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劫吟

清 · 张洵佳

译文

风狂雨暴雪霜联,人事难知欲问天。

狂风暴雨雪霜接连不断,人事难料想要叩问苍天。

百难尽经惟欠死,不堪回首溯从前。

百般磨难都已历尽只差一死,不堪回首追溯从前。

甲子纪元度岁朝,椿年未老望春凋。

甲子纪年那年的岁朝,父亲未老却在春日凋零。

五更惨向床前诀,遥指青天气寂寥。

五更时分惨然在床前诀别,遥指青天气息寂寥。

青阳惨澹不成春,慈竹旋枯二月辰。

春日惨淡不成为春天,慈竹随即在二月枯萎。

陟岵遥瞻方陨涕,那堪陟屺又伤神。

登高遥望父亲坟墓正流泪,哪堪又登高望母亲坟墓再伤神。

四壁萧条絮缕空,附棺无具附身同。

四壁萧条棉絮都空了,棺材和殓衣都没有着落。

邻家借得黄棉袄,泣伴单衾殉殡宫。

从邻家借来一件黄棉袄,泣伴单薄被褥入殓殡宫。

昆池捲起劫灰烟,顷刻漫空不见天。

昆明池卷起劫难的灰烟,顷刻间弥漫天空不见天日。

从此公私涂炭尽,死亡患难一身全。

从此公私都遭涂炭殆尽,只有我在死亡患难中苟全性命。

头蓬足跣泪滂沱,虮虱攒身疾病多。

头发蓬乱赤脚行走泪如滂沱,虮虱满身疾病缠身。

似此红羊罹浩劫,九原父母痛如何。

像这样遭受红羊浩劫,九泉之下的父母该是多么痛心。

杏花开过又桃花,愁里光阴一月赊。

杏花开过又开桃花,愁中度日一月又拖延。

闻道故乡烽火熄,病魂先已闯回家。

听说故乡战火已熄灭,病中的魂魄早已闯回家中。

信宿迁延始至家,一人相见一咨嗟。

逗留两夜辗转才回到家中,见到一个人就有一人叹息。

谁知大阮飘零苦,得庆生还病转加。

谁知长兄飘零之苦,庆幸生还病却更加重了。

大劫才离大疫临,寒灯彻夜听呻吟。

大劫难刚离开大瘟疫又降临,寒灯之下彻夜听着呻吟声。

庭前赖有婆娑树,风雨黄昏又暗侵。

庭院前幸而有婆娑的树影,风雨黄昏又暗暗侵袭。

龙蛇入梦鵩哀鸣,劫火烧残大厦倾。

龙蛇入梦鵩鸟哀鸣,劫火烧残大厦倾覆。

从此生机惊断绝,阖门老幼尽吞声。

从此生机惊恐断绝,全家老幼都忍气吞声。

一波未静一波生,又听堂前哭泣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听到堂前传来哭泣之声。

托钵天涯归计阻,哀音递到泪如倾。

远在天涯托钵流浪归期受阻,噩耗传来泪如泉涌。

斜阳暗淡下秋林,霜雪旋将绿叶侵。

斜阳暗淡落下秋林,霜雪旋即将绿叶侵染。

杜老还乡思弟妹,清词宛转付哀吟。

如同杜甫还乡思念弟妹,清词宛转寄托哀吟。

红蕖翠筱正葱茏,一夜风狂陨折空。

红荷翠竹正当葱茏茂盛,一夜狂风将它们摧折殆尽。

我若呼天天亦泣,祖孙四代半年中。

我若呼天,天也为之泣下,祖孙四代相继离世都在半年之中。

凄雨酸风彻夜听,累累五柩寄中庭。

凄雨酸风彻夜聆听,五口棺木累累寄放于中庭。

衰门更有惊心事,子姓僝然尽白丁。

衰败的门庭更有惊心之事,子孙衰弱竟都成了白丁。

觑破人情冷暖中,欲将隐恨诉苍穹。

看透了人情冷暖,想把心中隐恨诉说给苍天。

试看寂寂空庭里,谁念遗徽吊晚风。

试看寂寥空荡的庭院中,有谁感念遗德来凭吊晚风。

乞米空回剩饭箩,西江何处润微波。

乞米空手而回只剩下饭箩,西江之水何处能滋润微波。

寒衣窃取穷人料,抵作绨袍受惠多。

寒衣被偷去做了穷人的衣料,权当是送人绨袍受惠很多。

往事回头思不穷,嗟予遭际有谁同。

往事回首思虑无穷,叹息我的遭遇有谁能相同。

兰成身世沧桑感,尽在江南一赋中。

庾兰成的身世沧桑之感,全都寄托在江南一赋之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历劫吟,记述作者经历连番劫难之痛苦。诗中依次叙述丧父、丧母、战乱、瘟疫、丧孙等一连串灾难,以"百难尽经惟欠死"写劫难之深。全诗以纪实笔法写个人之苦难,兼具时代之写照。

