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寄赠梁任公先生启超

清末民国初 · 林朝崧

译文

歌风空忆汉天子,大地烟尘窜蛇豕。

空自追忆汉高祖歌风的雄主之气,而天下大乱如蛇豕横行。

悽绝遗山野史亭,有泪如铅和笔泚。

凄绝如元好问修史的野史亭,泪落如铅和着墨汁书写。

忆岁戊戌秋八月,南海入朝正纲纪。

追忆戊戌年秋八月,康有为入朝整顿纲纪。

改弦更张清庙瑟,圣人侧席心腹恃。

变法如改弦更张清庙中的瑟音,光绪帝侧席倚为心腹。

蜀亮秦猛今再生,太阿何妨柄授以。

诸葛亮王猛如今再生,何妨将太阿权柄授予他们。

同升弟子尽豪杰,教冑曰夔共工倕。

一同进用之人皆豪杰,如舜命夔典乐、共工倕各司其职。

良朋一德致中兴,大快民心民权畀。

君臣同心可致中兴,最令民心大快者莫过于予民以权。

岂知皇天未悔祸,狂澜忽撼中流砥。

岂料上天未悔降祸,狂澜忽然撼动了中流砥柱。

一摘再摘黄台瓜,鸱鸮鸱鸮我室毁!

黄台之瓜一再被摘,鸱鸮恶鸟毁了我的家室!

间道匆匆衣带诏,钓党银铛付六理。

密道匆匆传出衣带诏,党人被捕银铛入狱。

宫中尧舜复垂帘,误召黄巾联指臂。

宫中慈禧再度垂帘听政,又误信义和团联为指臂。

七雄旗鼓叩关来,瑶水西巡事去矣。

八国联军旗鼓叩关而来,慈禧西逃国事遂不可为。

金缟倾国救目前,岌岌朝庭南宋比。

倾国赔款以救燃眉之急,朝廷岌岌可危如南宋。

当日谁人秉国钧,食参之肉罪难抵。

当日谁人执掌国政,食其肉也难抵其罪。

回銮以来局一变,稍稍维新转针指。

回銮以来局势一变,渐渐有维新转向之意。

司农仰屋杼轴空,起视敌人又穷鄙。

国库空虚司农仰屋兴叹,再看敌人又步步进逼。

十羊九牧政多门,何救乾坤坠荆杞。

政出多门如十羊九牧,怎能挽救天下沦于荒芜。

逐臣星散海西东,死灰复燃天所使。

流亡之臣散布海内外,死灰复燃乃天意所使。

国魂一缕续能长,谁肯煎胶奇凤觜?

国魂如一缕尚能绵长延续,谁肯煎凤嘴之胶以续命?

