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答莫五
清 · 郑珍
译文
南北二万里,得归便可喜
走遍南北两万里,能够归来便已是值得欢喜的事
止当看山来,名心淡如洗
只当是来看山水的,功名之心已淡薄得如同水洗一般
君才不一世,群心有窃比
你的才华世所罕见,众人心中暗自与之比较
水母目濛濛,焉识长鲸事
如同水母双目模糊,怎能了解长鲸的志向
何必说高言,不入里人耳
何必说高深的话,乡里之人根本听不进去
自非此病药,固让溲勃使
若非对症之药,倒不如让粗俗之药去施用
且吾观古贤,谁能不骳骪
且看古代贤人,谁不曾经历坎坷曲折
金待百鍊柔,木要九枸美
金子需经百般锤炼方能柔韧,木材需经多次弯曲才能成美材
安知屡摧坐,学问不在此
怎知屡次遭受挫折,学问不正从中得来
迩来吴桥上,槴尘光玼玼
近来在吴桥之上,尘土也闪着细碎的光
左对而右弄,弟妹绕肩背
左面应对右面逗弄,弟妹们围绕在肩背之间
朝会小斋食,夜温北堂被
早晨在小书房一同用餐,夜晚为母亲暖好被褥
闲来拥寒毡,铅椠伴针黹
闲暇时裹着寒毡,笔墨写书伴着家人做针线活
富贵诚无权,兹岂不足恃
富贵确实不由人做主,但这天伦之乐难道不足以依靠
俗儿那可道,追膻若奔蚁
世俗之人不值一提,追逐名利如同蚂蚁奔向腥膻
神血先未凝,尸虫食其髓
精神血脉尚未凝聚,尸虫已侵蚀他们的骨髓
可怜负当年,赢作昏昏鬼
可怜辜负了大好年华,最终沦为浑浑噩噩的鬼
念此耸毛骨,百年固无几
念及此事令人毛骨悚然,百年人生本就没有多少时日
父母七尺躯,责备塞天地
父母所赐的七尺身躯,所负责任之大塞满天地
区区一科目,真不与荣靡
区区一个科举功名,实在与真正的荣耀无关
我今老复懒,负贱不自耻
我如今又老又懒,身处贫贱也不自感羞耻
澜浪适平夷,半载绊盐米
风波刚平息,又被柴米油盐绊住了半年
叔夜本无虱,把搔不自已
嵇康本无虱子却不停搔抓,烦忧难以自止
数月断家书,乡梦乱难理
数月未收到家书,思乡之梦纷乱难以理清
未识今年秋,溪田有收否
不知今年秋天,溪边的田地是否有收成
又未识家人,御冬作何计
也不知家中亲人,用什么办法筹划过冬
阿卯出门时,论语读数纸
阿卯离家出门时,已经读了几页《论语》
至今知所诵,曾否到孟子
至今不知他背诵到了哪里,是否已读到《孟子》
悠悠我之思,肠中转轮似
我思念悠悠不绝,肠中如同车轮翻转
如何接君书,亦复穷尔尔
怎料接到你的书信,得知你也如此穷困
下无缝裤襦,上无奉甘旨
下无完整的衣裤,上无美味可奉养长辈
吾侪傥定穷,理也奈何彼
我们若注定要穷困,也是常理无可奈何
子贫且在家,我贫更客里
你虽贫穷尚在家中,我贫却更在异乡客居
客里贫转甚,春衣今未褫
异乡客居贫更甚,春衣至今还未换下
日夕数来店,弟辈默以傒
日夜计算着来店的路程,弟辈们默默等候
拟得一个来,兹事有人庀
打算请一个人来,此事已有人操办
依然满箧书,随渡乌盘水
依然带着满满一箱书,随我渡过乌盘水
携手慰离索,一笑愁城圮
携手慰藉离别之苦,一笑之间愁城崩塌
翻瓮饱黄齑,冷寻红叶寺
翻开瓮缸饱食黄齑咸菜,冒寒寻访红叶古寺
更当出秘籍,共读梅花底
更要拿出珍藏的秘籍,在梅花之下共同研读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郑珍致友人的长篇七言古诗,约作于道光年间郑珍客居外地之时。诗中先劝友人淡泊名利,继而自述家中贫寒与对家人的深切思念,最后期盼友人来聚,共读诗书。全诗以家常语写至性至情,既有哲思理趣,又有生活细节,是郑珍"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合而为一的典范之作。
逐句解读
「南北二万里,得归便可喜」——行遍南北两万里,能够归来便已值得欢喜。
「止当看山来,名心淡如洗」——只当作是来看山水的,功名之心已淡如水洗。
「君才不一世,群心有窃比」——你的才华世所罕见,众人心中暗自比较。
「水母目濛濛,焉识长鲸事」——如同水母目光模糊,怎能了解长鲸的志向,喻世俗之人不识英才。
「何必说高言,不入里人耳」——何必说高深之语,乡里人听不进去。
