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郑秋蕃兼谢惠画

清末民国初 · 梁启超

译文

鲁孱漆室泣,周蠢嫠纬悲,谋国自有肉食辈,干卿甚事,胡乃长叹而累欷?

鲁国弱小漆室女忧伤而泣,周朝愚钝寡妇忧虑纬线将断而悲,谋国自有当权者负责,与你何干,为何长叹不止?

覆巢之下无完卵,智者怵惕愚者嬉。

倾覆的鸟巢下没有完好的卵,智者惊惧而愚者还在嬉戏。

天下兴亡各有责,今我不任谁贷之。

天下兴亡人人有责,如今我不担当谁来承担。

吾友荥阳郑秋子,志节卓荦神嵚崎。

我的朋友荥阳郑秋子,志节卓越精神奇崛不凡。

热心直欲炉天地,视溺己溺饥己饥。

热心如同要熔炉天地,看待别人的溺水如同自己溺水、饥饿如同自己饥饿。

少年学书更学剑,顾盼中原生雄姿。

少年时学文又学武,顾盼中原尽显雄姿。

此才不学万人敌,大隐于市良自嗤。

这样的才华不去学习万人敌之术,大隐于市确实自嘲。

一槎渡海将廿载,纵横商战何淋漓,眼底骈罗世界政俗之同异,脑中孕含廿纪思想之瑰奇。

乘槎渡海将近二十年,纵横商战何等酣畅淋漓,眼中罗列世界政治风俗的异同,脑中孕育二十世纪思想的瑰丽奇绝。

青山一发望故国,每一念至魂弗怡,不信如此江山竟断送,四百兆中无一是男儿。

远望故国如一发青山,每次想到便心神不安,不信如此大好江山竟被断送,四万万国人中竟无一个是男儿。

去年尧台颁衣带,血泪下感人肝脾。

去年尧台颁发衣带诏,血泪落下感人肝脾。

义会不胚走天下,日所出入咸闻知。

义会兴起传遍天下,日出到日落之处全都知晓。

君时奋臂南天隅,毁家纾难今其时。

你当时在南天边角奋臂而起,毁家纾难正是此时。

悲歌不尽铜驼泪,魂梦从依敬业旗。

悲歌唱不尽铜驼之泪,魂梦追随敬业旗。

誓拯同胞苦海苦,誓答至尊慈母慈,不愿金高北斗寿东海,但愿得见黄人捧日、崛起大地、而与彼族齐骋驰。

发誓拯救同胞于苦海之苦,发誓报答至尊慈母之慈,不愿金高北斗寿比东海,只愿得见黄种人捧日崛起大地,与其他民族并肩驰骋。

我渡赤道南,识君在雪梨。

我渡过赤道南来,在悉尼认识了你。

貌交淡于水,魂交浓如饴。

外貌交往淡如水,灵魂交往浓如饴糖。

风云满地我行矣,壮别宁作儿女悲。

风云满地我要出发了,壮别岂能像儿女般悲伤。

知君有绝技,余事犹称老画师。

知你有绝技,余事还堪称老画师。

君画家法兼中外,蹊径未许前贤窥;

你画的技法兼通中外,独特蹊径不让前人窥见;

我昔倡议诗界当革命,狂论颇颔作者颐。

我昔日倡议诗界应当革命,狂论颇令作者点头称是。

吾舌有神笔有鬼,道远莫致徒自嗤;

我的舌有神采笔有鬼才,道远难以企及徒然自嘲;

君今革命先画界,术无与并功不訾。

你如今先在画界革命,技法无可匹敌功劳不可限量。

我闻西方学艺盛希腊,实以绘事为本支,尔来蔚起成大国,方家如鲫来施施。

我听说西方学术艺术兴盛于希腊,实以绘画为根本支脉,此后蔚然兴成为大国,名家如鲫鱼般纷纷而来。

君持何术得有此,方驾士蔑凌颇离,英人阿利华士蔑,近世最著名画师也。希腊人颇离奴特,上古最著名画师也。

你凭借什么技艺达到如此境界,可与士蔑并肩凌驾颇离之上,英国人阿尔华士蔑,是近世最著名的画师。希腊人颇离奴特,是上古最著名的画师。

一缣脱稿列梳会,君尝以所画寄陈博览会,评赏列第一云。博览会西名曰益士彼纯,又名曰梳。万欧谓欧罗巴人也。喷喷惊且咍,乃信支那人士智力不让白皙种,一事如此他可知。

一匹画绢脱稿便列入博览会,你曾将所画寄到博览会,评赏列为第一。博览会西名叫做益士彼纯,又叫做梳。万欧指的是欧洲人。喷啧惊叹且赞叹,这才相信中国人的智力不亚于白种人,一事如此其他可知。

