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太平十四首
清 · 俞樾
译文
乘轩建牙。金张世家。五侯门第豪奢。听喧喧鼓笳。
乘着轩车建旗开府。金张两家世代显贵。五侯门第豪奢无比。听那喧闹的鼓笳之声。
华堂日斜。朱门暮鸦。北邙华表如麻。看斑斑土花。
华堂中日影西斜。朱红大门上栖着暮鸦。北邙山上的华表密如乱麻。看那斑驳的铜绿土花。
铜山邓通。珊瑚石崇。银屏金屋春风。在瑶台几重。
拥有铜山的邓通。拥有珊瑚的石崇。银屏金屋中享受春风。在那瑶台几重之中。
歌阑舞终。尊中酒空。旧时珠履无踪。掩门庭落红。
歌舞已经终结。酒樽中的酒已空。旧时珠履宾客已无踪影。掩上门庭只见落花满地。
燕山勒铭。云台写形。麒麟高阁标名。大将军卫青。
燕然山上刻石勒铭。云台之上画像表彰。麒麟阁上标列功名。大将军卫青英名永存。
功高谤生。菹韩醢彭。青门一叟伶仃。旧通侯邵平。
功高招来诽谤。韩信被杀彭越遭醢。青门之外一位老者伶仃孤苦。他就是旧日通侯邵平。
名高斗山。身驰貊蛮。文章经术流传。望龙门在天。
名望高如斗山。身却奔走于蛮荒之地。文章经术流传后世。仰望龙门远在天边。
名山太寒。遗书半残。讲堂蔓草荒烟。问儿孙执鞭。
名山太过清寒。遗留下的书籍已残缺过半。讲堂长满蔓草笼罩荒烟。问儿孙谁来执鞭从教。
春风玉珂。霓裳大罗。曲江杏宴笙歌。举贤良制科。
春风中马饰玉珂作响。霓裳羽衣舞在大罗天上。曲江杏花宴上笙歌阵阵。举贤良方正的制科取士。
眉庞鬓皤。文园卧疴。少年三五蹉跎。早衰残阿婆。
眉毛稀疏鬓发斑白。文园中卧病在床。少年时光三五年便已蹉跎。早已衰老如老妪一般。
幽并少年。烹肥击鲜。簿楼一掷金千。向倡家醉眠。
幽并之地的少年。烹煮肥肉宰杀鲜禽。在赌楼上一掷千金。到倡家去醉眠。
头颅半斑。交游渐阑。嶙峋骏骨谁怜。老英雄抱关。
头顶头发已半白。交游渐渐稀少。嶙峋的骏骨有谁来怜惜。老英雄只能抱着守关的差事。
欢场履綦。骚坛鼓旗。隐囊纱帽弹棋。是翩翩可儿。
欢场上足迹频繁。文坛上挥旗击鼓。倚着隐囊戴着纱帽弹棋。是翩翩风度的可人儿。
黄垆是非。青衫泪垂。昔年掷果风姿。到如今左思。
黄垆酒垆前是非纷扰。青衫泪湿低垂。当年掷果盈车的潘安风姿。到如今变成了丑陋的左思。
蒹葭一方。烟霞趣长。荷衣蕙带徜徉。有先生草堂。
蒹葭苍苍的一方水土。烟霞之趣悠长。穿着荷衣系着蕙带徜徉。有先生的草堂在此。
松荒菊荒。猿亡鹤亡。后人凭吊苍凉。剩空山夕阳。
松树荒芜菊花荒芜。猿猴离去白鹤亡故。后人凭吊倍感苍凉。只剩下空山中的夕阳。
金戈铁骢。腰闲角弓。男儿束发从戎。战阴山朔风。
金戈铁马驰骋。腰间挂着角弓。男儿束发从军。在阴山朔风中征战。
将军数穷。功高不封。沙场多少英雄。只幽磷自红。
将军命数已尽。功高却得不到封赏。沙场上有多少英雄。只有幽暗的磷火独自发红。
鱼租鸭租。生涯有馀。半村半郭家居。种千头木奴。
收些鱼租鸭租。生计还有余裕。半村半城地居家。种上千棵柑橘树。
田园未芜。青山未枯。柴门临水如初。问衰翁在无。
田园还没有荒芜。青山还没有枯萎。柴门临水一如当初。问那衰翁还在不在。
居奇取盈。持筹最精。拥场十载经营。喜黄金满籯。
囤积居奇谋取满额利润。持筹算计最为精明。拥场经营十年。喜见黄金满箱。
锥刀枉争。门庭早更。横财三十炉成。铸何人姓名。
为锥刀小利白白争夺。门庭早已更换主人。横财由三十座炉子铸成。铸的又是何人的姓名。