「自非此病药,固让溲勃使」——若非对症之药,还不如让粗俗之药去用,意谓不必强求世人理解。
「且吾观古贤,谁能不骳骪」——且看古代贤人,谁没有经历坎坷曲折。
「金待百鍊柔,木要九枸美」——金需百炼方柔韧,木需多次弯曲才成美材,喻人须经磨砺。
「安知屡摧坐,学问不在此」——怎知屡次挫折,学问不正在其中。
「迩来吴桥上,槴尘光玼玼」——近来在吴桥之上,尘土也闪着微光。
「左对而右弄,弟妹绕肩背」——左面应对右面逗弄,弟妹们环绕肩背。
「朝会小斋食,夜温北堂被」——早晨在小斋一同进餐,夜晚为母亲暖被。
「闲来拥寒毡,铅椠伴针黹」——闲时裹着寒毡,笔墨伴着女红,写书人与家人共处之景。
「富贵诚无权,兹岂不足恃」——富贵确实不由人,但这天伦之乐难道不足以依靠。
「俗儿那可道,追膻若奔蚁」——俗人不足道,追逐名利如蚂蚁奔向腥膻。
「神血先未凝,尸虫食其髓」——精神血脉尚未凝聚,蛀虫已侵蚀其骨髓,喻世俗之辈虚耗生命。
「可怜负当年,赢作昏昏鬼」——可怜辜负了壮年时光,最终沦为浑浑噩噩之鬼。
「念此耸毛骨,百年固无几」——念及此令人毛骨悚然,百年人生本就不多。
「父母七尺躯,责备塞天地」——父母所给的七尺身躯,责任之重大塞满天地。
「区区一科目,真不与荣靡」——区区一个科举功名,实在与真正的荣耀无关。
「我今老复懒,负贱不自耻」——我如今又老又懒,身处贫贱也不自羞。
「澜浪适平夷,半载绊盐米」——风波刚平,又被柴米油盐绊住半年。
「叔夜本无虱,把搔不自已」——嵇康本无虱子却不停搔抓,喻烦忧难止。
「数月断家书,乡梦乱难理」——数月未收家书,思乡之梦纷乱难理。
「未识今年秋,溪田有收否」——不知今年秋天,溪边田地可有收成。
「又未识家人,御冬作何计」——也不知家中亲人,如何筹划过冬。
「阿卯出门时,论语读数纸」——阿卯离家时,已读了几页《论语》。
「至今知所诵,曾否到孟子」——至今不知他背诵到哪里,是否已读到《孟子》。
「悠悠我之思,肠中转轮似」——思绪悠悠不绝,肠中如车轮翻转。
「如何接君书,亦复穷尔尔」——怎料接到你的信,得知你也如此穷困。
「下无缝裤襦,上无奉甘旨」——下无完整衣裤,上无美味奉养长辈。
「吾侪傥定穷,理也奈何彼」——我们若注定穷困,也是常理无可奈何。
「子贫且在家,我贫更客里」——你虽贫穷尚在家中,我贫却身在异乡。
「客里贫转甚,春衣今未褫」——异乡贫更甚,春衣至今尚未换下。
「日夕数来店,弟辈默以傒」——日夕计算着来店的路程,弟辈们默默等候。
「拟得一个来,兹事有人庀」——打算请一人来,此事已有人操办。
「依然满箧书,随渡乌盘水」——依然满满一箱书,随我渡过乌盘水。
「携手慰离索,一笑愁城圮」——携手慰藉离索之苦,一笑之间愁城崩塌。
「翻瓮饱黄齑,冷寻红叶寺」——翻开瓮缸饱食黄齑咸菜,冒寒寻访红叶古寺。
「更当出秘籍,共读梅花底」——更要拿出珍藏秘籍,在梅花之下共同研读。
艺术手法
一、以日常语入诗:全诗不事雕琢,以家常口语写家常事,却处处见真情,如"阿卯出门时,论语读数纸"数句,关切孩子学业之情跃然纸上。二、比兴交替:以"水母"与"长鲸"喻世俗与英才,以"金百鍊""木九枸"喻磨砺成才,以"追膻若奔蚁"喻世俗逐利,比喻生动贴切。三、结构跌宕:先劝友人,再自述,后盼相聚,情感由哲理转向深情,由愁苦转向豁达,末尾"共读梅花底"以雅趣收束,一洗前文郁结。四、叙事与抒情交融:详写母亲操持家事、弟妹绕身嬉戏等细节,在叙事中自然流露思亲之情,不着一"悲"字而悲意自深。
总体评价
此诗为郑珍五七言古体长诗的代表作,篇幅宏大而结构严谨。诗人将哲思、叙事、抒情融为一体,以朴素语言写至深之情,既有"金待百鍊柔"的理性思辨,又有"数月断家书,乡梦乱难理"的刻骨相思,更有"携手慰离索,一笑愁城圮"的豁达期盼。全诗最感人处在于对家人琐事的牵念——溪田收成、过冬之计、孩子读到了《论语》还是《孟子》——这些看似微末的细节,恰恰是人间最深沉的牵挂。郑珍以学人写诗而不掉书袋,以贫士写穷而不作酸语,此诗可谓清诗中以俗为雅、以真动人的典范。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