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中读书十二首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译文
六籍丧秦火,馀烬昔褒崇。
六经毁于秦代焚书之火,残存的经籍往昔备受推崇。
岂系今古文,区区争异同。
与经书是今文还是古文何干,何必区区争论其异同。
常怪经生家,淫词助之攻。
常怪那些经生学者,用浮词助长门户攻伐。
厚颜托师承,排击称名通。
厚着脸皮托言师承,以排斥异己博取名声。
古人引旧言,字句多出入。
古人引用前人言语,字句常有出入。
何独墨子书,字字皆剿袭。
为何唯独认定墨子之书字字抄袭。
持此證古文,其端已固执。
用此来证明古文尚书之伪,其出发点已属固执偏见。
乃谓尚书篇,惟墨是摭拾。
甚至说尚书各篇只是从墨子中拾取拼凑。
任意为增损,此注而彼挹。
随意增减删改,从这处注解到那处摘取。
不参五帝纪,妄议何时息。
不参考五帝本纪,这种妄议何时方休。
左氏引夏书,多属大禹谟。
左传引用夏书,多属于大禹谟的内容。
论人当属夏,论书当为虞。
论人应当属于夏代,论书则应属于虞书。
征南失考核,遽谓夏书无。
杜预疏于考核,便轻率断言夏书不存在。
漫以佚书名,藉口资陋儒。
随意以佚书为名,给浅陋儒生以口实。
襞积左氏文,此议毋乃诬。
堆砌左传文字来立论,这议论岂不是诬妄。
梅赜伪古文,在传不在书。
梅赜所伪的古文,问题在于传而非经文本身。
岂其孔传伪,古训亦子虚。
难道因为孔传是伪的,古训也成子虚乌有。
汉家贵师承,陋习久不除。
汉代重视师承家法,此陋习长久未除。
伏生口授外,轻慢孔壁储。
除伏生口授之外,对孔壁所藏古文经书加以轻慢。
发原在宣圣,逐未忘厥初。
经学源自孔子,后人追逐末节而遗忘本源。
全诗三百篇,蔽以无邪思。
诗经三百篇,以思无邪一语便可蔽之。
新安违卜序,乃有淫奔词。
朱熹违背毛诗序的传统说法,便有了淫奔之词的分类。
再传及王柏,诞妄尤不支。
再传到王柏,荒诞妄说更加不可收拾。
删替死麇篇,二南蒙诟訾。
删除替换野有死麇等篇,二南也蒙受非议。
更据平王号,编次王风移。
更根据平王之号,将王风重新编排移位。
降及郑卫风,一一屏斥之。
到郑风卫风,更是一概屏弃排斥。
私议曲阜本,白璧留瑕疵。
私下议论曲阜传本,在白璧上留下瑕疵。
蚍蜉撼大木,徒为后世嗤。
如蚍蜉撼大树,徒然被后人嗤笑。
春秋明大伦,首在诛乱贼。
春秋阐明大伦常,首要在于诛讨乱臣贼子。
公羊今文家,陈说多荧惑。
公羊派今文学家,其说法多有迷惑人之处。
蔡仲出君事,悖逆难可饰。
蔡仲出君之事,悖逆难以掩饰。
乃曰姑舍是,行权道乃得。
却说不妨搁置不论,行权变之道即可。
此岂圣人意,人道将灭熄。
这岂是圣人之意,人道将因此灭熄。
董生汉大儒,繁露有遗忒。
董仲舒是汉代大儒,春秋繁露中也有失当之处。
左氏传春秋,道在阐经旨。
左传阐释春秋,其道在于阐明经文主旨。
鲁事并称我,灼然为鲁史。
鲁国之事称我,显然是鲁国史官所记。
巧言并足恭,实同圣人耻。
巧言与足恭,实与圣人所耻相同。
宋儒好异说,乃曰彼非是。
