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许厝寮避贼至集集内山,次少陵「北征」韵

清末民国初 · 陈肇兴

译文

皇帝元年秋,闰八月初吉。我遁于内山,潜伏野番室。深林暗无光,白昼不见日。破屋两三间,茅茨杂蓬荜。

皇帝元年秋天,闰八月初吉之日。我逃入深山之中,潜伏在原住民的房屋里。深林幽暗没有光亮,白天也看不见太阳。破败的房屋不过两三间,茅草屋顶夹杂着蓬草荆棘。

闭户深藏匿,逢人未敢出。涕泣望烽烟,皇皇如有失。自顾流离中,有生不如勿。破产购一锥,报国心空切。

闭门深藏不敢露面,遇到人也不敢出去。涕泣着远望烽烟,惶惶然如有所失。自顾流离之中,活着还不如不活。倾家荡产购得一锥兵器,报国之心却是空切无用。

至今一回首,精神犹恍惚。不知历险艰,奔走何时毕。侧身万峰巅,秋风吹瑟瑟。但见阵云飞,川原日流血。

至今每次回首,精神仍然恍惚不定。不知道历尽艰险,奔走逃亡何时才是尽头。侧身站在万峰之巅,秋风吹来瑟瑟作响。只见战阵的云烟飞动,山川原野日日流淌鲜血。

人烟半萧条,鬼火互明灭。行行集集山,夙称生番窟。浊水喷其中,日夜浪瀎潏。路盘苍穹高,石迸厚地裂。

人烟已半数萧条,鬼火此明彼灭。走走行行到了集集山,向来被称为原住民之窟。浊水喷涌其中,日夜浪涛翻涌。道路盘旋高入苍穹,石头迸裂如厚地开拆。

一夫可当关,驷马不容辙。生平耽烟霞,到此暂心悦。徒步随狙公,自拾枣与栗。哭类阮籍穷,狂等费贻漆。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四马之车也容不下辙痕。平生耽于烟霞山水,到此暂且心中喜悦。徒步跟随狙公,自己捡拾枣子栗子充饥。穷途之哭如同阮籍,癫狂之态好比费贻之漆。

