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损轩不二门图步净名韵

清末民国初 · 陈宝琛

译文

开径延三益,循溪署八愚。

开辟小径延请三益之友,沿着溪水自号八愚。

岁寒寻保社,禅缚笑臞儒。

岁寒时节寻找同道的结社,被禅修束缚却笑那清瘦的儒生。

不饮奇嫌问,无金墓懒谀。

不饮酒奇怪地嫌弃别人问询,没有金钱墓志也懒得阿谀。

计成投畚遁,绪触拔钗沽。

计议已定便弃畚隐遁,情绪触动便拔下钗钿换酒。

瓶钵真居士,衣冠一野夫。

持着瓶钵是真正的居士,穿着衣冠不过是一个山野之夫。

忏堂甘刬草,慧海誓乘桴。

在忏堂甘愿刬除草芥,于慧海发誓乘桴远航。

狂象驯依圯,翔鸾铩就笯。

狂象被驯服依傍着桥墩,飞翔的鸾鸟被剪断翅膀关入笼中。

花沾迦叶体,雪媚藐姑肤。

花沾在迦叶的身体上,雪映衬着藐姑仙子的肌肤。

柏树还生子,优昙总恋柎。

柏树还能结出果实,优昙花总是眷恋花托。

那曾僧气足,遍道净缘劬。

哪里曾沾足了僧人气息,处处说道清净因缘的劳苦。

初地诚回向,诸天想唯俞。

初地果然回向佛法,诸天的众神想必都予应允。

塔铃通译语,台镜豁尘污。

塔铃通达翻译的言语,台镜豁然照见尘世的污垢。

出入谁司键,推敲讵待符?

出入由谁掌管门键,推敲诗句岂待符节?

座充摩诘室,斋抵步兵厨。

座位堪比王维的居室,斋饭抵得上步兵的酒厨。

索索诗魔退,凉凉酒疟苏。

萧索中诗魔退去,冷凉中酒病复苏。

杜机皈怖鸽,幻迹悟飞凫。

杜绝机巧皈依于惊恐之鸽,从幻迹中感悟如飞凫般自在。

到此题从凤,其间隐即蛛。

到这里题咏随从凤鸟,其间隐逸就如同蜘蛛。

终同守城墨,遑作泣歧朱?

终究如同守城的墨子,哪有空去做歧路哭泣的杨朱?

可忆趋京辇,频年侍阙觚。

可还记得奔赴京城的辇车,连年侍奉在宫阙之旁。

拘留桑下宿,蹭蹬棘中途。

停留投宿在桑树之下,蹭蹬困顿在荆棘的中途。

风雪过茶董,江湖话木奴。

风雪中造访茶事长者,江湖间谈论柑橘之奴。

说经当席夺,咏史又船租。

说经当席辩驳夺人,咏史又涉及船租之事。

未种花盈县,徒贻水满盂。

未曾种花满县,只留下了水满盂钵。

脱身辞请谒,容膝学跏趺。

脱身辞谢请谒之事,仅容双膝之地学习跏趺而坐。

独寐宁妨寤,卬须枉见呼。

独自安眠宁可妨碍清醒,我何须委屈被人呼唤。

祇园随喜施,息壤劫盟俱。

在祇园随喜布施,息壤立下的劫盟都在。

蔬饭匆匆具,蒲团个个铺。

蔬菜素饭匆匆备好,蒲团一个个铺开。

韬名期蛰豹,伺影戒逢狐。

隐匿声名期待如蛰伏的豹,警惕身影戒备遭遇狐狸。

宗派商师友,行藏杂钓屠。

商讨宗派渊源与师友,出仕隐逸夹杂着钓鱼屠狗之辈。

纵殊夫子瓮,颇类市公壶。

纵然不同于夫子的瓮牖,却颇似市中公家的酒壶。

震旦方灰劫,恒沙矧蕞躯。

震旦正值灰劫之难,何况恒河沙数的微小身躯。

再中回日愿,万变看云图。

再许下日头回中的愿望,万般变化中观看云图。

石鼓泉应歇,山楼月太孤。

石鼓山的泉水应当歇息,山楼上的月亮太过孤独。

傥来收橡实,相对饵松腴。

倘若前来收取橡实,相对而坐饵食松脂膏腴。

定律深心护,空轮悉力扶。

制定律则以深心守护,空轮以全力扶持。

圆关探锁钥,静籁领笙竽。

圆通关卡探取锁钥,在静寂天籁中领悟笙竽之音。

般若何生灭,阎浮自混渝。

般若智慧有何生灭,阎浮世界自然混浊变迁。

繄予常住否,微佛曷归乎?

我是否长住于此,没有佛又归向何处?

闻梵知先觉,移文忍厚诬。

听闻梵音便知是先觉,移文岂忍遭受深重诬蔑。

汪罗香火在,蛩駏莫愁无。

汪罗的香火仍在,蛩駛不必担忧没有。

赏析

题解
《题损轩不二门图步净名韵》是陈宝琛为友人损轩所绘《不二门图》题诗,依净名(维摩诘)之韵而作。不二门即不二法门,是佛教核心概念,指超越对立分别、直契实相的觉悟之门。损轩即陈衍之兄陈书,精于佛学。此诗以佛理为骨,以文人身世为肉,将禅宗义理与儒者情怀交织,既是对损轩隐逸生活的写照,也是诗人自身精神世界的外化。

