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书绝句 十五首

清末民国初 · 康有为

译文

隶楷谁能溯滥泉,句容片石独夐然。

隶书楷书谁能追溯其源头,句容的片石独自卓然超群。

若从变遽搜灵庙,应识昆崙在震迁。

若从字体演变中搜求古庙碑刻,应该认识昆仑山也在变迁之中。

受禅应为卫觊书,邯郸韦诞比何如。

受禅表应当是卫觊所书,邯郸韦诞与之相比又如何。

瓘恒世受真传法,一脉踰河走传车。

卫瓘卫恒世代承受真传笔法,一脉相承渡过黄河乘传车而行。

元常法乳知谁在,珍重丰碑有枳阳。

钟繇的法乳传人不知有谁在,珍重枳阳乡的丰碑尚存。

文质蹒跚开石阙,始知晋法有传方。

文质古朴蹒跚开凿石阙,才知道晋人笔法有传承的法则。

铁石纵横体势奇,相斯笔法孰传之。

铁画银钩纵横交错体势奇特,李斯的笔法有谁传承了它。

漠经以后音尘绝,惟有龙颜第一碑。

汉隶以后笔法音讯断绝,只有爨龙颜碑堪称第一。

餐霞神采绝人烟,古今谁可称书仙。

餐霞饮露般神采超绝人间烟火,古往今来谁可称为书仙。

石门崖下摩遗碣,跨鹤骖鸾欲上天。

石门崖下抚摸遗留碑刻,那笔势如跨鹤驾鸾要飞上天空。

琅邪茂密集书成,郙阁褒斜章法精。

琅邪碑茂密俊秀集成书法,郙阁颂褒斜道章法精妙。

能戒熹平变疏匾,仅传古法彦云铭。

能够避免熹平石经变为疏阔匾薄,仅存古法的有彦云铭。

褒斜分法知谁继,瘦硬应推吊比干。

褒斜道的分书笔法不知有谁继承,瘦硬风格应当推举吊比干文。

风荡齐碑成一律,修罗雄峻独为难。

风气荡涤齐碑成为千篇一律,修罗碑雄峻独绝殊为难能。

铦利森森耀戟鋋,始兴碑法变钟传。

锋利森严如闪耀的戟鋋,始兴碑的笔法变革了钟繇的传承。

率更后出书名擅,谁识先师贝义渊。

欧阳询后来出山书法声名独擅,谁知他的先师是贝义渊。

骨遒血瑩态丰秾,怀令青青秀一峰。

骨力遒劲血肉丰润姿态浓艳,怀令碑如青山中独秀一峰。

变化方员尽奇丽,光芒鳞甲若游龙。

方圆变化尽显奇丽之姿,光芒闪烁鳞甲森然如同游龙。

子建遗碑独檀场,卫家体质贵雄强。

曹植的遗碑独擅胜场,卫家的书体风格贵在雄强。

大刀斫陈称无敌,沉著偏兼痛快长。

如大刀砍入敌阵号称无敌,沉着之中又兼有痛快淋漓的长处。

异态新姿杂笔端,行间妙理合为难。

各种异态新姿集于笔端,行间妙理融会贯通实为难能。

谁人解作兰亭意,君起浮图仔细看。

有谁能理解兰亭序的深意,请起浮屠仔细观赏。

鲁公端合辨香薰,茂密雄强合众芬。

颜鲁公确实应当焚香敬仰,茂密雄强融合了众家之长。

章法已传郙阁颂,更开草隶裴将军。

章法已经传承了郙阁颂,更开创了草隶结合的裴将军诗。

南宫书评妙难量,跳掷偏兼对越庄。

米芾的书评精妙难以衡量,跳荡恣肆中又兼具庄严肃穆。

灵庆池边遗石在,神锋峻立独回翔。

灵庆池边遗留的碑石尚在,神妙笔锋峻拔独立独来回翔。

山谷行书与篆通,兰亭神理荡飞红。

黄庭坚的行书与篆书相通,兰亭序的神理发扬光大。

曾台缓步翛翛远,高谢风尘属此翁。

在高台上缓步而行翛然远去,超脱风尘属于这位老翁。

欧体盛行无魏法,隋人变古有唐风。

欧体盛行却失去了魏碑笔法,隋人变革古法开创了唐代书风。

千年皖楚分张邓,下笔苍茫吐白虹。

千年来皖楚分为张裕钊邓石如两派,下笔苍茫如同吐出白虹。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为论书绝句十五首,以绝句形式评论中国书法史上的重要碑帖与书家。从隶楷的溯源到六朝碑版再到唐宋名家,以诗歌形式系统地阐述书法发展的源流与风格,是康有为碑学思想的诗化表达。

逐句解读
「隶楷谁能溯滥泉,句容片石独夐然」——隶楷谁能追溯到源头,句容的片石独特突出。论隶楷之源。

「受禅应为卫觊书,邯郸韦诞比何如」——受禅表应为卫觊所书,邯郸淳与韦诞相比如何。论三国书法。

「元常法乳知谁在,珍重丰碑有枳阳」——钟繇的法乳知道在谁那里,珍重的丰碑有枳阳。论钟繇书法的传承。

「铁石纵横体势奇,相斯笔法孰传之」——铁石纵横体势奇特,李斯的笔法是谁传下来的。论篆书的传承。

「餐霞神采绝人烟,古今谁可称书仙」——餐霞的神采绝超人烟,古今谁能称为书仙。论神仙般的书法。

「琅邪茂密集书成,郙阁褒斜章法精」——琅邪王氏茂密集书而成,郙阁颂与褒斜道章法精妙。论六朝碑版。

「褒斜分法知谁继,瘦硬应推吊比干」——褒斜的分法知道谁继承了,瘦硬应推吊比干文。论瘦硬书风。

「铦利森森耀戟鋋,始兴碑法变钟传」——锋利森森如耀眼的戟鋋,始兴碑法变化了钟繇的传承。论始兴碑法。

「骨遒血瑩态丰秾,怀令青青秀一峰」——骨遒劲血莹润姿态丰秾,怀令碑如青青的秀峰。论怀令碑。

「子建遗碑独檀场,卫家体质贵雄强」——曹植的遗碑独擅场,卫家的体质贵在雄强。论曹植碑与卫家书。

「异态新姿杂笔端,行间妙理合为难」——异态新姿杂糅在笔端,行间的妙理合起来为难。论行书的妙理。

「鲁公端合辨香薰,茂密雄强合众芬」——颜鲁公理应焚香致敬,茂密雄强合聚众芳。论颜真卿。

「南宫书评妙难量,跳掷偏兼对越庄」——米南宫的书评妙不可量,跳掷中偏兼着对越的庄重。论米芾。

「山谷行书与篆通,兰亭神理荡飞红」——黄山谷的行书与篆书相通,兰亭的神理荡尽飞红。论黄庭坚。

「欧体盛行无魏法,隋人变古有唐风」——欧体盛行后没了魏法,隋人变古开创了唐风。论隋唐书法的过渡。

艺术手法
十五首绝句以时间为序,从隶楷溯源到唐宋名家,构成完整的书法史。

「铁石纵横体势奇」以铁石写篆书的刚劲,「餐霞神采绝人烟」以餐霞写书法的超逸,「铦利森森耀戟鋋」以戟鋋写笔法的锋利。每首以具体的碑帖或书家为论据,以诗的语言表达书法的审美判断。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十五首绝句论书法,从隶楷到唐宋,构成系统的书法史。

「千年皖楚分张邓,下笔苍茫吐白虹」为全组警句,以白虹写书法的气势。全组诗既是书法批评又是诗歌创作,是论书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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