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事二十四首
清末民国初 · 梁启超
译文
人天去住两无期,啼鴃年芳每自疑。
人间天上离去留驻都没有定期,杜鹃啼叫芳年消逝每每自我疑惑。
多少壮怀偿未了,又添遗憾到蛾眉。
多少壮志情怀尚未实现,又增添了涉及佳人的遗憾。
颇愧年来负盛名,天涯到处有逢迎。
很惭愧近年来背负盛名,天涯海角到处都有人逢迎。
识荆说项寻常事,第一相知总让卿。
相识荐举都是寻常之事,第一等相知之人总是推让给你。
目如流电口如河,睥睨时流振法螺。
目光如闪电口才如悬河,睥睨时下众人振臂高呼。
不论才华论胆略,鬒眉队里已无多。
不论才华只论胆略,在巾帼女子之中已经不多见。
青衫红粉讲筵新,言语科中第一人。
青衫书生与红粉佳人在讲筵上新颖搭配,言语科中数第一人。
座绕万花听说法,胡儿错认是乡亲。
座中万花环绕听她讲说,外国人错把她认作乡亲。
眼中直欲无男子,意气居然我丈夫。
眼中简直不想有男子存在,意气之盛居然胜过我辈男儿。
二万万人齐下拜,女权先到火奴奴。
二万万人民齐齐下拜,女权先到达了日本。
眼中既已无男子,独有青睐到小生。
眼中既然已经没有男子,偏偏对我青眼相加。
如此深恩安可负,当筵我几欲卿卿。
如此深恩怎么能辜负,在宴席上我几乎要唤你为卿卿。
卿尚粗解中行颉,我惭不识左行怯。
你还能粗通日文的横写,我惭愧不识日文的竖写。
奇情艳福天难妒,红袖添香对译书。
奇情艳福连上天都难以嫉妒,红袖添香面对面翻译书籍。
惺惺含意惜惺惺,岂必圆时始有情。
聪慧之人含情相惜,岂必要月圆之时才有情意。
最是多欢复多恼,初相见即话来生。
最多的是欢乐又多烦恼,初次相见就谈起来生之约。
甘隶西征领右军,几凭青鸟致殷勤。
甘愿隶属西征的右军,几度凭借青鸟传书表达殷勤。
舌人不惜为毛遂,半为宗都半为君。
做翻译的人不惜像毛遂自荐,一半为了国家一半为了你。
我非太上忘情者,天赐奇缘忍能谢。
我不是太上忘情之人,天赐奇缘怎忍心推辞。
思量无福消此缘,片言乞与卿怜借。
思量自己没有福气消受此缘,只求片言只语得到你的怜惜借予。
后顾茫茫虎穴身,忍将多难累红裙。
前途茫茫身处虎穴,怎忍心将诸多苦难牵累红裙女子。
君看十万头颅价,遍地锄麑欲噬人。
你看十万头颅的代价,遍地都是刺客锄麑般的险恶欲吞噬人。
匈奴未灭敢言家,百里行犹九十赊。
匈奴未灭怎敢谈家事,百里路程还有九十里之遥。
怕有旁人说长短,风云气尽爱春华。
怕有旁人议论是非短长,风云壮气消尽去爱春花。
一夫一妻世界会,我与浏阳实创之。
一夫一妻的世界集会,我与浏阳谭嗣同实在开创了它。
尊重公权割私爱,须将身作后人师。
尊重公权割舍私爱,必须以自身作为后人的榜样。
含情慷慨谢婵娟,江上芙蓉各自怜。
含情慷慨地辞谢佳人,江上芙蓉各自顾影自怜。
别有法门弥阙陷,杜陵兄妹亦因缘。
另有法门可以弥补缺憾,杜陵杜甫兄妹也是因缘际会。
怜余结习销难尽,絮影禅心不自由。
怜惜我的积习难以消除净尽,如柳絮之影禅心也不得自由。
昨夜梦中礼天女,散花来去著心头。
昨夜梦中向天女行礼,散花来去萦绕在心头。
却服权奇女丈夫,道心潭粹与人殊。
却佩服这奇特的巾帼丈夫,道心深沉纯粹与常人不同。
波澜起落无痕迹,似此奇情古所无。
波澜起伏不留痕迹,像这样的奇情古来未有。
华服盈盈拜阿兄,相从谭道复谈兵。
