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刚直公挽诗

清 · 张之洞

译文

神州贯长江,其南际涨海。

神州大地由长江贯穿,南面到达浩瀚的大海。

江海幸息浪,砥柱今安在。

江海的波涛幸好已经平息,但那根中流砥柱如今在哪里呢?

持危望同心,事棘公不待。

扶持危局需要同心协力之人,可事情正棘手时,您却已经不在了。

回忆越祲昏,炎方门户殆。

回忆当年越南战云密布的时候,南方的大门险些失守。

天降江神尊,气吞海若倍。

上天降下如江神般尊贵的人物,他的气概足以吞没双倍的海神。

军离终成睦,民恐顿忘馁。

军队的隔阂最终在您调解下变得团结,百姓的恐惧也在您安抚下顿时消散。

雪涛拥虎门,两角高崔嵬。

雪白的波涛簇拥着虎门,两侧的角楼高高耸立。

孤军壁其外,免胄不披铠。

您率领孤军在虎门外扎营,不戴头盔不穿铠甲。

共苦感士卒,任难服僚寀。

与士卒同甘共苦感动了全军,在困难面前勇于担当使同僚心服。

我亦受危任,同臭若兰茝。

我也在危难之际接受了使命,我们志同道合如同兰草般气味相投。

论奏出腐儒,谬谓谋可采。

我的策略建议出自一个迂腐书生之手,您却谬赞说这些计策可以采纳。

王师入龙编,虏肉不足醢。

朝廷大军攻入龙编,敌人的血肉都不足以做成肉酱来泄愤。

捣虚势已成,行成逞欺绐。

乘虚而入的势头已经形成,敌方却用议和来行骗欺瞒。

返旆三军呿,撞斗老夫唉。

撤退的命令让三军瞠目震惊,老夫捶胸顿足地叹息。

天鉴刚且直,戆言宥不罪。

上天明鉴您的刚正不阿,您那些直率的进言也得到了宽恕不被问罪。

两年栖庵闾,择地斥爽垲。

两年间您住在简陋的庵舍中,选择高处干燥的地方栖身。

雾潦看坠鸢,浸淫中肩腿。

在潮湿的雾气中看到鸢鸟坠落,湿气已经侵入了您的肩腿。

烂烂紫石棱,疏髯苍绕颏。

您的目光如紫石般锐利有棱角,稀疏的灰白胡须环绕着下巴。

扶掖始下床,英姿终不改。

需要人搀扶才能下床,但您的英武气概始终没有改变。

九州服威风,所至绝奸贿。

天下人都敬畏您的威风,您所到之处杜绝一切奸邪和贿赂。

灿烂妇孺口,张惶及琐嵬。

连妇女和孩童都在传颂您的事迹,您的影响遍及最细微之处。

画梅遍人间,自吐冰霜蕾。

您画的梅花传遍人间,如同冰霜中自然绽放的花蕾。

北归未过衡,一面至今悔。

您北归时没有经过衡阳与我相见,未能见上一面我至今仍感遗憾。

急难不尸位,此意空千载。

在国家急难之时不尸位素餐,这份心意千年之后也徒然成空。

袍泽入魂梦,孤愤结磊磈。

战友的身影出现在我的梦中,心中的孤愤凝结成难以消解的块垒。

鲸牙日锋厉,箕尾失光彩。

外敌的凶焰一天比一天锋利,而您这颗星却已经陨落失去了光辉。

群嵩岂任柱,雨泣问真宰。

那些平庸之辈怎能担当砥柱的重任?我只能在雨中哭泣着质问苍天。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张之洞悼念彭玉麟之作。彭玉麟(1816-1890),字雪琴,湖南衡阳人,湘军水师创建者之一,官至兵部尚书。他一生以刚直著称,清廉自守,所到之处杜绝奸贪,又善画梅,天下闻名。中法战争期间,彭玉麟以老病之身赴广东督办军务,与张之洞共事。诗中追忆彭玉麟守卫虎门、抵御外侮的功绩,以及二人共赴国难的交谊,末段抒发痛失栋梁的悲慨。

逐句解读
「神州贯长江,其南际涨海。江海幸息浪,砥柱今安在。」——神州大地由长江贯穿,南面一直到涨海。如今江海的波涛幸好已经平息,但那根砥柱如今又在哪里?以砥柱喻彭玉麟。

