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子十二月六日与亥白兄携酒游凌云山

清 · 张问陶

译文

脚踏凌云峰,手摩大佛顶。

脚踏着凌云山峰,手抚摸着大佛的头顶。

大佛缩项向西笑,公等观世真平等。

大佛缩着脖子朝西微笑,你们看待世间真是平等。

是时水涸江水间,一山浓翠浮波间。

此时江水枯涸水落石出,一座苍翠的山峰浮在波涛之间。

古洞轰轰答人语,悬崖奇木根如环。

古洞轰轰作响回答应和人的话语,悬崖上的奇木根系盘曲如环。

倾耳附石壁,风浪声潺潺。

倾耳贴近石壁,风浪声潺潺作响。

大笑如游海门国,眼前只少松寥山。

放声大笑如同游览海门仙国,眼前只少了松寥山。

兴到亲提一壶酒,兄酬弟劝环山走。

兴致来了亲自提着一壶酒,兄弟对酌劝饮环山而行。

酒肉淋漓过戒坛,寺僧扪舌如狗馋。

带着酒肉淋漓地经过戒坛,寺中僧人扪舌惊叹如同馋狗一般。

开山凿险谁之功,后有韦皋前海通。

开山凿险是谁的功劳,后有韦皋前有海通和尚。

一心爱人如爱佛,挥金剜眼皆英雄。

一心爱民如爱佛,散尽家财和剜出双眼的都是英雄。

我辈来游直游戏,姓名何必留天地。

我们来游览不过是游戏罢了,姓名何必留传天地之间。

碑版零星碎欲无,千年生死真容易。

碑版零落破碎快要消失殆尽,千年的生死实在容易消逝。

却对山泉怜浩劫,泉清恐有蛟龙蛰。

却对着山泉怜悯浩劫,泉水清澈只怕有蛟龙蛰伏其中。

人外寻诗呼白云,石根温酒攒红叶。

在人迹之外寻诗呼唤白云,在石根旁温酒聚拢红叶。

荒祠四面青山青,大苏独坐愁零丁。

荒祠四面青山苍翠,大苏独自坐在这里愁苦零丁。

我拉遗像欲飞去,旁人指点疑仙灵。

我拉着遗像想要飞走,旁人指点怀疑是仙灵降临。

不封万户侯,不识韩荆州。

不能封为万户侯,也不曾结识韩荆州。

停舟聊痛饮,醉中并忘凌云游。

停下船来暂且痛饮,醉意之中连同凌云之游都忘记了。

隔江遥问汉嘉守,此游颇胜东坡否。

隔江远远地问候汉嘉太守,这次游览是否胜过苏东坡当年?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张问陶游凌云山(今四川乐山大佛所在地)所作。凌云山临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处,山上有开凿于唐代的弥勒大佛坐像。诗人以豪放跌宕的笔调记叙此游,由登山大佛起笔,历叙山水之奇、饮酒之豪、古人之思,终以与苏东坡相较作结,才气纵横,一泻无余。

逐句解读

「脚踏凌云峰,手摩大佛顶」——脚踏凌云山峰,手抚大佛头顶,极写佛像之高与身临之近,起笔便豪气逼人。

「大佛缩项向西笑,公等观世真平等」——大佛缩着脖子朝西笑,你们看世间真是众生平等。以诙谐笔调写大佛之态,兼有调侃意味。

「是时水涸江水间,一山浓翠浮波间」——此时正值枯水季节,一山的浓翠浮现在波涛之间。

「古洞轰轰答人语,悬崖奇木根如环」——古老洞窟中回声轰轰作响回应人语,悬崖上奇树的根盘曲如环。

「倾耳附石壁,风浪声潺潺」——侧耳贴近石壁,可以听到风浪潺潺之声。

「大笑如游海门国,眼前只少松寥山」——放声大笑仿佛到了海门仙境,眼前只少了松寥山作伴。

「兴到亲提一壶酒,兄酬弟劝环山走」——兴致来了亲手提着一壶酒,兄弟彼此酬劝环山而行。

「酒肉淋漓过戒坛,寺僧扪舌如狗馋」——带着酒肉淋漓经过戒坛,寺中僧人看得扪舌如馋狗,极写不拘佛门清规的放达。

「开山凿险谁之功,后有韦皋前海通」——开山凿险是谁的功绩?前有海通和尚,后有韦皋,点出乐山大佛开凿的历史。

「一心爱人如爱佛,挥金剜眼皆英雄」——一心爱民如爱佛,散尽家财乃至剜出眼珠的都是英雄。海通和尚为护佛财自剜双目,韦皋捐资续修,皆为壮举。

「我辈来游直游戏,姓名何必留天地」——我们来游玩不过是游戏一场,姓名何必留传天地之间。

「碑版零星碎欲无,千年生死真容易」——石碑铭文零落将尽,千年间的生死消逝真是容易。

「却对山泉怜浩劫,泉清恐有蛟龙蛰」——面对山泉怜惜世间浩劫,泉水清澈只怕有蛟龙潜伏其中。

「人外寻诗呼白云,石根温酒攒红叶」——在尘世之外寻觅诗意呼唤白云,在石根旁温酒聚拢红叶。

「荒祠四面青山青,大苏独坐愁零丁」——荒祠四周青山环绕,大苏(苏轼)独坐忧愁孤单,联想到苏轼曾游此地。

「我拉遗像欲飞去,旁人指点疑仙灵」——我拉着苏轼遗像想要飞去,旁人指点怀疑是仙灵降临。

「不封万户侯,不识韩荆州」——不求封万户侯,也不识韩荆州这样的权贵荐主。用李白云"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而反其意。

「停舟聊痛饮,醉中并忘凌云游」——停船姑且痛饮一番,醉中连凌云之游也一并忘却了。

「隔江遥问汉嘉守,此游颇胜东坡否」——隔江遥问汉嘉太守:我这次游历,是否胜过苏东坡当年?

艺术手法

其一,以夸张拟人活化景物:大佛「缩项向西笑」,赋予石像以生动情态,既诙谐又亲切。其二,豪放与沉思交替:前半段纵情山水、携酒过戒坛的狂放,与后半段对碑版零落的感喟、对浩劫的怜悯形成张力。其三,用典密集而自然:海通剜眼、韦皋续修、苏轼凌云之游、韩荆州荐士等,皆信手拈来。其四,结尾以设问作结:「此游颇胜东坡否」,既是对苏东坡的致敬,也是诗人的自傲,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这是张问陶山水诗中最具个性的篇章之一。全诗从登山写起,饮酒、怀古、咏史、抒怀,一气呵成,才情喷薄。诗人以"不识韩荆州"的傲骨与"此游颇胜东坡否"的自信,塑造了一个洒脱不羁、睥睨一世的自我形象。诗风豪迈跌宕,兼有诙谐之趣与深沉之思,在清代山水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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