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外祖黎静圃安理府群文稿感成
清 · 郑珍
译文
八股行海内,于今五百祀。
八股文盛行于天下,至今已有五百年了。
子弟为学问,富贵当券纸。
读书人做学问,把富贵当作契约般追求。
是于古制作,未便克均峙。
这与古人的文章制式相比,未必能够并驾齐驱。
自有归唐兴,杨马不敢耻。
自从唐代古文兴起,杨雄司马相如也不敢自耻不如。
下迄崇祯末,能辈递砻砥。
下至崇祯末年,有才能之人相继磨砺前行。
小技诚未尊,大醇亦无几。
八股这种小技确实不被尊崇,真正醇正的作品也寥寥无几。
元气入我朝,钟陵实巨指。
元气进入本朝,钟陵先生实在是巨擘。
韩张有天授,蓺圣忘排比。
韩愈张溥有天赋之才,文章圣手不拘于排比对偶。
继起百年间,亦莫不深柢。
此后百年间继起之人,也无不根基深厚。
后生贪巧捷,转贩竞相市。
后生贪图巧妙便捷,竞相贩卖抄袭成风。
盗笛吹宫商,截朽饰丹紫。
如同偷来笛子吹奏宫商之音,截取朽木涂饰红紫之色。
玉尺亦已亡,各以意憎喜。
衡量文章的玉尺也已丧失,各人凭自己的喜好来评判。
古云经大义,毋乃不若是。
古人所说经书的大义,恐怕并非如此。
惟昔外王父,孝友发屯否。
回想昔日外祖父,以孝悌之德度过艰难困厄。
多能出少贱,此事特深至。
多种才能出于少时贫贱之中,唯独文章之学造诣特别深厚。
出入对偶法,钩提古先髓。
出入于对偶之法,钩沉提取古圣先贤的精髓。
食时可百篇,占授懒自纪。
一顿饭的功夫能写百篇文章,口授他人而懒于自己记录。
平生多阅历,曾不挂唇齿。
一生阅历丰富,却从不挂在嘴边夸耀。
文亦杀锋棱,百鍊化绕指。
文章也收敛了锋芒棱角,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老手林汲翁,见之叹无已。
老前辈林汲先生见了,赞叹不已。
谓是有根本,更无巇可抵。
说这些文章有根基,再没有缝隙可以挑剔。
禄位惜不偿,老饮抑泉水。
可惜官禄地位未能相称其才,年老只得饮泉水度日。
呼母来从居,曰已归故梓。
呼唤母亲来同住,却说已经回到故乡。
七十老孟公,处置到鸡豕。
七十岁高龄的孟公,事无巨细连鸡猪之事都亲自安排。
三日一来过,琐琐身料理。
每三天来探望一次,琐琐碎碎的事都亲自操持。
此义今则无,死或不相视。
这种情义如今已不复存在,人死之后甚至互不相看。
固知有言者,天性厚如此。
由此可知有德行的人,天性淳厚便是如此。
当时我童幼,顽状顽难似。
当时我还是孩童,顽皮的样子难以形容。
先生抚而笑,孺子盍楚捶。
先生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孩子何不用楚捶来管教。
耕稼傥有人,学成尽堪俟。
耕稼之事若有人操持,学成之后定可有所期待。
此后执经来,请业吾语尔。
此后你拿经书来,请教学业我来教导你。
配质不易镌,而公行病矣。
你的资质不易雕琢,然而先生已经病了。
阳厥见侠瘿,绕颈若珠累。
阳气厥逆颈部生出瘿瘤,绕着脖子如同珠串一般。
无知尚肆姐,持册前问字。
我年幼无知还在放肆嬉闹,拿着书册上前请教文字。
先生不挥去,曰居待吾起。
先生并不挥手让我离开,说等一下等我起来。
力疾为指说,声轰所凭几。
强撑病体为我讲解指点,声音震动了他所倚靠的几案。
想见仁人心,何尝知有死。
可以想见仁人的心肠,何曾考虑过自己的生死。
回首十六年,面命犹在耳。
回首十六年过去,面命耳提的教诲犹在耳畔。
儿长业日荒,欲言自先葸。
孩子长大了学业却日益荒废,想说又自己先胆怯了。
司马有遗文,传布竟谁事。
司马有遗留下来的文章,传布于世究竟是谁的责任。
临风一抚额,高山怅予跂。
面对清风抚额叹息,仰望高山怅然翘首。
既以负先生,又以负母氏。