「持危望同心,事棘公不待。」——扶持危局需要同心之人,可事情正棘手时,您却已经不在了。

「回忆越祲昏,炎方门户殆。」——回忆当年越南战云密布,南方门户危在旦夕。

「天降江神尊,气吞海若倍。」——上天降下如江神般尊贵的人,他的气概足以吞没双倍的海神。

「军离终成睦,民恐顿忘馁。」——军队原来有所隔阂,最终在您的调和下团结一心;百姓的恐惧也在您的安抚下顿时消散。

「雪涛拥虎门,两角高崔嵬。」——雪白的波涛簇拥着虎门,两侧角楼高耸巍峨。

「孤军壁其外,免胄不披铠。」——您率孤军在虎门外扎营,不戴头盔不穿铠甲,以身先士卒。

「共苦感士卒,任难服僚寀。」——与士卒同甘共苦感动了全军,在困难面前勇于担当使同僚折服。

「我亦受危任,同臭若兰茝。」——我也受命于危难之际,我们志同道合如同兰芷般气味相投。

「论奏出腐儒,谬谓谋可采。」——我的筹谋建议出于一个书生之手,您谬赞说这些计策可以采纳。

「王师入龙编,虏肉不足醢。」——朝廷大军攻入龙编,敌人的肉都不够用来做成肉酱,极言歼敌之勇。

「捣虚势已成,行成逞欺绐。」——乘虚而入的势头已经形成,敌方却用议和来欺骗我们。

「返旆三军呿,撞斗老夫唉。」——撤军令三军瞠目,老夫捶胸叹息。

「天鉴刚且直,戆言宥不罪。」——上天鉴察您的刚直,您那些直率的进言也得到了宽恕而不加罪责。

「两年栖庵闾,择地斥爽垲。」——两年间您居住在简陋的庵舍中,选择高处干燥的地方栖身。

「雾潦看坠鸢,浸淫中肩腿。」——在潮湿雾气中看到鸢鸟坠落,湿气已经浸入了您的肩膀和腿脚。

「烂烂紫石棱,疏髯苍绕颏。」——您目光如紫石般锐利有棱,稀疏的灰白胡须环绕着下巴。

「扶掖始下床,英姿终不改。」——需要人搀扶才能下床,但您的英武姿态始终未改。

「九州服威风,所至绝奸贿。」——天下人都敬畏您的威严,您所到之处杜绝一切奸邪贿赂。

「灿烂妇孺口,张惶及琐嵬。」——连妇孺都传颂您的事迹,影响遍及最细微之处。

「画梅遍人间,自吐冰霜蕾。」——您的梅花画传遍天下,如同冰霜中自然绽放的花蕾,映射其品格。

「北归未过衡,一面至今悔。」——您北归时未经过衡阳与我相见,至今我仍引以为憾。

「急难不尸位,此意空千载。」——在国家急难之时不尸位素餐,这份心意千年之后也将成为空叹。

「袍泽入魂梦,孤愤结磊磈。」——战友的身影进入我的梦境,我心中的孤愤凝结成块垒。

「鲸牙日锋厉,箕尾失光彩。」——外敌的凶焰日益锋利,而您这颗箕尾之星却失去了光辉。箕尾指星宿,古人以大臣之死比作星陨。

「群嵩岂任柱,雨泣问真宰。」——那些平庸之辈岂能担当砥柱?我只能在雨中泣问苍天。

艺术手法
一、以大景起兴,以天问作结。开头「神州贯长江」以壮阔的地理形势铺垫,结尾「雨泣问真宰」以对天诘问收束,形成气势磅礴的闭环。二、赋体铺叙与抒情交融。诗中详细铺写彭玉麟镇守虎门、调和军心、身先士卒、画梅明志等事迹,又处处融入悼念之情,叙中有情,情中有叙。三、用典精切。

「砥柱」典出《晏子春秋》,喻国家栋梁;

「箕尾」典出《庄子》,指星宿,以大臣之死为星陨;

「同臭若兰茝」化用《易经》「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免胄不披铠」暗用周亚夫细柳营典故,写其从容镇定。四、以人物刻画传神。

「烂烂紫石棱,疏髯苍绕颏」寥寥数笔勾勒出彭玉麟刚毅苍劲的面貌,极具画面感。

总体评价
此诗是张之洞五言古诗中的力作,以悼念彭玉麟为线索,从国事到交谊,从战功到品格,全面展现了这位晚清名臣的风骨。全诗气势沉郁,叙事与抒情交织,既有「王师入龙编」的壮烈,也有「画梅遍人间」的雅逸,更有「鲸牙日锋厉」的忧愤。张之洞与彭玉麟同经中法战争之役,诗中「我亦受危任,同臭若兰茝」道出二人肝胆相照的深情,使此诗超越一般悼亡,成为晚清时代风云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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