身着华服盈盈拜见兄长,相随谈论道义又议论兵事。
尊前恐累风云气,更谱军歌作尾声。
在酒宴前恐怕有损风云壮气,更谱写军歌作为尾声。
万一维新事可望,相将携手还故乡。
万一维新之事有希望,我们将携手一起回到故乡。
欲悬一席酬知己,领袖中原女学堂。
想要设一席宴来酬谢知己,让她做中原女学堂的领袖。
昨夜闺中远寄诗,殷勤劝进问佳期。
昨夜闺中远道寄来诗歌,殷勤地劝我进取并询问佳期。
绿章为报通明使,那有闲情似旧时。
用绿章上奏通明殿的天使,哪里还有旧时的闲情逸致。
珍重千金不字身,完全自主到钗裙。
珍重千金之身不愿许配于人,完全自主直到钗裙之属。
他年世界女权史,应识支那大有人。
将来世界的女权史上,应该知道中国大有人才。
匆匆羽檄引归船,临别更悭一握缘。
匆匆的军情急件催归了船只,临别之际更吝惜一握的缘分。
今生知否能重见,一抚遗尘一惘然。
今生不知还能否重逢,一抚摸遗留下来的尘迹便一片惘然。
曩译佳人奇遇成,每生游想涉空冥。
从前翻译佳人奇遇之书写成,每每心生遐想涉入空冥之境。
从今不羡柴东海,枉被多情惹薄情。
从今不再羡慕柴东海,白白被多情招来了薄情。
鸾飘凤泊总无家,惭愧西风两鬓华。
鸾飘凤泊始终没有归宿,惭愧在西风中双鬓已经花白。
万里海槎一知己,应无遗恨到天涯。
万里海上乘槎只遇一个知己,应该没有遗恨直到天涯。
猛忆中原事可哀,苍黄天地入蒿莱。
猛然想起中原之事令人悲哀,苍黄天地之间已沦为荒草。
何心更作喁喁语,起趁鸡声舞一回。
还有什么心思再作缠绵细语,起来趁着鸡鸣声舞剑一回。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纪事二十四首,用七言绝句。二十四首写梁启超与何蕙珍的相识相知,"二万万人齐下拜,女权先到火奴奴"写女权的觉醒,"何心更作喁喁语,起趁鸡声舞一回"写以国事为重。
逐句解读
「人天去住两无期,啼鴃年芳每自疑。」人天去住两无期,啼鴃年芳每自疑。
「多少壮怀偿未了,又添遗憾到蛾眉。」多少壮怀偿未了,又添遗憾到蛾眉。
「颇愧年来负盛名,天涯到处有逢迎。」颇愧年来负盛名,天涯到处有逢迎。
「识荆说项寻常事,第一相知总让卿。」识荆说项寻常事,第一相知总让卿。
「目如流电口如河,睥睨时流振法螺。」目如流电口如河,睥睨时流振法螺。
「不论才华论胆略,鬒眉队里已无多。」不论才华论胆略,鬒眉队里已无多。
「青衫红粉讲筵新,言语科中第一人。」青衫红粉讲筵新,言语科中第一人。
「座绕万花听说法,胡儿错认是乡亲。」座绕万花听说法,胡儿错认是乡亲。
「眼中直欲无男子,意气居然我丈夫。」眼中直欲无男子,意气居然我丈夫。
「二万万人齐下拜,女权先到火奴奴。」二万万人齐下拜,女权先到火奴奴。
「眼中既已无男子,独有青睐到小生。」眼中既已无男子,独有青睐到小生。
「如此深恩安可负,当筵我几欲卿卿。」如此深恩安可负,当筵我几欲卿卿。
「卿尚粗解中行颉,我惭不识左行怯。」卿尚粗解中行颉,我惭不识左行怯。
「奇情艳福天难妒,红袖添香对译书。」奇情艳福天难妒,红袖添香对译书。
「惺惺含意惜惺惺,岂必圆时始有情。」惺惺含意惜惺惺,岂必圆时始有情。
「最是多欢复多恼,初相见即话来生。」最是多欢复多恼,初相见即话来生。
「甘隶西征领右军,几凭青鸟致殷勤。」甘隶西征领右军,几凭青鸟致殷勤。
