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卯晬日作
清 · 郑珍
译文
贫人养儿女,其苦安可言。
穷人家养儿育女,那苦处怎能说得出来。
计日喜存活,及岁能无欢。
一天天算着日子庆幸孩子活了下来,到了周岁怎能不欢喜。
我非无大男,夭不与我玄。
我并非没有大儿子,只是上天不让我保全他。
踰年幸举汝,吾道方艰难。
过了一年有幸生下了你,我的人生道路正艰难。
万卷不能炊,一钱丐人艰。
万卷诗书不能当饭煮,讨要一文钱也困难重重。
汝顾生健食,饥啼可胜怜。
你偏偏生来健壮能吃,饿得啼哭真是可怜至极。
论升买市米,归已亭午閒。
按升论量去集市买米,回来已经是正午时分。
待饱化为乳,乃及供汝餐。
等到吃饱了才能化成乳汁,这才来得及供你吃奶。
常恐力难活,嗢喔行周年。
常常担心凭我的力量难以养活你,你咿呀学语已经满了一周岁。
身中百衲衣,五色花斑斑。
你身上穿的是百衲衣,五色花纹斑斑驳驳。
头上红锦帽,金钱龙凤盘。
头上戴着红锦帽,金钱绣成龙凤盘旋。
涎长被颈下,文抱当胸前。
口水长长地淌到脖子下面,花布兜围在胸前。
吾贫那辨此,见汝从母贤。
我贫困哪里置办得起这些,看你跟着你母亲真是贤惠。
俗情重晬日,烹羊宰肥豚。
世俗之人重视周岁生日,杀羊宰肥猪庆贺。
招要聚三族,喜气令冬温。
邀请召集三族亲眷,喜气让冬天也变得温暖。
吾此为单家,力又难膻荤。
我这里是单薄之家,财力又难以备办荤腥。
亦复洁疏食,为儿荐蘋蘩。
也就准备洁净的素食,为孩子献上蘋蘩之祭。
祝毕抱汝拜,忍涕为笑颜。
祝祷完毕抱着你拜祭,忍住泪水露出笑颜。
我族食遵义,八叶当吾身。
我族定居在遵义,到我这辈已是第八代。
维昔别子公,锋冠刘綎军。
回想当年别子公,勇冠刘綎的军队。
播平不与赏,屯耕水烟田。
平定播州之乱却没有得到赏赐,屯田耕种在水烟田。
谋力著新站,气欲无奢安。
谋划努力在新站立下功绩,气势要压过奢崇明和安邦彦。
鹰鸠起旁掣,郡卒赖以全。
鹰隼般的小人从旁牵制,郡中兵卒却仰赖他才得以保全。
定国与捍患,饮井俱忘源。
安定国家抵御祸患,人们喝水却都忘记了源头。
洪柯有荣悴,欲语声已吞。
大树有荣盛也有枯悴,想要说话声音已经吞没。
先世一卷书,今惟吾家存。
先世留下的一卷书,如今只有我家还保存着。
将复高祖德,未必非荡迁。
将要恢复高祖的美德,未必不是经过动荡变迁。
想见灵之来,喜添一代孙。
可以想见先人灵位的到来,欢喜地添了一代孙辈。
子孙不易为,抚首增浩叹。
做子孙不容易,抚首增添深深的叹息。
汝母罗百具,试儿心向先。
你母亲摆列了百般用具,试看孩子的心意向哪边。
鳞列图与书,错以聿以研。
排列着图画和书籍,还错杂着毛笔和砚台。
古印大如斗,中央狮伏跧。
古印大得像斗,中央蹲伏着一只狮子。
寸幅我新画,上有米家山。
一寸见方的新作画幅,上面有米家风格的山。
抱持不可律,爬按随掀翻。
你抱着东西不守规矩,爬着按着随意掀翻。
乃左持古籀,右手持天元。
竟然左手拿着古籀文,右手拿着天元术。
大笑真吾子,此意宁非天。
大笑真是我的儿子,这番心意难道不是天意。
我年十七八,逸气摩空蟠。
我十七八岁时,逸气盘旋直冲云霄。
读书扫俗说,下笔如奔川。
读书扫除世俗的成说,下笔如同奔腾的江河。
谓当立通籍,一快所欲宣。
自以为当能入仕为官,一吐胸中想要表达的志向。
狂谋百不遂,亲老家益贫。
狂妄的谋划百般不顺,双亲年老家境更加贫困。
头颅近三十,心平无波澜。
年纪将近三十,内心平静不再有波澜。
穷达知有命,浪走无乃颠。
知道穷达自有天命,四处奔走岂不是疯癫。
观海难为水,一蓺思专门。
见过大海便难以为水,一门技艺想要专攻。
几年费心血,略识书数原。
几年耗费心血,略微认识了经书术数的本源。
父菑子肯穫,夫岂不愿然。
父亲开垦儿子肯收获,难道不是情愿如此。