宋儒好立异说,竟说那不是此意。
别有古闻人,名同偶然耳。
说另有一位古时闻人,名同只是偶然。
彼实羞巧言,胡更巧言拟。
那人实以巧言为耻,怎能用巧言来比拟。
不知史官例,据实以为纪。
不知史官之例,是据实记录。
载笔详辞令,何用辨臧否。
史官秉笔详记辞令,何须辨别善恶。
禹鼎铸神奸,岂为心所喜。
禹鼎铸刻神奸之物,岂是因为心中喜好。
彼云古闻人,当为何代士。
如果说是古时闻人,那应是哪个时代的人。
既非冥漠君,宁独无居里。
既非冥冥中之神,难道没有籍贯居里。
漆园荒唐辞,乃出程夫子。
庄周漆园的荒唐之言,竟出自程夫子之口。
大易本人事,百端慎厥初。
周易本于人事,各种事端都须慎其始。
扶阳而抑阴,此意诚不虚。
扶阳抑阴,此意确实不虚。
阳极亢有悔,道在损有馀。
阳极则亢而有悔,其道在于损有余。
穆姜遇随卦,四德不敢居。
穆姜得随卦,不敢以四德自居。
南蒯占黄裳,终嫌不相如。
南蒯占得黄裳之卦,终觉德不配位。
大要戒占险,庶令倖心祛。
大意在于戒除占险侥幸,以祛除侥幸之心。
荒荒秦汉后,遂成卜筮书。
荒疏秦汉之后,周易遂沦为卜筮之书。
孔门既散处,遗泽在孟荀。
孔门弟子分散各地,遗泽在于孟子与荀子。
言性别善恶,务在觉斯民。
论性则分善恶,目的在于觉悟民众。
于善返其故,于恶当自新。
对于善要返回本然,对于恶当自我更新。
异流本同源,不孤必有邻。
虽为异流实本同源,不会孤立必有同道。
私淑在曾氏,各极醇乎醇。
私淑曾子,各自达到极致之醇正。
世传荀卿书,苦无明眼人。
世间传荀子之书,苦无明眼人来鉴别。
审定非十子,卓哉王应麟。
审定荀子非荀卿十子之列,卓然有识者王应麟。
书读贵识字,乃免望文训。
读书贵在识文字本源,方能免于望文生义之训。
不显即丕显,诗意岂容紊。
不显即是大显,诗义岂容紊乱。
书言殪戎殷,壹衣并音近。
尚书说殪戎殷,壹与衣音近相通。
古书多叚借,此例何待问。
古书多假借,此例何须多问。
索涂求鄦君,或者不于靳。
沿此途径求证许慎之说,或许不致吝于赐教。
鄦书十二辰,于已训为止。
许慎说文中十二辰,训已为止。
此即已止字,反已乃为己。
已本即止字,反而训已为己。
古文以同台,女台是为始。
古文中以与台同,女台便是始字。
姒文列新附,大徐荒厥旨。
姒字列于新附,大徐荒废了其本旨。
近人雷俊书,乃更伪成似。
近人雷浚之书,更将伪字作似字处理。
不从古籀求,多端谁能理。
不从古文籀文中去探求,头绪繁多谁能理清。
礼失求诸野,字亦有文之。
礼失可以求诸民间,字也有其渊源可寻。
古文甲为十,借押示不欺。
古文甲字作十字形,借押示字以明不欺。
来音古如累,来麦谁不知。
来字古音如累,来麦之义谁人不知。
止牛声如告,借为忠告词。
止与牛声如告,借用为忠告之词。
发电名起阵,古音无可疑。
发电名为起阵,古音无可置疑。
村农不识字,乃为万世师。
村农虽不识字,其语言实践却是万世之师。
赏析
题解
《斋中读书十二首》是曹家达在书斋中研读经史典籍后写就的一组议论诗,共十二首,此为合刻。诗人针对经学史上古文与今文之争、尚书真伪之辨、诗经删定之说、春秋三传异同、易学占筮流变、荀子真伪考辨以及文字训诂中的假借现象等重大学术议题,逐一加以考辨和评论,表现出清末民初学者经世致用的学术关怀与批判精神。