逐句解读
「风狂雨暴雪霜联,人事难知欲问天」——风狂雨暴雪霜相连,人事难以预知想要质问上天。

「百难尽经惟欠死,不堪回首溯从前」——百般劫难都已经历只差一死,不堪回首追溯从前。

「甲子纪元度岁朝,椿年未老望春凋」——甲子纪年过岁朝,父亲未老却在春天凋零。椿年指父。

「五更惨向床前诀,遥指青天气寂寥」——五更时分惨然在床前诀别,遥指青天气氛寂寥。

「青阳惨澹不成春,慈竹旋枯二月辰」——春天惨淡不成春色,母亲在二月旋即离世。慈竹指母。

「陟岵遥瞻方陨涕,那堪陟屺又伤神」——登高遥望父亲之墓方才落泪,哪堪又登高望母亲之墓更伤神。陟岵指思念父亲,陟屺指思念母亲。

「四壁萧条絮缕空,附棺无具附身同」——四壁萧条棉絮空空,附棺的器具没有,附身的衣物也同。

「邻家借得黄棉袄,泣伴单衾殉殡宫」——从邻家借得黄棉袄,哭泣着伴随单被殉葬殡宫。

「昆池捲起劫灰烟,顷刻漫空不见天」——昆明池卷起劫灰烟雾,顷刻间漫空不见天日。

「从此公私涂炭尽,死亡患难一身全」——从此公私尽遭涂炭,死亡患难只有我一身独全。

「头蓬足跣泪滂泪滂沱,虮虱攒身疾病多」——头发蓬乱赤脚行走泪如滂滂沱,虮虱攒身疾病很多。

「似此红羊罹浩劫,九原父母痛如何」——像这样遭遇红羊浩劫,九泉之下的父母该多痛心。红羊劫指大劫难。

「杏花开过又桃花,愁里光阴一月赊」——杏花开过又开桃花,愁苦中的光阴一个月又过去了。

「闻道故乡烽火熄,病魂先已闯回家」——听说故乡烽火已熄,病中的魂魄先已闯回家去。

「信宿迁延始至家,一人相见一咨嗟」——住了两夜拖延才到家,每见一人就叹息一次。

「谁知大阮飘零苦,得庆生还病转加」——谁知大阮飘零之苦,庆幸生还病反而加重。

「大劫才离大疫临,寒灯彻夜听呻吟」——大劫才离开大疫又来临,寒灯彻夜听着呻吟。

「庭前赖有婆娑树,风雨黄昏又暗侵」——庭前幸有婆娑大树,风雨黄昏又暗暗侵来。

「龙蛇入梦鵩哀鸣,劫火烧残大厦倾」——龙蛇入梦鵩鸟哀鸣,劫火烧残大厦倾倒。

「从此生机惊断绝,阖门老幼尽吞声」——从此生机惊断绝,全家老幼尽吞声。

「一波未静一波生,又听堂前哭泣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听到堂前哭泣声。

「托钵天涯归计阻,哀音递到泪如倾」——托钵天涯归计受阻,哀音传来泪如倾盆。

「斜阳暗淡下秋林,霜雪旋将绿叶侵」——斜阳暗淡下秋林,霜雪旋即侵染绿叶。

「杜老还乡思弟妹,清词宛转付哀吟」——如杜甫还乡思念弟妹,以清词宛转寄托哀吟。

「红蕖翠筱正葱茏,一夜风狂陨折空」——红荷翠竹正葱茏,一夜狂风陨落折尽成空。

「我若呼天天亦泣,祖孙四代半年中」——我若呼天,天也会哭泣,祖孙四代半年中相继离世。

「凄雨酸风彻夜听,累累五柩寄中庭」——凄雨酸风彻夜听,累累五副棺柩寄放在中庭。

「衰门更有惊心事,子姓僝然尽白丁」——衰败的门庭更有惊心事,子侄辈都成了白丁。

「觑破人情冷暖中,欲将隐恨诉苍穹」——看透人情冷暖,欲将隐恨诉说给苍穹。

「试看寂寂空庭里,谁念遗徽吊晚风」——试看寂寂空庭中,谁还念及遗德在晚风中吊唁。

「乞米空回剩饭箩,西江何处润微波」——乞米空手回来只剩饭箩,西江之水何处能润泽微波。

艺术手法
一、「百难尽经惟欠死」以"惟欠死"写劫难之深——什么都经历了只差一死。二、「陟岵遥瞻方陨涕,那堪陟屺又伤神」以"陟岵""陟屺"之典写丧父丧母之痛,以"那堪"写接踵而至的打击。三、「邻家借得黄棉袄,泣伴单衾殉殡宫」以借衣写家道之贫寒,以"泣伴"写生者之悲痛。四、「祖孙四代半年中」以时间之短与人数之多写惨烈——半年之内四代人相继离世。

总体评价
此诗记劫难,以纪实写苦难。

「百难尽经惟欠死」写尽人间苦难,「祖孙四代半年中」以时间之短写惨烈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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