即今盛平世,经术招儒冠。
即使在当今太平盛世,经学招揽儒生入仕。
立成俱推步,不用暅与蕃。
历法推算都已有了步骤,不再用暅与蕃的方法。
两闱禁篆体,隶楷须同文。
乡会两闱禁止使用篆体,隶书楷书必须统一文字。
儿亦焉用此,来踵阿爷跟。
儿子哪里用得上这些,跟在阿爷脚后跟就行了。
六经丽日月,义若东溟宽。
六经光辉如日月,义理像东海般宽广。
取汲任其才,收效无钝顽。
汲取知识任凭他的才能,收效不会有迟钝顽劣。
小用为帖括,命来即称官。
小用作为科举应试文章,命来即可做官。
腾身九霄上,袍笏光且鲜。
腾身直上九霄之上,官袍笏板光鲜亮丽。
一生免长饿,亲戚分唾残。
一辈子免于长久挨饿,亲戚们也能分到些残羹剩饭。
世间富贵人,得力文几篇。
世间富贵之人,靠的就是几篇文章得力。
儿其速长大,破楼思著鞭。
儿啊你快快长大,破旧的小楼里想着快马加鞭。
与作鼠衔姜,宁为麦争籼。
与其做衔着姜的鼠辈,不如为麦子争籼稻般堂堂正正。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阿卯晬日作。诗中以五古写幼子晬日之喜与贫家之苦。从贫人养儿女其苦安可言写起,经计日喜存活及岁能无欢我非无大男夭不与我玄踰年幸举汝,到万卷不能炊一钱丐人艰汝顾生健食饥啼可胜怜,再到论升买市米归已亭午閒待饱化为乳乃及供汝餐,最后以族谱家学之传承与期儿速长大破楼思著鞭收束。全诗以晬日为经,以贫苦与期望为纬,真挚而深沉。
逐句解读
「贫人养儿女,其苦安可言」——贫人养儿女,其苦怎能言说。
「计日喜存活,及岁能无欢」——计日喜其存活,及岁岂能无欢。
「我非无大男,夭不与我玄」——我非无大男,夭不与我玄。
「踰年幸举汝,吾道方艰难」——踰年幸举汝,吾道方艰难。
「万卷不能炊,一钱丐人艰」——万卷不能炊,一钱丐人亦艰。
「汝顾生健食,饥啼可胜怜」——汝顾生健食,饥啼可胜怜。
「论升买市米,归已亭午閒」——论升买市米,归已亭午闲时。
「待饱化为乳,乃及供汝餐」——待饱化为乳,乃及供汝餐。
「俗情重晬日,烹羊宰肥豚」——俗情重晬日,烹羊宰肥豚。
「吾此为单家,力又难膻荤」——吾此为单家,力又难膻荤。
「亦复洁疏食,为儿荐蘋蘩」——亦复洁疏食,为儿荐蘋蘩。
「祝毕抱汝拜,忍涕为笑颜」——祝毕抱汝拜,忍涕为笑颜。
「吾族食遵义,八叶当吾身」——吾族食遵义,八叶当吾身。
「先世一卷书,今惟吾家存」——先世一卷书,今惟吾家存。
「将复高祖德,未必非荡迁」——将复高祖德,未必非荡迁。
「子孙不易为,抚首增浩叹」——子孙不易为,抚首增浩叹。
「抱持不可律,爬按随掀翻」——抱持不可约束,爬按随掀翻。
「乃左持古籀,右手持天元」——乃左持古籀,右手持天元。
「大笑真吾子,此意宁非天」——大笑真吾子,此意宁非天。
「儿其速长大,破楼思著鞭」——儿速长大,破楼思著鞭。
艺术手法
全诗以五古写晬日。
「万卷不能炊一钱丐人艰汝顾生健食饥啼可胜怜」以万卷不能炊写万卷不能炊——一钱丐人艰写一钱丐人艰——生健食写生健食——饥啼可胜怜写饥啼可胜怜——以万卷写才——以不能炊写无用——以饥啼写苦——才学与贫苦之对——读书人之困。
「乃左持古籀右手持天元大笑真吾子此意宁非天」以左持古籀写左持古籀——右手持天元写右手持天元——大笑真吾子写大笑真吾子——此意宁非天写此意宁非天——以古籀写文字——以天元写算术——幼子抓周而得此——以天意写传承——书香继世。
「儿其速长大破楼思著鞭」以速长大写速长大——破楼思著鞭写破楼思著鞭——以速写盼——以破楼写贫——以著鞭写奋——贫家之望全在儿身。全诗以晬日为经,以贫苦与期望为纬,真挚深沉。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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