「舌人不惜为毛遂,半为宗都半为君。」舌人不惜为毛遂,半为宗都半为君。
「我非太上忘情者,天赐奇缘忍能谢。」我非太上忘情者,天赐奇缘忍能谢。
「思量无福消此缘,片言乞与卿怜借。」思量无福消此缘,片言乞与卿怜借。
「后顾茫茫虎穴身,忍将多难累红裙。」后顾茫茫虎穴身,忍将多难累红裙。
「君看十万头颅价,遍地锄麑欲噬人。」君看十万头颅价,遍地锄麑欲噬人。
「匈奴未灭敢言家,百里行犹九十赊。」匈奴未灭敢言家,百里行犹九十赊。
「怕有旁人说长短,风云气尽爱春华。」怕有旁人说长短,风云气尽爱春华。
「一夫一妻世界会,我与浏阳实创之。」一夫一妻世界会,我与浏阳实创之。
「尊重公权割私爱,须将身作后人师。」尊重公权割私爱,须将身作后人师。
「含情慷慨谢婵娟,江上芙蓉各自怜。」含情慷慨谢婵娟,江上芙蓉各自怜。
「别有法门弥阙陷,杜陵兄妹亦因缘。」别有法门弥阙陷,杜陵兄妹亦因缘。
「怜余结习销难尽,絮影禅心不自由。」怜余结习销难尽,絮影禅心不自由。
「昨夜梦中礼天女,散花来去著心头。」昨夜梦中礼天女,散花来去著心头。
「却服权奇女丈夫,道心潭粹与人殊。」却服权奇女丈夫,道心潭粹与人殊。
「波澜起落无痕迹,似此奇情古所无。」波澜起落无痕迹,似此奇情古所无。
「华服盈盈拜阿兄,相从谭道复谈兵。」华服盈盈拜阿兄,相从谭道复谈兵。
「尊前恐累风云气,更谱军歌作尾声。」尊前恐累风云气,更谱军歌作尾声。
「万一维新事可望,相将携手还故乡。」万一维新事可望,相将携手还故乡。
「欲悬一席酬知己,领袖中原女学堂。」欲悬一席酬知己,领袖中原女学堂。
「昨夜闺中远寄诗,殷勤劝进问佳期。」昨夜闺中远寄诗,殷勤劝进问佳期。
「绿章为报通明使,那有闲情似旧时。」绿章为报通明使,那有闲情似旧时。
「珍重千金不字身,完全自主到钗裙。」珍重千金不字身,完全自主到钗裙。
「他年世界女权史,应识支那大有人。」他年世界女权史,应识支那大有人。
「匆匆羽檄引归船,临别更悭一握缘。」匆匆羽檄引归船,临别更悭一握缘。
「今生知否能重见,一抚遗尘一惘然。」今生知否能重见,一抚遗尘一遗尘一惘然。
「曩译佳人奇遇成,每生游想涉空冥。」曩译佳人奇遇成,每生游想涉空冥。
「从今不羡柴东海,枉被多情惹薄情。」从今不羡柴东海,枉被多情惹薄情。
「鸾飘凤泊总无家,惭愧西风两鬓华。」鸾飘凤泊总无家,惭愧西风两鬓华。
「万里海槎一知己,应无遗恨到天涯。」万里海槎一知己,应无遗恨到天涯。
「猛忆中原事可哀,苍黄天地入蒿莱。」猛忆中原事可哀,苍黄天地入蒿莱。
「何心更作喁喁语,起趁鸡声舞一回。」何心更作喁喁语,起趁鸡声舞一回。
艺术手法
"二万万人齐下拜,女权先到火奴奴"以二万万人下拜写女权的觉醒——振聋发聩。
"奇情艳福天难妒,红袖添香对译书"以红袖添香对译书写中西合璧之缘。
"一夫一妻世界会,我与浏阳实创之"以一夫一妻写新道德——尊重公权割私爱。
"何心更作喁喁语,起趁鸡声舞一回"以鸡声舞写以国事为重——闻鸡起舞。
总体评价
此二十四首绝句写与何蕙珍的相识相知,"二万万人齐下拜,女权先到火奴奴"写女权觉醒最为激昂,"何心更作喁喁语,起趁鸡声舞一回"写以国事为重最为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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