一身坠蚕丛,传闻百无实。因思世人巧,益叹我躬拙。徘徊望乡山,目极飞鸟没。凉飔从东来,飒飒动木末。

一身落入蜀地般的险境,传闻之事百般不实。因而想到世人灵巧,更叹自身笨拙无能。徘徊远望故乡之山,目力穷尽只见飞鸟隐没。凉风从东面吹来,飒飒吹动着树梢。

遥想故城里,狐鼠共巢穴。杀人如乱麻,街衢堆白骨。往者擒贼王,陈兵太仓卒。未抽靴里刀,已失囊中物。

遥想故城之中,狐鼠共据巢穴。杀人如同斩乱麻,街道上堆满了白骨。往日擒贼王之时,陈兵太过仓促了。还没抽出靴中的刀,已经失去了囊中之物。

遂令劫运开,鬇鬡变蓬发。使我撄不测,志气长轸结。同谋袖手观,含涕独呜咽。未识此时恨,何日得伸雪。

于是使得劫运大开,如蓬发般纷乱不可收拾。使我遭遇不测之祸,志气长久郁结于胸。同谋之人却袖手旁观,我含着眼泪独自呜咽。不知道此时的深恨,何日才能得以伸雪。

经旬宿荒崖,两脚垢不袜。枯木架绳床,逼窄仅容膝。有时抱书眠,肱曲腰又折。有时泽畔行,青衫换短褐。

经旬住在荒崖之上,两脚污垢不穿袜子。枯木架起绳床,逼窄得仅容双膝。有时抱着书睡觉,手臂弯曲腰也折着。有时在水泽边行走,青衫换成了粗布短衣。

父老两三人,坐谈辄终日。道及当时事,满座皆战慄。延我至其家,鸡黍竞罗列。一饭等千金,大义高巾栉。

父老两三人,坐下闲谈往往终日。说到当时兵乱之事,满座都战慄不已。他们请我到家中,鸡黍饭菜竞相摆列。一饭之恩等同千金,这份大义高于一切服饰梳栉。

回顾狮子峰,蛾眉才一抹。有弟滞牛山,多时悲契阔。老母缺晨昏,思之如饥渴。路逢负戈侣,撞胸不敢喝。

回望狮子峰,山色如蛾眉才一抹淡痕。有弟弟滞留在牛山,多时悲叹别离之苦。老母缺少晨昏侍奉,思念之情如饥如渴。路上遇到背着兵器的同伴,捶胸却不敢喝止。

所闻多异辞,两耳乱喧聒。彼众而我寡,有口向谁说。桓桓林总戎,昨日方简卒。万骑出罗城,军容甚开豁。

所听到的说法各不相同,两耳被喧哗聒噪搅乱。敌众而我寡,有口能向谁说。威武的林总兵,昨日方才选编士卒。万骑出了罗城,军容甚为壮阔开豁。

猛如出柙虎,捷若搏云鹘。行见扫妖氛,贼徒争豕突。况有斗六门,天堑险无匹。背城鼓而东,一战胜可决。

猛如同出笼的猛虎,迅捷如搏击云天的猎鹘。行将看到扫除妖氛,贼徒争相如猪突奔窜。况且有斗六门天险,天然壕沟之险无人可比。背城击鼓向东进攻,一战即可决胜。

威过摧枯芒,势成破竹疾。屈指旬日内,匹夫可以夺。又闻募乡兵,朝暮尤斯拔。横海戮长鲸,万弩伺俱发。

威力超过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般迅疾。屈指算来旬日之内,匹夫之勇也可以夺回。又闻招募乡兵,朝暮都在紧急选拔。横海戮杀那巨鲸,万弩伺机齐发。