顷岁成王已嗣立,委裘而朝万方喜。

近年幼主已嗣位如成王继统,天下欢喜。

相王摄政今周公,整顿河山及表里。

摄政王辅政如今之周公,内外整顿河山。

百废俱举须得材,环顾盈廷厌诺唯。

百废待兴须得人才,环顾满朝皆是唯唯诺诺之人。

颇闻金鸡议放赦,故剑重求行自此。

颇闻将议大赦,故臣重新起用当从此始。

新会先生南海徒,环球寻遍佳山水。

梁启超先生是康有为弟子,遍游环球寻访佳山水。

三载攀龙哭鼎湖,待呼养晦下邳圯。

三年哀悼先帝如攀龙哭鼎湖,等待时机如下邳张良。

南海著书亦健在,师生复位早晚耳。

康有为尚在健笔著书,师生复位只是早晚之事。

震旦能者大有人,岂与箕子同斩祀。

中国能人志士大有人在,岂会如箕子一般亡国绝祀。

睡狮一醒据地吼,虎豹帖伏如狗彘。

睡狮一醒据地怒吼,虎豹也将俯首如狗彘。

由来良医遇扁鹊,病入膏肓术能起。

从来良医如扁鹊再世,病入膏肓也能起死回生。

九万鹏程候好风,惊天事业从今始。

大鹏九万里前程等待好风,惊天伟业从此开始。

嗟余不幸投荒裔,冢中枯骨生犹死。

叹我不幸流落荒远之地,如冢中枯骨虽生犹死。

泥犁鬼趣苦可知,何足重陈污君耳。

地狱鬼道之苦可想而知,不值一提污你耳目。

独叹仁人君子心,四海一家不歧视。

唯独感叹仁人君子之心,四海一家不分彼此。

惭愧俱为轩顼裔,西子不洁已非美。

惭愧同为轩辕颛顼后裔,西施不洁也已非美人。

手种斋前白杨树,愁来酹酒歌蒿里。

手种书斋前白杨树,愁来洒酒唱蒿里挽歌。

陇西家声自我坠,尽倾东海难洗耻。

陇西家声由我而坠毁,尽倾东海之水也难洗此耻。

仰瞻高鸟思奋飞,毛羽未丰犹有俟。

仰望高飞之鸟想要振翅,但羽翼未丰尚需等待。

安得巨灵伸长臂,凭空拔之出尘滓。

安得巨灵神伸出长臂,凭空将我从尘世污浊中拔出。

乌头变白更无期,发种种矣马加齿。

乌头变白更无指望,头发已稀疏年齿又增。

恭闻高轩将远过,蓬莱云气东来紫。

恭敬听闻高人将至,蓬莱紫气东来。

双双凫舄未朝天,游戏十洲采芳芷。

成双仙鞋尚未入朝,游戏十洲采撷芳草。

七宝庄严定有人,长篇我独赓诗史。

七宝庄严的伟业定有人成就,我独以长诗续写诗史。

他年杜集附严诗,知有畸人逃畏垒。

他年如严武诗附于杜集,后世当知有此畸人逃于畏垒之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林朝崧次韵寄赠梁启超之作。梁启超为戊戌变法核心人物,变法失败后流亡海外,林朝崧身处日据台湾,心系故国,以长诗寄怀。诗中追述戊戌变法始末,痛斥慈禧政变、庚子国变,又寄望于宣统继位后政局刷新、梁启超归国用事。全诗以史为纲,以情为纬,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兴亡之痛交织一体,是清末民初诗史之佳作。