逐句解读
「六籍丧秦火,馀烬昔褒崇」:六经毁于秦火焚书,残存之经籍历来受到尊崇。
「岂系今古文,区区争异同」:与经书是今文还是古文何干,何必拘泥于今古文之争的细枝末节。
「常怪经生家,淫词助之攻」:常怪那些经生学者,用浮词助长门户攻伐。
「厚颜托师承,排击称名通」:厚着脸皮托言师承,以排斥异己博取名声。
「古人引旧言,字句多出入」:古人引用前人言语,字句常有出入。
「何独墨子书,字字皆剿袭」:为何唯独认定墨子之书字字抄袭。
「持此證古文,其端已固执」:用此来证明古文尚书之伪,其出发点已属固执偏见。
「乃谓尚书篇,惟墨是摭拾」:甚至说尚书各篇只是从墨子中拾取拼凑。
「任意为增损,此注而彼挹」:随意增减,从这处注解到那处摘取。
「不参五帝纪,妄议何时息」:不参考五帝本纪,这种妄议何时方休。
「左氏引夏书,多属大禹谟」:左传引用夏书,多属于大禹谟的内容。
「论人当属夏,论书当为虞」:论人应当属于夏代,论书则应属于虞书。
「征南失考核,遽谓夏书无」:杜预(征南将军)疏于考核,便轻率断言夏书不存在。
「漫以佚书名,藉口资陋儒」:随意以佚书为名,给浅陋儒生以口实。
「襞积左氏文,此议毋乃诬」:堆砌左传文字来立论,这议论岂不是诬妄。
「梅赜伪古文,在传不在书」:梅赜所伪的古文,问题在于传而非经文本身。
「岂其孔传伪,古训亦子虚」:难道因为孔安国传是伪的,古训也成子虚乌有。
「汉家贵师承,陋习久不除」:汉代重视师承家法,此陋习长久未除。
「伏生口授外,轻慢孔壁储」:除伏生口授之外,对孔壁所藏古文经书加以轻慢。
「发原在宣圣,逐未忘厥初」:经学源自孔子,后人却追逐末节而遗忘本源。
「全诗三百篇,蔽以无邪思」:诗经三百篇,可以「思无邪」一语蔽之。
「新安违卜序,乃有淫奔词」:朱熹(新安)违背毛诗序的传统说法,便有了淫奔之词的分类。
「再传及王柏,诞妄尤不支」:再传到王柏,荒诞妄说更加不可收拾。
「删替死麇篇,二南蒙诟訾」:删除替换野有死麇等篇,二南也蒙受非议。
「更据平王号,编次王风移」:更根据平王之号,将王风重新编排移位。
「降及郑卫风,一一屏斥之」:到郑风卫风,更是一概屏弃排斥。
「私议曲阜本,白璧留瑕疵」:私下议论曲阜传本,在白璧上留下瑕疵。
「蚍蜉撼大木,徒为后世嗤」:如蚍蜉撼大树,徒然被后人嗤笑。
「春秋明大伦,首在诛乱贼」:春秋阐明大伦常,首要在于诛讨乱臣贼子。
「公羊今文家,陈说多荧惑」:公羊派今文学家,其说法多有迷惑人之处。
「蔡仲出君事,悖逆难可饰」:蔡仲出君之事,悖逆难以掩饰。
「乃曰姑舍是,行权道乃得」:却说不妨搁置不论,行权变之道即可。
「此岂圣人意,人道将灭熄」:这岂是圣人之意,人道将因此灭熄。
「董生汉大儒,繁露有遗忒」:董仲舒是汉代大儒,春秋繁露中也有失当之处。
「左氏传春秋,道在阐经旨」:左传阐释春秋,其道在于阐明经文主旨。
「鲁事并称我,灼然为鲁史」:鲁国之事称「我」,显然是鲁国史官所记。
「巧言并足恭,实同圣人耻」:巧言与足恭,实与圣人所耻相同。