我不识画却嗜画,悉索无餍良贪痴。

我不懂画却酷爱画,搜求无厌实在是贪痴。

五日一水十日石,君之惠我无乃私。

五天画水十天画石,你赠画给我未免太偏私了。

棱棱神鹰兮历历港屿,君所赠余画,一为飞鹰搏鸮图,一为雪港归舟图,皆君得意之作也。雪黎港口称世界第一,画家喜画之,而佳本颇难。

威武的神鹰和历历在目的港口岛屿,你赠给我的画,一幅是飞鹰搏鸮图,一幅是雪港归舟图,都是你的得意之作。悉尼港口号称世界第一,画家喜欢画它,但佳作颇难。

缭以科葛米讷兮藉以芦丝,西人有一种花名曰科葛米纳,意言勿忘我也,吾译之为长毋相忘花。芦丝即玫瑰花。君所赠画,杂花烘缭,秾艳独绝。

环绕着勿忘我花衬托着玫瑰,西方有一种花名叫科葛米纳,意思是勿忘我,我译之为长毋相忘花。芦丝就是玫瑰花。你赠的画中,杂花环绕,秾艳绝伦。

画中之理吾不解,画外之意吾颔之。

画中的技法我不懂,画外的深意我能领会。

君不见鸷鸟一击大地肃,复见天日扫雰翳,山河锦绣永无极,烂花繁锦明如斯;

你不见猛禽一击大地肃然,又见天日重现扫除阴霾,山河锦绣永远无尽,繁花似锦明艳如此;

又不见今日长风送我归,欲别不别还依依,桃花潭水兮情深千尺,长毋相忘兮攀此繁枝。

又不见今日长风送我归去,欲别不别还依依不舍,桃花潭水情深千尺,长毋相忘啊攀折这繁花枝条。

君遗我兮君画,我报君兮我诗,画体维新诗半旧,五省六燕惭转滋。

你赠我你的画,我报你我的诗,画体全新而诗体半旧,五省六燕惭愧转增。

媵君一语君听取,人生离别寻常耳,桑田沧海有时移,男儿肝胆长如此,国民责任在少年,君其勉旃吾行矣。

赠你一句话请你听取,人生离别本是寻常事,桑田沧海也有变迁之时,男儿肝胆当永远如此,国民责任在于少年,你当勉励我这就出发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赠别郑秋蕃兼谢惠画时所作的长篇七言古诗。诗中写与郑秋蕃的深厚友情,兼及郑的画艺与革命志向,将个人交谊与家国情怀交融,是康有为诗作中的名篇。

