之歌,须防汉朝廷侦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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