飓风后作
清末民国初 · 林朝崧
译文
甲寅闰五月,二十日巳刻。
甲寅年闰五月,二十日上午巳时。
大风西北至,窗户震相击。
大风从西北方袭来,窗户震得互相撞击。
我时病在床,强起视天色。
我当时正卧病在床,强撑起身看天色。
妖云满空飞,怪雾四山羃。
妖异之云满天飞舞,怪雾笼罩了四周山峦。
入夜雨又来,连朝风不息。
入夜又降大雨,连日来风不停息。
吹山作平地,倒海泻霂霢。
风能把山吹成平地,雨如倒海倾盆般倾泻。
世情久混浊,天欲一洗涤。
世间久已混浊不堪,天意要来一番洗涤。
不然何恣睢,信宿才敛迹。
不然为何如此恣肆暴烈,两夜之后才收敛。
我家夹双溪,开户闻㶁㶁。
我家夹在两条溪流之间,打开窗户就听到潺潺水声。
试登墙头望,涨起十馀尺。
试登墙头眺望,溪水已涨起十余尺。
情知临溪田,多半成大泽。
深知临溪的田地,多半已变成大泽。
悔不学苏秦,游说遍六国。
后悔没学苏秦游说六国远走他乡。
苦恋此二顷,如今竟何益!
苦恋这二顷田地,如今究竟有何益处!
况乃南溪近,直欲占吾宅。
况且南溪就在近处,简直要吞没我家宅。
薄晚尤可危,四顾皆昏黑。
傍晚时分尤为危险,四顾一片昏黑。
水势知若何,吉凶两难测。
不知水势到底如何,吉凶都难以预测。
姬人谋欲遁,摒挡颇劳剧。
妻妾商量着要逃难,收拾行装颇为劳苦。
包裹叙与珥,并我破书册。
包裹了首饰和耳环,还有我的破旧书册。
一任其所为,实告恐相嚇。
任凭她们去做,如实相告恐怕惊吓到她们。
逃难谁暇携,枉费忙永夕。
逃难时谁有空携带这些,白忙了一整夜。
北溪水更大,走路况难觅。
北溪的水更大,逃走的路更难寻觅。
南北若交攻,我家付河伯。
南北溪水若两面夹攻,我家只好交给河伯了。
卜居一不慎,遗害至此极!
选择住处一不慎重,遗留祸害竟到这地步!
我自致途穷,呜呼欲谁责!
自己导致穷途末路,呜呼还能怪谁!
薄命轻险艰,到此岂复惕。
薄命之人本已看轻艰险,到此岂还再畏惧。
怦怦虽稍动,默默旋自抑。
心虽稍怦怦跳动,默默便自行抑制住。
高声唤仆僮,阶渠速梳剔。
高声呼唤仆僮,赶快疏通阶前水渠。
庭潦入吾庐,使我不能食。
庭院积水涌入我屋,使我无法进食。
荷锄冲雨风,眼闭鼻为塞。
扛着锄头冲入风雨中,眼睛睁不开鼻子被水堵住。
伤心给以酒,解其寒气迫。
心疼地给仆僮酒喝,以解寒气逼人之苦。
执劳与汝职,性命且须惜。
劳作是你的职责,但性命也须爱惜。
纷纷墙壁坏,崩裂声动魄。
纷纷墙壁倒塌,崩裂之声惊心动魄。
铁缆系屋牢,差喜未倾侧。
用铁缆把屋系牢,庆幸还没倾倒。
全家免雨立,沦胥死亦得。
全家淋雨站立,即使一同淹死也算完了。
群儿不识忧,满室乱跳踯。
孩子们不知忧愁,满室乱蹦乱跳。
叫怒索果饵,谁能即嗔斥?
叫嚷着要果子点心,谁忍心立刻呵斥?
存亡呼吸间,人我共艰厄。
生死只在呼吸之间,人我共处艰难厄运。
海疆弹丸地,民生糠籺窄。
海疆弹丸之地,民生如吃糠籺般窘迫。
正逢力役兴,又值赋税亟。
正逢劳役兴起,又遇赋税急迫。
虽无旱潦忧,挹注尚无策。
即使没有旱涝之忧,财政调济也无良策。
降此滔天灾,天乎岂保赤!
降下这滔天灾难,天哪岂是保佑赤子之心!
