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事述怀,集杜二十首

清末民国初 · 陈肇兴

译文

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腐儒。

身世如同双鬓蓬乱,天地之间一个迂腐儒生。

所来为宗族,从此出妻孥。

之所以来是为了宗族,从此离别了妻子儿女。

鼓角悲荒塞,尘沙立暝途。

鼓角声悲凉在荒凉的边塞,尘沙中立在昏暗的路途。

寂寥人散后,野月满庭隅。

寂寥人散之后,野月照满庭院角落。

寂寞书斋里,他乡且旧居。

寂寞的书斋之中,他乡权且当作旧居。

荆扉对麋鹿,邻舍与园蔬。

柴门面对着麋鹿,邻居共享园中蔬菜。

雾树行相引,村花不扫除。

雾中树木一路相引,村中野花不必扫除。

犹残数行泪,自寄一封书。

还残留几行泪水,自己寄出一封书信。

洗眼看轻薄,无心耻贱贫。

冷眼看世间轻薄之态,无心以贫贱为耻。

检书烧烛短,对酒满壶频。

翻检书籍烛已烧短,面对美酒频频斟满酒壶。

生意甘衰白,行歌非隐沦。

心甘情愿生机渐衰发白,边走边歌并非隐沦之辈。

艰难随老母,呕血事酸辛。

艰难困苦中跟随老母,呕血从事酸辛之事。

烽火连三月,兵戈有岁年。

烽火连绵三个月,兵戈战乱已有数年。

无家问消息,累月断人烟。

无家可归无处问消息,数月不见人烟。

雄剑四五动,茅斋八九椽。

雄剑动了四五下,茅屋只有八九根椽子。

何乡为乐土,此别竟茫然。

哪里才是乐土,此次离别竟一片茫然。

乱离知又甚,留滞敢辞劳!

明知离乱更加严重,滞留他乡怎敢推辞辛劳!