逐句解读
「歌风空忆汉天子,大地烟尘窜蛇豕」——以汉高祖歌风起兴,感叹当世再无雄主,而天下大乱如蛇豕横行。

「悽绝遗山野史亭,有泪如铅和笔泚」——以元好问(遗山)自比,修史之亭凄绝,泪落如铅和墨而书,写尽亡国之痛。

「忆岁戊戌秋八月,南海入朝正纲纪」——追忆戊戌年(1898)八月,康有为(南海)入朝辅政,欲整顿纲纪。

「改弦更张清庙瑟,圣人侧席心腹恃」——变法如改弦更张,光绪帝(圣人)侧席以待,倚为心腹。

「蜀亮秦猛今再生,太阿何妨柄授以」——将康有为比作诸葛亮、王猛,主张将权柄(太阿剑)授之。

「同升弟子尽豪杰,教冑曰夔共工倕」——同升之人皆豪杰,如舜之命夔典乐、共工倕各司其职。

「良朋一德致中兴,大快民心民权畀」——君臣同心可致中兴,最快人心者莫过于予民以权。

「岂知皇天未悔祸,狂澜忽撼中流砥」——岂料天不悔祸,政变突起,中流砥柱被撼。

「一摘再摘黄台瓜,鸱鸮鸱鸮我室毁」——用黄台瓜事喻帝位动摇,又引《鸱鸮》诗喻家室毁坏。

「间道匆匆衣带诏,钓党银铛付六理」——光绪密颁衣带诏,康梁党人被捕入狱。

「宫中尧舜复垂帘,误召黄巾联指臂」——慈禧(尧舜反讽)再度垂帘,又误信义和团(黄巾)。

「七雄旗鼓叩关来,瑶水西巡事去矣」——八国联军攻入,慈禧西逃,国事遂不可为。

「金缟倾国救目前,岌岌朝庭南宋比」——倾国赔款救燃眉之急,朝廷危如南宋。

「当日谁人秉国钧,食参之肉罪难抵」——斥责执政者罪大恶极,食其肉亦难抵其罪。

「回銮以来局一变,稍稍维新转针指」——辛丑回銮后稍有改革之意。

「司农仰屋杼轴空,起视敌人又穷鄙」——国库空虚,而列强又步步进逼。

「十羊九牧政多门,何救乾坤坠荆杞」——政出多门如十羊九牧,无法挽救国家沦于荒芜。

「逐臣星散海西东,死灰复燃天所使」——流亡之臣散布海内外,死灰复燃乃天意。

「国魂一缕续能长,谁肯煎胶奇凤觜」——国魂如一缕尚存,谁肯煎凤嘴之胶以续之?「顷岁成王已嗣立,委裘而朝万方喜」——宣统帝即位如成王继统,天下欢喜。

「相王摄政今周公,整顿河山及表里」——摄政王载沣如周公辅政,内外整顿。

「百废俱举须得材,环顾盈廷厌诺唯」——百废待兴须得人才,而满朝唯唯诺诺之人。

「颇闻金鸡议放赦,故剑重求行自此」——传闻将大赦,故臣(故剑)或将重新启用。

「新会先生南海徒,环球寻遍佳山水」——梁启超(新会人)为康有为弟子,遍游世界。

「三载攀龙哭鼎湖,待呼养晦下邳圯」——三年哀悼先帝,等待时机如下邳张良。

「南海著书亦健在,师生复位早晚耳」——康有为尚在著书,师生复位指日可待。

「震旦能者大有人,岂与箕子同斩祀」——中国人才辈出,岂如箕子亡国。

「睡狮一醒据地吼,虎豹帖伏如狗彘」——中国如睡狮一醒,列强将俯首。

「由来良医遇扁鹊,病入膏肓术能起」——良医如扁鹊可起膏肓之疾。

「九万鹏程候好风,惊天事业从今始」——大鹏待风而起,惊天伟业从此开始。

「嗟余不幸投荒裔,冢中枯骨生犹死」——自叹流落荒裔如冢中枯骨。

「泥犁鬼趣苦可知,何足重陈污君耳」——处境如地狱般苦,不值一提污你耳目。

「独叹仁人君子心,四海一家不歧视」——唯叹仁人君子之心,四海之内不分彼此。

「惭愧俱为轩顼裔,西子不洁已非美」——同为华夏后裔而蒙污,如西子不洁则不美。

「手种斋前白杨树,愁来酹酒歌蒿里」——手种白杨,愁来酹酒唱挽歌。

「陇西家声自我坠,尽倾东海难洗耻」——家族声望由我而坠,尽倾东海难洗此耻。

「仰瞻高鸟思奋飞,毛羽未丰犹有俟」——仰望高鸟欲飞,但羽翼未丰尚需等待。

「安得巨灵伸长臂,凭空拔之出尘滓」——安得巨灵神伸手,将我从尘世中拔出。

「乌头变白更无期,发种种矣马加齿」——乌头白无期,发已稀疏年齿已增。

「恭闻高轩将远过,蓬莱云气东来紫」——闻高人将至,紫气东来。

「双双凫舄未朝天,游戏十洲采芳芷」——如仙人游戏十洲,采芳草自适。

「七宝庄严定有人,长篇我独赓诗史」——庄严伟业必有人成,我独以长诗续史。

「他年杜集附严诗,知有畸人逃畏垒」——如严武诗附杜集,后世当知有此畸人逃于畏垒。

艺术手法
一、用典密集而精当:黄台瓜、鸱鸮、衣带诏、垂帘、黄巾、西巡、凤觜胶、下邳邳圯、箕子、扁鹊、巨灵等典故,以古喻今,将戊戌至宣统间十余年政治史浓缩于一诗。二、结构宏大而脉络清晰:先叙变法始末,次写政变与国难,再写回銮后局势,转而寄望梁启超,最后抒个人身世之悲,层次分明。三、对比映衬:以「睡狮」对「虎豹」,以「良医」对「膏肓」,以「高鸟」对「未丰之羽」,凸显复兴之望与个人之困的反差。四、语势激越而转折有力:「岂知皇天未悔祸」陡转,「嗟余不幸投荒裔」自叹,由激昂转入沉郁,再由沉郁归于旷达,情感起伏跌宕。

总体评价
此诗堪称清末民初诗史之巨制。林朝崧以台湾遗民身份,遥望中原政局,将戊戌变法、庚子国变、辛丑回銮、宣统即位等重大事件熔于一炉,既有对变法失败之痛惜,对误国之臣之愤慨,又有对梁启超归国之殷望,对民族复兴之信念。末段转入个人流寓之苦,以「冢中枯骨生犹死」与「九万鹏程候好风」形成强烈对比,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浑然一体,在晚清政治抒情诗中实属上乘。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