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示校员及诸生
清末民国初 · 梁启超
译文
在昔吾居夷,希与尘客接。
从前我居住在海外,很少与尘俗之客交往。
箱根山一月,归装稿盈箧。
在箱根山中住了一个月,归来的行装里稿件装满了箱子。
虽匪周世用,乃实与心惬。
虽然不是当世之用,却实在与内心相契合。
如何归乎来?两载投牢筴。
为何回来了呢?两年间投身于牢笼之中。
愧傣每颡泚,畏讥每慑魄。
愧对俸禄每每汗出如浆,畏惧讥讽每每心魄惊慑。
冗材惮享牺,遐想醒梦蝶。
庸材害怕充当祭牲,遐想中如庄周梦蝶般醒悟。
推理悟今吾,乘愿理夙业。
推演道理悟出今日之我,乘愿来料理宿业。
郊园美风物,昔游记攸玾。
郊园风物美好,昔日的游历还记得清楚。
愿言赁一庑,庶以客孤笈。
希望能租一间屋子,好安顿孤身带来的书箱。
其时天降凶,大地血正喋。
那时天降凶灾,大地正血流不止。
蕴怒夙争郑,导衅忽刺歙。
积怒已久如郑国之争,导火线忽然如刺歙之变。
贾勇羞目逃,斗智屡踵蹑。
鼓起勇气羞于目逃,斗智中屡次被人跟踪蹑足。
遂令六七雄,傞舞等中魇。
于是让六七个列强,如同中魇般狂舞不止。
澜倒竟畴障?天坠真己压。
狂澜倒倾究竟谁来阻挡?天塌下来真的已压到头顶。
狂势所簸薄,震我卧榻齂。
狂势簸荡逼迫,震动了我卧榻之侧。
未能一丸封,坐遭两黥挟。
未能以一丸泥封关,坐视遭受两面黥刑般的胁迫。
吾衰复何论?天僇困接摺。
我已衰老还有什么可说?天降之罚困厄接踵而至。
猛志落江湖,能事寄简牍。
猛志已落入江湖,所能做的只是寄情于文章著述。
试凭三寸管,貌彼五云叠。
试凭三寸笔管,描摹那五云叠嶂般的时局。
庀材初类匠,诇势乃如谍。
备材之初如同匠人,刺探形势却如同谍报人员。
溯往既纚纚,衡今逾喋喋。
追溯往事已纚纚不绝,衡量当下更是喋喋不休。
有时下武断,快若髭赴镊。
有时武断下笔,痛快得像拔胡子遇上镊子。
哀我久宋聋,持此饷葛馌。
可悲我长久如宋人之聋,拿着这些去馈赠田间耕者。
藏山望岂敢,学海愿亦辄。
藏之名山的奢望岂敢有,学海之愿也就如此罢了。
月出天宇寒,携影响廊屧。
月出之夜天宇寒冷,携影独行于廊屧之间。
苦心碎池凌,老泪润阶叶。
苦心如池冰破碎,老泪润湿了阶前的落叶。
咄哉此局棋,坼角惊急劫。
哎呀这局棋,边角被攻令人惊于急劫。
错节方我畀,畏途与谁涉?
错综复杂的节骨眼正交给我,畏途与谁同涉?
莘莘年少子,济川汝其楫。
莘莘学子们,渡河的船桨就靠你们了。
相期共艰危,活国厝妥帖。
期望你们与我共赴艰危,使国家活过来安置妥帖。
当为雕鸢墨,莫作好龙叶。
应当做雕鸢般奋飞之人,莫做叶公好龙之辈。
夔空复怜蚿,目苦不见睫。
夔独足却怜蚿多足,眼睛苦于看不见自己的睫毛。
来者傥暴弃,耗矣始愁惵。
后学如果自暴自弃,等到消耗殆尽才发愁就晚了。
急景催跳丸,我来亦旬浃。
光阴如跳丸般急促,我来也已旬日有余。
行袖东海石,还指西门堞。
行将袖藏东海之石,还指向西门城堞。
惭非徙薪客,徒效恤纬妾。
惭愧不是徙薪曲突的先见之人,只是徒然效法忧国的恤纬之妾。
晏岁付劳歌,口呿不能嗋。
暮年交付于劳歌,口张大却合不拢。
赏析
题解
此诗赋示校员及诸生,是康有为任时务学堂教习时所作。诗中回顾自己归国后两年的教学经历,表达对时局的忧愤、对学生的期望。诗人自叙从日本归国后投身教育,而时局动荡、列强环伺,自己虽"猛志落江湖",仍欲以"三寸管"写作唤醒国人。末以"莘莘年少子,济川汝其楫"勉励学生担当大任。
逐句解读
「在昔吾居夷,希与尘客接」——从前我居住在海外,很少与尘俗之客交往。
「箱根山一月,归装稿盈箧」——在箱根山中住了一个月,归来的行装里稿件装满了箱子。