逐句解读
「开径延三益,循溪署八愚。」开辟小径延请益友三益,沿溪自号八愚。

「岁寒寻保社,禅缚笑臞儒。」岁寒时节寻访乡里保社,禅缚中的臞儒自笑。

「不饮奇嫌问,无金墓懒谀。」不饮酒奇奇怪怪遭人嫌问,无金于墓也懒得阿谀。

「计成投畚遁,绪触拔钗沽。」计成之后投畚隐遁,情绪触动拔钗沽酒。

「瓶钵真居士,衣冠一野夫。」瓶钵随身的真居士,衣冠之下不过一野夫。

「忏堂甘刬草,慧海誓乘桴。」忏堂甘愿刬草修行,慧海誓愿乘桴远渡。

「狂象驯依圯,翔鸾铩就笯。」狂象驯顺依傍桥圯,翔鸾被铩羽关入笼笯。

「花沾迦叶体,雪媚藐姑肤。」花沾迦叶之体,雪媚藐姑仙子之肤。

「柏树还生子,优昙总恋柎。」柏树尚且生子,优昙花总恋枝柎。

「那曾僧气足,遍道净缘劬。」何曾沾足了僧气,遍说净缘之劬劳。

「初地诚回向,初地诚回向,诸天想唯俞。」初地修行诚心回向,诸天想必允俞。

「塔铃通译语,台镜豁尘污。」塔铃似乎通达译语,台镜豁然照出尘污。

「出入谁司键,推敲讵待符?」出入由谁掌管关键,推敲何须待符节?「座充摩诘室,斋抵步兵厨。」座中堪充摩诘之室,斋供可比步兵之厨。

「索索诗魔退,凉凉酒疟苏。」索索然诗魔退去,凉风中酒疟苏醒。

「杜机皈怖鸽,幻迹悟飞凫。」杜机归依怖鸽,幻迹中悟得飞凫之理。

「到此题从凤,其间隐即蛛。」到此题诗从凤,其间隐者即如蛛网。

「终同守城墨,遑作泣歧朱?」终究同于守城的墨子,哪有闲暇作歧路哭泣的朱公?「可忆趋京辇,频年侍阙觚。」可还记得趋赴京辇,频年侍立于阙觚之下。

「拘留桑下宿,蹭蹬棘中途。」拘留不过桑下之宿,蹭蹬于荆棘中途。

「风雪过茶董,江湖话木奴。」风雪中过茶董,江湖间话说木奴。

「说经当席夺,咏史又船租。」说经当席被夺,咏史又要船租。

「未种花盈县,徒贻水满盂。」未曾种花满县,只徒然留下水满盂的典故。

「脱身辞请谒,容膝学跏趺。」脱身辞谢请谒,容膝之地学跏趺坐。

「独寐宁妨寤,卬须枉见呼。」独寐何妨寤而思之,卬须枉蒙见呼。

「祇园随喜施,息壤劫盟俱。」祇园随喜布施,息壤之盟历劫俱在。

「蔬饭匆匆具,蒲团个个铺。」蔬饭匆匆准备,蒲团个个铺好。

「韬名期蛰豹,伺影戒逢狐。」韬名隐迹期如蛰豹,伺察身影戒逢狐疑。

「宗派商师友,行藏杂钓屠。」商议宗派师友之学,行藏杂有钓屠之事。

「纵殊夫子瓮,颇类市公壶。」纵然不同于夫子之瓮,颇似市公之壶。

「震旦方灰劫,恒沙矧蕞躯。」震旦正值灰劫,恒沙世界何况微小身躯。

「再中回日愿,万变看云图。」再中回日的愿望,万变之中看云图变幻。

「石鼓泉应歇,山楼月太孤。」石鼓泉声应已歇息,山楼之上月光太孤。

「傥来收橡实,相对饵松腴。」傥或来收橡实,相对而食松脂膏腴。

「定律深心护,空轮悉力扶。」定律以深心护持,空轮尽全力扶持。

「圆关探锁钥,静籁领笙竽。」圆关之中探求锁钥,静籁中领略笙竽之音。

「般若何生灭,阎浮自混渝。」般若智慧何有生灭,阎浮世界自然混渝。

「繄予常住否,微佛曷归乎?」我是否能常住于此,若无佛何以归依?「闻梵知先觉,移文忍厚诬。」闻梵音而知先觉,移文岂忍厚加诬蔑。

「汪罗香火在,蛩駏莫愁无。」汪罗香火尚在,蛩駏相依不必愁无。

艺术手法
一、大量佛典嵌入:全诗几乎每联用典,如「迦叶」「藐姑」「优昙」「摩诘」「怖鸽」「祇园」「般若」等,将佛学义理自然织入诗句,形成密集的禅学话语场。二、对偶精工:「瓶钵真居士,衣冠一野夫」「索索诗魔退,凉凉酒疟苏」等联对仗工整而意蕴深长,将禅修体验与文人感受巧妙对应。三、自我反讽:「杜机皈怖鸽」以怖鸽喻自己修行不足,「其间隐即蛛」以蛛网喻隐逸之束缚,在佛学框架内实现自我审视。四、意象层叠:花、雪、柏树、优昙等意象既有佛典寓意又有自然美感,形成双重指涉。五、韵律绵密:全诗一韵到底,以平声韵贯穿百句长篇,气脉不断。

总体评价
此诗是陈宝琛佛学修养的集中展示,也是清遗民精神世界的重要文献。诗人以维摩诘为精神原型,在佛理与儒道之间游走,既有对不二法门的体悟,又有对尘世执念的承认。全诗以佛典为骨架而能不堕枯燥,以禅理为内核而仍见性情,在晚清同光体诗中以学养深厚、义理精微著称。尤其是结尾「汪罗香火在,蛩駏莫愁无」,以极淡的笔触写出极深的信念,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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