既辜负了先生,又辜负了母亲。
所欲非得为,永惭卢东里。
想做之事却无法做到,永远惭愧如卢东里一般。
赏析
题解
此诗检外祖黎静圃安理府群文稿感成,检外祖文稿有感而作。八股行海内于今五百祀,子弟为学问富贵当券纸。后生贪巧捷转贩竞相市,盗笛吹宫商截朽饰丹紫。惟昔外王父孝友发屯否,多能出少贱此事特深至。老手林汲翁见之叹无已,谓是有根本更无巇可抵。先生抚而笑孺子盍楚捶,力疾为指说声轰所凭几。想见仁人心何尝知有死,回首十六年面命犹在耳。
逐句解读
「八股行海内,于今五百祀」八股行海内,于今五百祀。
「子弟为学问,富贵当券纸」子弟为学问,富贵当券纸。
「是于古制作,未便克均峙」是于古制作,未便克均峙。
「自有归唐兴,杨马不敢耻」自有归唐兴,杨马不敢耻。
「下迄崇祯末,能辈递砻砥」下迄崇祯末,能辈递砻砥。
「小技诚未尊,大醇亦无几」小技诚未尊,大醇亦无几。
「元气入我朝,钟陵实巨指」元气入我朝,钟陵实巨指。
「韩张有天授,蓺圣忘排比」韩张有天授,蓺圣忘排比。
「继起百年间,亦莫不深柢」继起百年间,亦莫不深柢。
「后生贪巧捷,转贩竞相市」后生贪巧捷,转贩竞相市。
「盗笛吹宫商,截朽饰丹紫」盗笛吹宫商,截朽饰丹紫。
「玉尺亦已亡,各以意憎喜」玉尺亦已亡,各以意憎喜。
「古云经大义,毋乃不若是」古云经大义,毋乃不若是。
「惟昔外王父,孝友发屯否」惟昔外王父,孝友发屯否。
「多能出少贱,此事特深至」多能出少贱,此事特深至。
「出入对偶法,钩提古先髓」出入对偶法,钩提古先髓。
「食时可百篇,占授懒自纪」食时可百篇,占授懒自纪。
「平生多阅历,曾不挂唇齿」平生多阅历,曾不挂唇齿。
「文亦杀锋棱,百鍊化绕指」文亦杀锋棱,百鍊化绕指。
「老手林汲翁,见之叹无已」老手林汲翁,见之叹无已。
「谓是有根本,更无巇可抵」谓是有根本,更无巇可抵。
「禄位惜不偿,老饮抑泉水」禄位惜不偿,老饮抑泉水。
「呼母来从居,曰已归故梓」呼母来从居,曰已归故梓。
「七十老孟公,处置到鸡豕」七十老孟公,处置到鸡豕。
「三日一来过,琐琐身料理」三日一来过,琐琐身料理。
「此义今则无,死或不相视」此义今则无,死或不相视。
「固知有言者,天性厚如此」固知有言者,天性厚如此。
「当时我童幼,顽状顽难似」当时我童幼,顽状顽难似。
「先生抚而笑,孺子盍楚捶」先生抚而笑,孺子盍楚捶。
「耕稼傥有人,学成尽堪俟」耕稼傥有人,学成尽堪俟。
「此后执经来,请业吾语尔」此后执经来,请业吾语尔。
「配质不易镌,而公行病矣」配质不易镌,而公行病矣。
「阳厥见侠瘿,绕颈若珠累」阳厥见侠瘿,绕颈若珠累。
「无知尚肆姐,持册前问字」无知尚肆姐,持册前问字。
「先生不挥去,曰居待吾起」先生不挥去,曰居待吾起。
「力疾为指说,声轰所凭几」力疾为指说,声轰所凭几。
「想见仁人心,何尝知有死」想见仁人心,何尝知有死。
「回首十六年,面命犹在耳」回首十六年,面命犹在耳。
「儿长业日荒,欲言自先葸」儿长业日荒,欲言自先葸。
「司马有遗文,传布竟谁事」司马有遗文,传布竟谁事。
「临风一抚额,高山怅予跂」临风一抚额,高山怅予跂。
「既以负先生,又以负母氏」既以负先生,又以负母氏。
「所欲非得为,永惭卢东里」所欲非得为,永惭卢东里。
艺术手法
「盗笛吹宫商,截朽饰丹紫」以盗笛截朽写后生之弄巧成拙。
「文亦杀锋棱,百鍊化绕指」以杀锋棱百鍊写外祖文风之老成。
「力疾为指说,声轰所凭几」以力疾指说声轰写外祖临终仍教人之仁心。
总体评价
此诗检外祖文稿有感,以盗笛截朽写后生弄巧,以杀锋棱百鍊写外祖文风老成,以力疾指说写外祖临终仁心,格调深沉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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