壮惜身名晚,悲怜子女号。

壮年惋惜身名已晚,悲伤怜悯子女哀号。

一旬半雷雨,八水散风涛。

一旬之中半是雷雨,八条水流散作风涛。

生死论交地,寸心铭佩牢。

生死论交之地,寸心铭刻牢记。

惨淡风云会,飞腾战伐名。

惨淡的风云际会,飞腾的战伐之名。

呻吟更流血,长啸一含情。

呻吟之中更加流血,长啸一声含着悲情。

耕凿安时论,渔樵寄此生。

耕田凿井安于时论,渔猎樵采寄托此生。

故林归未得,群盗尚纵横。

故林归去无望,群盗仍然纵横肆虐。

四海犹多难,边隅还用兵。

天下仍然多灾多难,边境还在用兵征战。

至今劳圣主,何以守王城。

至今还在劳烦圣明之主,凭什么来守卫王城。

勋业行看镜,朝廷谁请缨。

功勋事业行将照镜自叹,朝廷之中谁来请缨出战。

忽闻哀痛诏,顿使寸心倾。

忽然听到哀痛诏书,顿时使我心意倾倒。

回首驱流俗,深情托所亲。

回首驱赶流俗,深情托付给亲近之人。

干戈犹未定,消息苦难真。

战乱仍未平定,消息苦于难以确认真假。

易下杨朱泪,难甘原宪贫。

容易流下杨朱般的歧路之泪,难以甘心原宪那样的贫穷。

沈思欢会处,愁杀白头人。

沉思欢会之处,愁杀了白头之人。

未负幽栖志,千秋万岁名。

未辜负幽居栖隐之志,留下千秋万岁的名声。

得辞儿女丑,因见古人情。

得以摆脱儿女之丑态,因此见识古人的真情。

秋水通沟洫,高风捲旆旌。

秋水连通沟渠,高风卷动旌旗。

兵戈与人事,回首泪纵横。

兵戈战乱与人事变幻,回首间泪水纵横。

苦负平生志,经书满腹中。

苦苦辜负了平生志向,虽然经书满腹在胸中。

与时安反侧,驾驭必英雄。

与时代安顿反复之局,驾驭天下必须是英雄。

天下兵皆满,关河信不通。

天下到处兵马充斥,关山河川消息不通。

烟尘独长望,愁坐正书空。

独自长久望着烟尘,愁坐正在空中画字。

戎马交驰际,苍生喘未苏。

战马交相奔驰之际,百姓喘息尚未苏息。

丈夫誓许国,壮志耻为儒。

大丈夫誓死报效国家,壮志以做儒生为耻。

只益丹心苦,空悲清夜徂。

只是更加增添赤诚之心的苦痛,空悲叹清夜已逝去。

朝来偶然出,随意数花须。

早晨偶然出门,随意数着花蕊。

谁肯艰难际,从容静塞尘。

谁肯在艰难之际,从容不迫地平息边塞的战尘。

功名不自立,豺虎未宜驯。

功名不能自己建立,豺虎之辈不宜驯服。

故老思飞将,中原忆旧臣。

故老思念飞将军,中原追忆旧时忠臣。

向来忧国泪,老去一沾巾。

向来忧国而流的泪,到老去时沾湿了巾帕。

仗钺夺忠烈,何由见一人。

执掌兵权褫夺忠烈之名,从何处能见到一个忠烈之人。

英雄馀事业,盗贼本王臣。

英雄的事业尚有余绪,盗贼原本也是王臣。

好武宁论命,临危莫爱身。

尚武何必论命运,面临危难不要爱惜自身。

哀鸣思战斗,涕泣在衣巾。

哀鸣思念战斗,涕泣沾湿了衣巾。

战哭多新鬼,江山非故园。

战哭声中多了新鬼,江山已不是旧日故园。

几人全性命,作客信乾坤。

几人保全了性命,客居他乡只能听凭天地。

骨肉恩书重,蛟龙窟宅尊。

骨肉亲情家书分量沉重,蛟龙的窟宅至为尊严。

四郊未宁静,无梦寄归魂。

四方郊野尚未宁静,无处寄托归乡之魂的梦。

词赋工无益,寰区望匪他。

辞赋工巧也无所益,天下人所望并非别事。

世人皆欲杀,吾道竟如何!

世人都想杀我,我的道路究竟如何!

寒木累旌旆,深江净绮罗。

寒木上挂满了旌旗,深江中洗净了绮罗。

寄书长不达,早已战场多。

寄出的书信总是送达不了,早已是战场遍布了。

兵气回飞鸟,残生随白鸥。

兵戈之气惊回飞鸟,残生随白鸥漂泊。

文章憎命达,河汉逐人流。

文章才华总是与命运通达相克,银河星辰随人流转。

山鬼吹灯灭,鲛人织杼愁。

山鬼吹灭了灯火,鲛人织布声含忧愁。

梦归归未得,心折此淹留。

梦中归乡却归不得,心碎于此地淹留。

九月犹絺绤,山云淰淰寒。

九月里还穿着粗葛布衣,山间云雾弥漫生寒。

高风下木叶,烽火被冈峦。

高风吹落树叶,烽火覆盖了山冈。

用拙存吾道,安居奉我欢。

以守拙来存续我的道,安居来奉守我的欢心。

因君问消息,持答绿琅玕。

借你问起消息,手持绿竹来作答。

十月清霜重,千崖秋气高。

十月清霜凝重,千崖秋气高爽。

关山随地有,跋涉觉身劳。

关山到处都有,跋涉之中觉得身体疲劳。

多病休儒服,交情脱宝刀。

多病之身不再穿儒服,交情深厚解下宝刀相赠。

安危大臣在,穴蚁欲何逃。

安危大事自有大臣承担,穴中之蚁还想逃往何处。

今日看天意,苍生岂再攀。

今日看天意如何,苍生岂能再有所攀望。

时危思报主,世乱敢求安!

时局危难只想报效君主,世道纷乱怎敢苟求安宁!

自顾转无趣,逢人多厚颜。

自顾反倒毫无意趣,遇见他人多是厚颜。

忧来籍草坐,对食不能餐。

忧愁袭来坐在草地上,面对食物无法下咽。

歌罢仰天叹,苍茫兴有神。

歌罢仰天长叹,苍茫之中兴致如有神助。

由来意气合,直取性情真。

从来意气相投之人,直取性情之真。

枕簟入林僻,檐藤刺眼亲。

枕席安于偏僻林中,屋檐藤蔓刺眼却感亲切。

不知沧海上,薏苡谤何频!