「宋儒好异说,乃曰彼非是」:宋儒好立异说,竟说那不是此意。
「别有古闻人,名同偶然耳」:说另有一位古时闻人,名同只是偶然。
「彼实羞巧言,胡更巧言拟」:那人实以巧言为耻,怎能用巧言来比拟。
「不知史官例,据实以为纪」:不知史官之例,是据实记录。
「载笔详辞令,何用辨臧否」:史官秉笔详记辞令,何须辨别善恶。
「禹鼎铸神奸,岂为心所喜」:禹鼎铸刻神奸之物,岂是因为心中喜好。
「彼云古闻人,当为何代士」:如果说是古时闻人,那应是哪个时代的人。
「既非冥漠君,宁独无居里」:既非冥冥中之神,难道没有籍贯居里。
「漆园荒唐辞,乃出程夫子」:庄周漆园的荒唐之言,竟出自程夫子之口。
「大易本人事,百端慎厥初」:周易本于人事,各种事端都须慎其始。
「扶阳而抑阴,此意诚不虚」:扶阳抑阴,此意确实不虚。
「阳极亢有悔,道在损有馀」:阳极则亢而有悔,其道在于损有余。
「穆姜遇随卦,四德不敢居」:穆姜得随卦,不敢以四德自居。
「南蒯占黄裳,终嫌不相如」:南蒯占得黄裳之卦,终觉德不配位。
「大要戒占险,庶令倖心祛」:大意在于戒除占险侥幸,以祛除侥幸之心。
「荒荒秦汉后,遂成卜筮书」:荒疏秦汉之后,周易遂沦为卜筮之书。
「孔门既散处,遗泽在孟荀」:孔门弟子分散各地,遗泽在于孟子与荀子。
「言性别善恶,务在觉斯民」:论性则分善恶,目的在于觉悟民众。
「于善返其故,于恶当自新」:对于善要返回本然,对于恶当自我更新。
「异流本同源,不孤必有邻」:虽为异流实本同源,不会孤立必有同道。
「私淑在曾氏,各极醇乎醇」:私淑曾子,各自达到极致之醇正。
「世传荀卿书,苦无明眼人」:世间传荀子之书,苦无明眼人来鉴别。
「审定非十子,卓哉王应麟」:审定荀子非荀卿十子之列,卓然有识者王应麟。
「书读贵识字,乃免望文训」:读书贵在识文字本源,方能免于望文生义之训。
「不显即丕显,诗意岂容紊」:不显即是大显(丕显),诗义岂容紊乱。
「书言殪戎殷,壹衣并音近」:尚书说「殪戎殷」,壹与衣音近相通。
「古书多叚借,此例何待问」:古书多假借,此例何须多问。
「索涂求鄦君,或者不于靳」:沿此途径求证许慎之说,或许不致吝于赐教。
「鄦书十二辰,于已训为止」:许慎说文中十二辰,训已为止。
「此即已止字,反已乃为己」:已本即止字,反而训已为己。
「古文以同台,女台是为始」:古文中以与台同,女台便是始字。
「姒文列新附,大徐荒厥旨」:姒字列于新附,大徐荒废了其本旨。
「近人雷俊书,乃更伪成似」:近人雷浚之书,更将伪字作似字处理。
「不从古籀求,多端谁能理」:不从古文籀文中去探求,头绪繁多谁能理清。
「礼失求诸野,字亦有文之」:礼失可以求诸民间,字也有其渊源可寻。
「古文甲为十,借押示不欺」:古文甲字作十字形,借押示字以明不欺。
「来音古如累,来麦谁不知」:来字古音如累,来麦之义谁人不知。
「止牛声如告,借为忠告词」:止与牛声如告,借用为忠告之词。
「发电名起阵,古音无可疑」:发电名为起阵,古音无可置疑。
「村农不识字,乃为万世师」:村农虽不识字,其语言实践却是万世之师。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