逐句解读
「鲁孱漆室泣,周蠢嫠纬悲」——鲁国孱弱漆室女哭泣,周朝蠢笨寡妇纬线悲叹。以漆室女与嫠妇之典写忧国之情。

「谋国自有肉食辈,干卿甚事,胡乃长叹而累欷」——谋国自有肉食者之辈,关你什么事,为何长叹而连累唏嘘。以反诘写忧国的深切。

「覆巢之下无完卵,智者怵惕愚者嬉」——覆巢之下没有完好的卵,智者警惕愚者嬉戏。写国家危亡下智者与愚者的不同态度。

「天下兴亡各有责,今我不任谁贷之」——天下兴亡各有责任,今日我不承担谁来宽贷。写诗人的责任感。

「吾友荥阳郑秋子,志节卓荦神嵚崎」——我的朋友荥阳郑秋子,志节卓越精神嵚崎。写郑秋蕃的志节。

「热心直欲炉天地,视溺己溺饥己饥」——热心简直要熔炉天地,视人溺如己溺视人饥如己饥。写郑的热忱。

「少年学书更学剑,顾盼中原生雄姿」——少年学书更学剑,顾盼中原生出雄姿。写郑的文武全才。

「一槎渡海将廿载,纵横商战何淋漓」——一槎渡海将近二十年,纵横商战何等淋漓尽致。写郑在海外经商的经历。

「眼底骈罗世界政俗之同异,脑中孕含廿纪思想之瑰奇」——眼中排列着世界政俗的同异,脑中孕育着二十世纪思想的瑰奇。写郑的见识与思想。

「青山一发望故国,每一念至魂弗怡」——青山如发般远望故国,每当念及灵魂不安。写对故国的思念。

「不信如此江山竟断送,四百兆中无一是男儿」——不信如此江山竟被断送,四百兆人中无一是男儿。写对国人的愤慨。

「去年尧台颁衣带,血泪下感人肝脾」——去年尧台颁发衣带诏,血泪落下感动人肝脾。写变法的失败与忠愤。

「誓拯同胞苦海苦,誓答至尊慈母慈」——誓要拯救同胞的苦海之苦,誓要报答至尊的慈母之慈。写诗人的宏愿。

「不愿金高北斗寿东海,但愿得见黄人捧日、崛起大地、而与彼族齐骋驰」——不愿金高北斗寿如东海,只愿得见黄种人捧日崛起于大地,与彼族并驾齐驱。写诗人的民族复兴之愿。

「君持何术得有此,方驾士蔑凌颇离」——你持什么技艺能有此成就,可与士蔑并驾凌驾颇离。写郑的画艺之高。

「一缣脱稿列梳会,万欧喷喷惊且咍」——一缣画稿陈列于博览会,万欧人啧啧惊叹且赞赏。写郑的画在西方的影响。

「乃信支那人士智力不让白皙种,一事如此他可知」——才信中国人士的智力不让白种人,一事如此其他可知。写民族自信。

「我不识画却嗜画,悉索无餍良贪痴」——我不懂画却嗜画,索求无厌实在是贪痴。写自己对画的爱好。

「画中之理吾不解,画外之意吾颔之」——画中的道理我不解,画外的意思我领会。写对画的理解在画外。

「君不见鸷鸟一击大地肃,复见天日扫雰翳」——你没见鸷鸟一击大地肃然,复见天日扫除阴霾。以鸷鸟写革命的壮烈。

「山河锦绣永无极,烂花繁锦明如斯」——山河锦绣永远无尽,烂花繁锦明亮如此。写对未来的美好愿景。

「又不见今日长风送我归,欲别不别还依依」——又不见今日长风送我归,欲别不别还依依不舍。写离别的不舍。

「桃花潭水兮情深千尺,长毋相忘兮攀此繁枝」——桃花潭水情深千尺,长毋相忘攀着这繁枝。以桃花潭与长毋相忘花写友情之深。

「画体维新诗半旧,五省六燕惭转滋」——画的体式维新诗却半旧,五省六燕惭愧更增。写新旧之间的矛盾。

「媵君一语君听取,人生离别寻常耳」——赠你一语你听取,人生离别是寻常的事。写对离别的达观。

「桑田沧海有时移,男儿肝胆长如此」——桑田沧海有时变迁,男儿的肝胆长久如此。写不变的志节。

「国民责任在少年,君其勉旃吾行矣」——国民的责任在少年,你当勉励我已启程。末句以勉励与告别收束。

艺术手法
全诗以"忧国—交友—画艺—革命—离别"的结构推进,篇幅宏大。

「覆巢之下无完卵」以巢卵写国难,「不信如此江山竟断送,四百兆中无一是男儿」以愤激写民族的觉醒,「不愿金高北斗寿东海,但愿得见黄人捧日」以金与寿的反面写民族复兴的宏愿,「桑田沧海有时移,男儿肝胆长如此」以沧海与肝胆的对比写不变的志节。

总体评价
此诗以赠别郑秋蕃为题,将友情、画艺、革命与家国融为一体。

「不愿金高北斗寿东海,但愿得见黄人捧日、崛起大地、而与彼族齐骋驰」为全诗警句,以民族复兴的宏愿写诗人最深的渴望。全诗气势磅礴,是近代赠别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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