平生悲悯情,此际填胸臆。
平生悲悯之情,此刻填满了胸臆。
持以语妻拿,渠辈苦未识。
拿这话对妻儿说,她们苦于不知其中深意。
悠悠三日间,如一大劫历。
漫长三日之间,如经历了一场大劫。
今朝水半退,风停两微滴。
今朝水已退了一半,风停了只余微雨。
家人喜更生,已免毙压溺。
家人喜获重生,已免于压死溺亡。
整葺破坏馀,饿死非所戚。
修整破坏之余,饿死也不是我所忧虑的。
所愧听哀鸿,而无施济力。
惭愧听到灾民哀号,却没有救济之力。
海天岁多飓,水利未筹画。
海天之间年年多飓风,水利却未加筹划。
更恐好田庐,频注龙宫籍。
更恐怕好田好屋,频繁登记入龙宫簿册。
愿陈穷者言,敬告当途客。
愿陈述穷苦人之言,敬告当政者。
赏析
题解
此诗记述甲寅年(1914)闰五月林朝崧家乡遭遇飓风水灾的亲身经历。诗中详述风灾水患的全过程——狂风暴雨、洪水围困、家宅危殆、仓皇避难,以及灾后所见所感。诗人将个人罹灾之苦推及海疆民生之艰,指出弹丸之地本已赋役繁重,又遭天灾,进而批评水利未修、当政者不恤民命。全诗叙事真切,情感由惊恐到忧愤再到悲悯,层次分明,是台湾风灾诗中的现实主义力作。
逐句解读
「甲寅闰五月,二十日巳刻」——纪年月日时,纪实笔法。
「大风西北至,窗户震相击」——大风从西北方袭来,窗户震动作响。
「我时病在床,强起视天色」——我当时卧病在床,强撑起身看天色。
「妖云满空飞,怪雾四山羃」——妖云满天飞舞,怪雾笼罩四山。
「入夜雨又来,连朝风不息」——入夜又降大雨,连日风不停。
「吹山作平地,倒海泻霂霢」——风能吹山为平地,雨如倒海倾盆。
「世情久混浊,天欲一洗涤」——世间久已混浊,天意要一洗而清。
「不然何恣睢,信宿才敛迹」——不然何以如此恣肆,两夜才收敛。
「我家夹双溪,开户闻㶁㶁」——我家夹在两条溪之间,开窗便闻水声。
「试登墙头望,涨起十馀尺」——试登墙头望去,溪水已涨十余尺。
「情知临溪田,多半成大泽」——深知临溪的田地,多半已成大泽。
「悔不学苏秦,游说遍六国」——悔不学苏秦游说六国远走他乡。
「苦恋此二顷,如今竟何益」——苦恋此二顷田地,如今竟有何益!「况乃南溪近,直欲占吾宅」——况且南溪靠近,简直要淹没我家。
「薄晚尤可危,四顾皆昏黑」——傍晚时分尤为危险,四顾一片昏黑。
「水势知若何,吉凶两难测」——不知水势如何,吉凶难以预料。
「姬人谋欲遁,摒挡颇劳剧」——妻妾商量要逃难,收拾行装颇费周章。
「包裹叙与珥,并我破书册」——包裹了首饰和我的破旧书册。
「一任其所为,实告恐相嚇」——任凭她们去做,如实相告恐怕惊吓。
「逃难谁暇携,枉费忙永夕」——逃难时谁有空携带,白忙了一整夜。
「北溪水更大,走路况难觅」——北溪水更大,逃路更难寻觅。
「南北若交攻,我家付河伯」——南北溪水若夹攻,我家只好付与河伯。
「卜居一不慎,遗害至此极」——卜居选址一不慎,遗留祸害到这地步!「我自致途穷,呜呼欲谁责」——自己导致穷途末路,呜呼还能怪谁!「薄命轻险艰,到此岂复惕」——薄命之人本已看轻艰险,到此岂再畏惧。
「怦怦虽稍动,默默旋自抑」——心虽稍怦怦动,默默便自行抑制。
「高声唤仆僮,阶渠速梳剔」——高声呼唤仆僮,赶快疏通阶前水渠。
「庭潦入吾庐,使我不能食」——庭院积水涌入屋内,使我无法进食。
「荷锄冲雨风,眼闭鼻为塞」——扛锄冲入风雨中,眼睛睁不开鼻子被堵。
「伤心给以酒,解其寒气迫」——心疼地给仆僮酒喝,以解寒气逼人。
「执劳与汝职,性命且须惜」——劳作是你的职责,但性命也要爱惜。
「纷纷墙壁坏,崩裂声动魄」——纷纷墙壁倒塌,崩裂之声惊心动魄。
「铁缆系屋牢,差喜未倾侧」——用铁缆系牢房屋,庆幸尚未倾倒。
「全家免雨立,沦胥死亦得」——全家淋雨站立,即使一同淹死也算完了。
「群儿不识忧,满室乱跳踯」——孩子们不知忧愁,满室乱蹦乱跳。
「叫怒索果饵,谁能即嗔斥」——叫嚷着要果饵,谁能立刻呵斥?「存亡呼吸间,人我共艰厄」——生死在呼吸之间,人我共处艰厄。
「海疆弹丸地,民生糠籺窄」——海疆弹丸之地,民生如糠籺般窘迫。
「正逢力役兴,又值赋税亟」——正逢劳役兴起,又遇赋税急迫。
「虽无旱旱潦忧,挹注尚无策」——即使没有旱涝之忧,财政也无济筹之策。
「降此滔天灾,天乎岂保赤」——降下这滔天灾难,天哪岂是保赤子之心!「平生悲悯情,此际填胸臆」——平生悲悯之情,此刻填满胸臆。
「持以语妻拿,渠辈苦未识」——以此语妻儿,她们苦于不知。
「悠悠三日间,如一大劫历」——漫长三日之间,如经历一场大劫。
「今朝水半退,风停两微滴」——今朝水已退半,风停雨微滴。
「家人喜更生,已免毙压溺」——家人喜获重生,已免于压死溺亡。
「整葺破坏馀,饿死非所戚」——修整破坏之余,饿死也非所忧。
「所愧听哀鸿,而无施济力」:惭愧听到灾民哀号,却无救济之力。
「海天岁多飓,水利未筹画」——海天之间岁岁多飓风,水利却未筹划。
「更恐好田庐,频注龙宫籍」——更恐怕好田好屋,频繁登记入龙宫的簿册。
「愿陈穷者言,敬告当途客」——愿陈说穷苦人之言,敬告当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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