「虽匪周世用,乃实与心惬」——虽然不是当世之用,却实在与内心相惬。
「如何归乎来?两载投牢筴」——为何回来了呢?两年间投身于牢笼之中。
「愧傣每颡泚,畏讥每慑魄」——愧对俸禄每每汗出如浆,畏惧讥讽每每魄慑。
「冗材惮享牺,遐想醒梦蝶」——冗材害怕充当祭牲,遐想中如庄周梦蝶般醒悟。
「推理悟今吾,乘愿理夙业」——推理悟出今日之我,乘愿来料理夙业。
「郊园美风物,昔游记攸玾」——郊园风物美好,昔日的游历还记得清晰。
「愿言赁一庑,庶以客孤笈」——希望能租一间屋子,好安顿孤身带的书箱。
「其时天降凶,大地血正喋」——那时天降凶灾,大地正血流不止。
「蕴怒夙争郑,导衅忽刺歙」——积怒已久如郑国之争,导火线忽然如刺歙之变。
「贾勇羞目逃,斗智屡踵蹑」——鼓起勇气羞于目逃,斗智屡次被人跟踪。
「遂令六七雄,傞舞等中魇」——于是让六七个列强,如同中魇般狂舞。
「澜倒竟畴障?天坠真己压」——狂澜倒倾究竟谁来阻挡?天塌下来真的已压到头上。
「狂势所簸薄,震我卧榻齂」——狂势所簸荡逼迫,震动了我卧榻之侧。
「未能一丸封,坐遭两黥挟」——未能以一丸封关,坐视遭受两面黥刑般的胁迫。
「吾衰复何论?天僇困接摺」——我已衰老还有什么可说?天降之罚困厄接踵而至。
「猛志落江湖,能事寄简牍」——猛志已落入江湖,所能做的只是寄情于简牍文章。
「试凭三寸管,貌彼五云叠」——试凭三寸笔管,描摹那五云叠嶂的时局。
「庀材初类匠,诇势乃如谍」——备材之初如同匠人,刺探形势却如同谍报。
「溯往既纚纚,衡今逾喋喋」——追溯往事已是纚纚不绝,衡量当下更是喋喋不休。
「有时下武断,快若髭赴镊」——有时武断下笔,痛快得像拔胡子遇上镊子。
「哀我久宋聋,持此饷葛馌」——可悲我长久如宋人之聋,拿着这些去馈赠耕者。
「藏山望岂敢,学海愿亦辄」——藏之名山之望岂敢奢求,学海之愿也就如此罢了。
「月出天宇寒,携影响廊屧」——月出之夜天宇寒冷,携影独行于廊屧之间。
「苦心碎池凌,老泪润阶叶」——苦心如池冰破碎,老泪润湿了阶前的落叶。
「咄哉此局棋,坼角惊急劫」——哎呀这局棋,边角被攻令人惊于急劫。
「错节方我畀,畏途与谁涉」——错综复杂的节骨眼正交给我,畏途与谁同涉?
「莘莘年少子,济川汝其楫」——莘莘学子们,渡河之楫就靠你们了。
「相期共艰危,活国厝妥帖」——期望你们与我共赴艰危,使国家活过来安置妥帖。
「当为雕鸢墨,莫作好龙叶」——应当做雕鸢般奋飞的墨客,莫做叶公好龙之人。
「夔空复怜蚿,目苦不见睫」——夔空怜蚿多足,眼睛苦于看不见自己的睫毛。
「来者傥暴弃,耗矣始愁惵」——后学如果自暴自弃,等到消耗殆尽才发愁就晚了。
「急景催跳丸,我来亦旬浃」——光阴如跳丸般急促,我来也已旬日有余。
「行袖东海石,还指西门堞」——行将袖藏东海之石,还指向西门城堞。
「惭非徙薪客,徒效恤纬妾」——惭愧不是徙薪曲突的先见之人,只是徒然效法忧国的恤纬之妾。
「晏岁付劳歌,口呿不能嗋」——暮年交付于劳歌,口张大却不能合拢。
艺术手法
一、"澜倒竟畴障?天坠真己压"以天崩地裂之喻写时局之危,意象极为震撼。二、"猛志落江湖,能事寄简牍"以猛志与简牍对比,壮志与现实之落差令人扼腕。三、"莘莘年少子,济川汝其楫"以渡河之楫喻学生之责,寄望殷切。
总体评价
此诗赋示校员及诸生,"澜倒竟畴障?天坠真己压"写时局最震撼,"猛志落江湖,能事寄简牍"写壮志最扼腕,"莘莘年少子,济川汝其楫"写期望最殷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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