此谋如得就,大功可书碣。指日见升平,乾坤收肃杀。嗟予走空山,于今已五月。一息气尚存,此念未容绝。

此计如果得以成就,大功可以刻书于石碣。指日之间可见太平,乾坤收敛肃杀之气。嗟叹我奔走于空山之中,至今已有五月。只要一息尚存,此念不容断绝。

如何蝼蚁辈,偏觉肝肠别。甘心为异类,不复忧荡析。攘攘著黄巾,为厉及妪{女目}。四顾遍豺狼,保身慎明哲。

为何那些蝼蚁之辈,偏觉得肝肠与他人不同。甘心做异族走狗,不再忧虑家破人亡。纷纷攘攘裹着黄巾作乱,为害到老弱妇孺。四顾周围遍布豺狼,保全自身须要谨慎明智。

岂不思请缨,空手难为烈。抚景自酸辛,吟诗聊度活。寂寂红叶山,遥遥紫薇闼。此身虽在野,此心唯向阙。

岂不想要请缨杀敌,空手难以成就壮烈之事。抚景自感酸辛,吟诗聊以度日。寂寂红叶山中,遥遥紫薇宫闼之远。此身虽然在野,此心唯向朝廷。

安危大臣在,金瓯岂患缺。只忧道路长,献策终不达。

国家安危自有大臣担当,金瓯岂怕残缺。只忧道路遥远,献策终究不能上达朝廷。

赏析

题解
此为陈肇兴长诗,以纪实笔调写台湾兵乱中避难深山之苦。

"破产购一锥,报国心空切"写报国之心,"杀人如乱麻,街衢堆白骨"写战乱之惨,"此身虽在野,此心唯向阙"以向阙收束,忠贞不渝。

逐句解读
「皇帝元年秋,闰八月初吉。我遁于内山,潜伏野番室。」皇帝元年秋天,闰八月初吉。我遁入内山,潜伏在野番的房屋中。

「深林暗无光,白昼不见日。破屋两三间,茅茨杂蓬荜。」深林暗无光,白昼不见日。破屋两三间,茅茨杂着蓬荜。

「闭户深藏匿,逢人未敢出。涕泣望烽烟,皇皇如有失。」闭户深藏匿,逢人不敢出来。涕泣望着烽烟,惶惶如有所失。

「自顾流离中,有生不如勿。破产购一锥,自顾流离之中,有生不如不生。破产购买一锥,报国之心空切。」报国之心空切。

「至今一回首,精神犹恍惚。不知历险艰,奔走何时毕。」至今一回首,精神仍然恍惚。不知历经险艰,奔走何时才能结束。

「侧身万峰巅,秋风吹瑟瑟。但见阵云飞,川原日流血。」侧身万峰之巅,秋风吹瑟瑟。只见阵云飞动,川原日日流血。

「人烟半萧条,鬼火互明灭。行行集集山,夙称生番窟。」人烟半萧条,鬼火互明互灭。行行到了集集山,向来称为生番之窟。

「浊水喷其中,日夜浪瀎潏。路盘苍穹高,石迸厚地裂。」浊水喷涌其中,日夜波浪翻涌。路盘旋苍穹之高,石迸裂厚地之裂。

「一夫可当关,驷马不容辙。生平耽烟霞,到此暂心悦。」一夫可当关,驷马不容车辙。生平耽于烟霞,到此暂且心悦。

「徒步随狙公,自拾枣与栗。哭类阮籍穷,狂等费贻漆。」徒步跟随着狙公,自己拾取枣与栗。哭泣如阮籍之穷,癫狂如同费贻之漆。

「一身坠蚕丛,传闻百无实。因思世人巧,益叹我躬拙。」一身坠入蚕丛,传闻百般无实。因思世人灵巧,更叹自身笨拙。

「徘徊望乡山,目极飞鸟没。凉飔从东来,飒飒动木末。」徘徊望着故乡之山,目光所及飞鸟隐没。凉风从东来,飒飒吹动树梢。

「遥想故城里,狐鼠共巢穴。杀人如乱麻,街衢堆白骨。」遥想故城之中,狐鼠共居巢穴。杀人如乱麻,街衢堆满了白骨。

「往者擒贼王,陈兵太仓卒。未抽靴里刀,已失囊中物。」往日擒贼王,陈兵太过仓促。未抽靴中之刀,已失囊中之物。

「遂令劫运开,鬇鬡变蓬发。使我撄不测,志气长轸结。」于是令劫运开启,如乱发蓬生。使我遭遇不测,志气长久轸结。

「同谋袖手观,含涕独呜咽。未识此时恨,何日得伸雪。」同谋之人袖手旁观,含涕独自呜咽。不知此时之恨,何日得以伸雪。

「经旬宿荒崖,两脚垢不袜。枯木架绳床,逼窄仅容膝。」经旬住宿荒崖,两脚污垢不穿袜。枯木架着绳床,逼窄仅容双膝。

「有时抱书眠,肱曲腰又折。有时泽畔行,青衫换短褐。」有时抱着书睡眠,肱曲腰又折。有时在泽畔行走,青衫换成短褐。

「父老两三人,坐谈辄终日。道及当时事,满座皆战慄。」父老两三人,坐谈常常终日。说到当时之事,满座皆战慄。

「延我至其家,鸡黍竞罗列。一饭等千金,大义高巾栉。」延我到他们家中,鸡黍竞相罗列。一饭等同于千金,大义高于巾栉。

「回顾狮子峰,蛾眉才一抹。有弟滞牛山,多时悲契阔。」回顾狮子峰,蛾眉才一抹。有弟滞留牛山,多时悲叹契阔。

「老母缺晨昏,思之如饥渴。路逢负戈侣,撞胸不敢喝。」老母缺少晨昏侍奉,思之如饥如渴。路上遇到负戈之人,撞胸不敢喝止。

「所闻多异辞,两耳乱喧聒。彼众而我寡,有口向谁说。」所闻多有异辞,两耳乱于喧聒。彼众而我寡,有口向谁说。

「桓桓林总戎,昨日方简卒。万骑出罗城,军容甚开豁。」桓桓的林总戎,昨日方才简选士卒。万骑出罗城,军容甚为开豁。

「猛如出柙虎,捷若搏云鹘。行见扫妖氛,贼徒争豕突。」猛如出柙之虎,捷若搏云之鹘。行见扫除妖氛,贼徒争相豕突。

「况有斗六门,天堑险无匹。背城鼓而东,一战胜可决。」况且有斗六门,天堑之险无匹。背城击鼓向东,一战即可决胜。

「威过摧枯芒,势成破竹疾。屈指旬日内,匹夫可以夺。」威力超过摧枯芒,势成破竹之疾。屈指旬日之内,匹夫可以夺取。

「又闻募乡兵,朝暮尤斯拔。横海戮长鲸,万弩伺俱发。」又闻招募乡兵,朝暮尤在选拔。横海戮杀长鲸,万弩伺机俱发。

「此谋如得就,大功可书碣。指日见升平,乾坤收肃杀。」此谋如能成就,大功可书于石碣。指日可见升平,乾坤收敛肃杀。

「嗟予走空山,于今已五月。一息气尚存,此念未容绝。」嗟叹我奔走空山,至今已五月。一息尚存,此念不容断绝。

「如何蝼蚁辈,偏觉肝肠别。甘心为异类,不复忧荡析。」为何蝼蚁之辈,偏觉肝肠不同。甘心做异类,不再忧虑荡析。

「攘攘著黄巾,为厉及妪{女目}。四顾遍豺狼,保身慎明哲。」攘攘地戴着黄巾,为祸及于老妪。四顾遍是豺狼,保身须慎明哲。

「岂不思请缨,空手难为烈。抚景自酸辛,吟诗聊度活。」岂不思请缨,空手难以成烈。抚景自感酸辛,吟诗聊以度活。

「寂寂红叶山,遥遥紫薇闼。此身虽在野,此心唯向阙。」寂寂红叶山中,遥遥紫薇宫闼。此身虽在野,此心唯向朝廷。

「安危大臣在,金瓯岂患缺。只忧道路长,献策终不达。」安危自有大臣在,金瓯岂患残缺。只忧道路遥远,献策终究不能上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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