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嘉义
清末民国初 · 林朝崧
译文
斗大诸罗城,雄扼南北道。
斗大的诸罗城,雄踞扼守南北通道。
八掌与牛栏,双溪左右抱。
八掌溪与牛栏溪,两条溪水左右环抱。
其东有玉山,高压群峰倒。
东边有玉山,高耸入云压得群峰都像要倾倒。
我来登城望,九衢风埃浩。
我来登城远望,街衢间风尘浩荡。
不见北沼荷,唯见南浦草。
看不见北面池沼中的荷花,只见南岸的水草。
红毛古井存,浑浅等行潦。
红毛古井尚存,水浑浊浅薄如同路上的积水。
漳镇竹数茎,群鸟晓尚噪。
漳镇的几根竹子,清晨群鸟仍在喧噪。
开台三百年,萑苇几伐讨。
开台三百年间,芦苇丛中经历了多少征伐讨击。
此城虽弹丸,守城贼难捣。
此城虽然如弹丸大小,但守城坚固贼寇难以攻破。
高宗锡佳名,「嘉义」二字好。
高宗赐予佳名,「嘉义」二字甚好。
厥后寖隆盛,人物多国宝。
此后渐渐兴隆昌盛,人物中多出国家栋梁。
文学则林、徐,武功推太保。
文学方面有林、徐二家,武功方面推崇太保。
故家既零落,邑里日枯槁。
旧家大族已经零落,乡里日渐枯槁衰败。
自从改隶来,官舍亦改造。
自从改隶以来,官舍也重新改造了。
黉门今书邮,狴狱昔营堡。
学校如今成了邮局,监狱昔日是营堡。
现闻今年春,地震惊父老。
现在听说今年春天,地震惊吓了父老乡亲。
屋坏二万间,瓦砾堆未扫。
房屋倒塌两万间,瓦砾堆积尚未清扫。
死者千馀人,压扁髓出脑。
死者千余人,被压扁骨髓溢出。
灾地夜啾啾,鬼哭怨苍昊。
灾区夜晚啾啾作响,鬼魂哭泣怨恨苍天。
废兴一纪间,此理谁能考!
兴废不过一纪之间,这个道理谁能考证!
近者阿里山,林业冠全岛。
近来阿里山,林业居全岛之首。
东石港欲开,可以系船造。
东石港即将开港,可以停泊建造船只。
铁轨通凤、基,海陆富鱼稻。
铁路通达凤山、基隆,海陆物产鱼米丰饶。
地运否必泰,疮痍复应早。
地运否极必泰,创伤应早日恢复。
我无抚循责,空为同胞祷。
我没有安抚巡抚的职责,只能空为同胞祈祷。
驱车向南行,回头意懊恼。
驱车向南行去,回头望去心中懊恼。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林朝崧过嘉义时所作。嘉义旧名诸罗,因林爽文事件中守城有功,乾隆帝赐名「嘉义」。诗中先写嘉义地理形胜与历史沿革,再及人物、文武功业,然后转到日据时期的变迁与地震灾害,最后以对地方前景的期盼和自身无力抚循的遗憾作结。全诗兼具地方志与纪行诗的特点,以纪实笔法记录嘉义的兴废变迁,是了解清末民初嘉义社会状况的重要诗史资料。
逐句解读
「斗大诸罗城,雄扼南北道」——诸罗城虽如斗大,却雄踞扼守南北通道。
「八掌与牛栏,双溪左右抱」——八掌溪与牛栏溪,双溪左右环抱。
「其东有玉山,高压群峰倒」——东面有玉山,高压群峰使之俯首。
「我来登城望,九衢风埃浩」——我登城远望,街衢上风尘浩荡。
「不见北沼荷,唯见南浦草」——不见北沼荷花,只见南浦荒草。
「红毛古井存,浑浅等行潦」——红毛古井尚存,水浑浅如同路上积水。
「漳镇竹数茎,群鸟晓尚噪」——漳镇的几茎竹子,群鸟早晨仍在喧噪。
「开台三百年,萑苇几伐讨」——开发台湾三百年,草泽间几经征讨。
「此城虽弹丸,守城贼难捣」——此城虽小如弹丸,守城则贼难以攻破。
「高宗锡佳名,嘉义二字好」——乾隆帝赐以佳名,「嘉义」二字真好。
「厥后寖隆盛,人物多国宝」——此后渐趋兴盛,人物多国宝之才。
「文学则林、徐,武功推太保」——文学则有林、徐诸家,武功推太保王得禄。
「故家既零落,邑里日枯槁」——旧家已经零落,乡里日渐枯槁。
「自从改隶来,官舍亦改造」——自从改隶日本以来,官舍也改造了。
「黉门今书邮,狴狱昔营堡」——学宫如今成了邮局,监狱从前是营堡。
「现闻今年春,地震惊父老」——现闻今年春天,地震惊吓了父老。
「屋坏二万间,瓦砾堆未扫」——房屋倒塌二万间,瓦砾堆积尚未清扫。
「死者千馀人,压扁髓出脑」——死者千余人,被压扁得髓出脑裂。
「灾地夜啾啾,鬼哭怨苍昊」——灾区夜里啾啾作响,鬼哭怨号苍天。
「废兴一纪间,此理谁能考」——兴废不过一纪之间,此理谁能考证!「近者阿里山,林业冠全岛」——近来阿里山的林业冠绝全岛。
「东石港欲开,可以系船造」——东石港将要开港,可以建造系船之处。
「铁轨通凤、基,海陆富鱼稻」——铁轨通凤山基隆,海陆富于鱼米。
「地运否必泰,疮痍复应早」——地运否极必泰来,疮痍复元应当早日实现。
「我无抚循责,空为同胞祷」——我没有抚循之责,空为同胞祈祷。
「驱车向南行,回头意懊恼」——驱车向南行去,回头心中懊恼。
艺术手法
一、纪实与抒情结合:诗中大量采用地方志式的纪实笔法,记载地理、历史、人物、灾情,但在关键处插入感慨,如「废兴一纪间,此理谁能考」「我无抚循责,空为同胞祷」,使纪实不流于冷漠。二、对比映衬:以「不见北沼荷,唯见南浦草」写衰败,以「黉门今书邮,狴狱昔营堡」写变迁,以「高宗锡佳名」与「死者千余人」形成历史荣光与当下惨状的对照。三、语言直白有力:「屋坏二万间,瓦砾堆未扫。死者千馀人,压扁髓出脑」以近乎白描的笔法记录灾情,触目惊心。
总体评价
此诗兼具地方志与纪行诗之长,以诗证史,以史入诗。林朝崧过嘉义所作,既记录了嘉义的地理形胜、历史沿革、名人轶事,又如实描写了大地震的惨烈灾情和日据后社会变迁。诗人以「地运否必泰」表达对嘉义未来的信心,又以「我无抚循责,空为同胞祷」自叹无力相助,体现了传统士人忧国忧民的精神。全诗语言质朴而感情真挚,是台湾地方诗史的重要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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