不知沧海之上,薏苡之谤为何如此频繁!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感事述怀集杜二十首,全用杜甫诗句集合成诗。二十首诗涉及身世飘零、战乱离乡、忧国忧民、壮志难酬等主题,集句巧妙,浑然一体,充分展现了集句诗的艺术魅力。

逐句解读
第一首写身世飘零与战乱荒寒。

「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腐儒」身世如双蓬乱鬓,天地间一介腐儒。

「鼓角悲荒塞,尘沙立暝途」鼓角悲鸣于荒塞,尘沙中立着昏暝之路。

「寂寥人散后,野月满庭隅」人散后寂寥无人,野月照满庭院角落。
第二首写他乡独居与思乡。

「寂寞书斋里,他乡且旧居」寂寞书斋之中,他乡权作旧居。

「犹残数行泪,自寄一封书」尚残几行泪水,自寄一封书信。
第三首写守贫自持。

「洗眼看轻薄,无心耻贱贫」洗眼看世间轻薄,无心以贫贱为耻。

「艰难随老母,呕血事酸辛」艰难之中随老母,呕血从事酸辛之事。
第四首写战乱断绝消息。

「烽火连三月,兵戈有岁年」战火连绵三月,兵戈已有多年。

「何乡为乐土,此别竟茫然」何处是乐土,此别竟茫然。
第五首写生死交情。

「生死论交地,寸心铭佩牢」论交于生死之地,寸心铭记牢固。
第六首写怀才不遇。

「惨淡风云会,飞腾战伐名」风云际会惨淡,战伐中飞腾成名。

「故林归未得,群盗尚纵横」故林归去不得,群盗仍在横行。
第七首写忧国无人。

「四海犹多难,边隅还用兵」四海仍然多难,边隅还在用兵。

「勋业行看镜,朝廷谁请缨」勋业只能对镜空看,朝廷谁来请缨。
第八首写消息难真。

「干戈犹未定,消息苦难真」干戈尚未平定,消息苦于难以真切。

「易下杨朱泪,难甘原宪贫」容易落杨朱歧路之泪,难甘原宪之贫。
第九首写幽栖之志。

「未负幽栖志,千秋万岁名」未辜负幽栖之志,千秋万岁留名。

「兵戈与人事,回首泪纵横」兵戈与人事,回首泪流纵横。
第十首写壮志难酬。

「苦负平生志,经书满腹中」苦负了平生志向,经书充满腹中。

「烟尘独长望,愁坐正书空」烟尘中独自远望,愁坐之中书空咄咄。
第十一首写誓许报国。

「丈夫誓许国,壮志耻为儒」大丈夫誓许报国,壮志以儒为耻。

「朝来偶然出,随意数花须」朝来偶然出门,随意数着花须。
第十二首写忧国之泪。

「谁肯艰难际,从容静塞尘」谁肯在艰难之际从容平定塞尘。

「向来忧国泪,老去一沾巾」向来忧国之泪,老来还是沾湿巾帕。
第十三首写英雄气概。

「仗钺夺忠烈,何由见一人」仗钺夺回忠烈,何由见到一人。

「好武宁论命,临危莫爱身」好武岂论性命,临危莫要爱身。
第十四首写故园之思。

「战哭多新鬼,江山非故园」战场哭声多新鬼,江山已非故园。

「四郊未宁静,无梦寄归魂」四郊尚未宁静,无梦可寄归魂。
第十五首写文人之叹。

「词赋工无益,寰区望匪他」词赋工巧无益,天下仰望无他。

「寄书长不达,早已战场多」寄书长久不达,早已战场遍多。
第十六首写命途多舛。

「文章憎命达,河汉逐人流」文章憎恨命运通达,河汉随人流转。

「梦归归未得,心折此淹留」梦归却归不得,心折于此淹留。
第十七首写秋寒烽火。

「高风下木叶,烽火被冈峦」高风吹下树叶,烽火覆盖山峦。

「因君问消息,持答绿琅玕」因你询问消息,手持绿竹作答。
第十八首写跋涉之苦。

「关山随地有,跋涉觉身劳」关山到处都有,跋涉觉得身体疲劳。

「安危大臣在,穴蚁欲何逃」安危自有大臣在,穴蚁能逃往何处。
第十九首写报主之志。

「时危思报主,世乱敢求安」时局危急思报主,世道纷乱岂敢求安。

「忧来籍草坐,对食不能餐」忧来坐在草上,面对食物不能下咽。
第二十首写意气相合。

「由来意气合,直取性情真」从来意气相合,直取性情之真。

「不知沧海上,薏苡谤何频」不知沧海之上,薏苡之谤何其频繁。

艺术手法
全诗二十首皆集杜诗成句,浑然天成。首首紧扣感事述怀主题,身世飘零、忧国忧民、壮志难酬层层深入。

"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腐儒"以双蓬鬓写身世之衰,以一腐儒写地位之微。

"文章憎命达"以憎写命与文之矛盾。

"好武宁论命,临危莫爱身"以宁论、莫爱写英雄气概。

总体评价
集杜二十首,以杜诗写己怀,浑然一体。

"丈夫誓许国,壮志耻为儒"写报国最有壮志,"向来忧国泪,老去一沾巾"写忧国最有深情。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