蛮争触争。瓜分几城。居然风雨神京。筑郊坛九成。
蛮触之争不休。瓜分了好几座城池。居然在风雨飘摇的神京。筑起了九重郊坛。
杞天易倾。山河废兴。南唐北汉荒陵。付农官耕耘。
杞人忧天容易倾覆。山河兴废更替。南唐北汉的荒凉陵墓。交给农官去耕耘。
瑶篇玉函。真金细参。丹成鸡犬同沾。跨青鸾两三。
瑶篇珍藏于玉函之中。真金之道细细参悟。丹成之后鸡犬也一同沾恩。跨上青鸾成仙两三人。
仙踪易淹。劫灰又添。赤松桂父深潜。换唐朝吕岩。
仙踪容易被淹没。劫灰又增添新的一层。赤松子和桂父深深潜隐。换成唐朝的吕洞宾。
书生自怜。芸窗十年。也曾献赋金銮。奏长杨一篇。
书生自怜自艾。在书窗下苦读十年。也曾向金銮殿献赋。奏上长杨赋一篇。
光阴走丸。前游惘然。世间万事如烟。拟空山坐禅。
光阴如走丸般飞逝。前度游历已惘然。世间万事都如过眼云烟。打算在空山中坐禅修行。
赏析
题解
此词以醉太平为调,共十四首,每首写一种社会人生现象,构成一组世相百态的长卷。从乘轩建牙的权贵到北邙华表的死亡,从铜山邓通、珊瑚石崇的豪奢到旧时珠履的衰落,从燕山勒铭的功名到青门邵平的沦落,从名高斗山的文士到讲堂蔓草的荒凉,从春风玉珂的制科到少年蹉跎的早衰,从幽并少年的豪侠到老英雄抱关的沦落,从欢场骚坛的才子到左思貌寝的悲哀,从蒹葭烟霞的隐士到空山夕阳的苍凉,从金戈铁骢的从戎到沙场幽磷的惨烈,从鱼租鸭租的田园到衰翁的追问,从居奇取盈的商贾到铸何人姓名的讽刺,从蛮争触争的军阀到南唐北汉的荒陵,从瑶篇玉函的求仙到劫灰又添的虚无,从书生献赋的功名到万事如烟的禅悟——十四首词构成一幅完整的世相图。
逐句解读
「乘轩建牙。金张世家。五侯门第豪奢。听喧喧鼓笳」——乘轩车建旗号的权贵,金张般的世家,五侯门第的豪奢,听着喧喧的鼓笳声,写权贵之盛。
「华堂日斜。朱门暮鸦。北邙华表如麻。看斑斑土花」——华堂日已西斜,朱门上停着暮鸦,北邙山上华表密如乱麻,看那斑驳的土花,写繁华之终归于墓。
「铜山邓通。珊瑚石崇。银屏金屋春风。在瑶台几重」——铜山铸钱的邓通,珊瑚斗富的石崇,银屏金屋的春风,在瑶台几重?写豪奢之虚幻。
「歌阑舞终。尊中酒空。旧时珠履无踪。掩门庭落红」——歌阑舞终,酒杯已空,旧时珠履的宾客已无踪影,关上大门只见落红满庭,写盛极而衰。
「燕山勒铭。云台写形。麒麟高阁标名。大将军卫青」——燕然山勒石记功,云台画图像,麒麟阁标名,大将军卫青的功业,写功名之盛。
「功高谤生。菹韩醢彭。青门一叟伶仃。旧通侯邵平」——功高则谤生,韩信被菹、彭越被醢,青门外一个伶仃老叟,就是旧日通侯邵平,写功臣之惨与沦落。
「名高斗山。身驰貊蛮。文章经术流传。望龙门在天」——名高如斗如山,身却驰驱于蛮貊之地,文章经术流传后世,仰望龙门如在天上,写文士之名高而身困。
「名山太寒。遗书半残。讲堂蔓草荒烟。问儿孙执鞭」——名山太冷,遗书已半残,讲堂上蔓草荒烟,试问儿孙还有谁愿执鞭求学?写学术之冷落。
「春风玉珂。霓裳大罗。曲江杏宴笙歌。举贤良制科」——春风中玉珂鸣响,霓裳曲舞于大罗天,曲江杏宴上笙歌不绝,这是举贤良的制科,写科举之盛。
「眉庞鬓皤。文园卧疴。少年三五蹉跎。早衰残阿婆」——眉已庞杂鬓已皤白,文园中卧病在床,少年三五人蹉跎了岁月,早早衰残如老阿婆,写少年之早衰。
「幽并少年。烹肥击鲜。簿楼一掷金千。向倡家醉眠」——幽并之地的少年,烹肥肉击鲜鱼,在赌楼一掷千金,向倡家醉眠,写游侠之豪奢。
「头颅半斑。交游渐阑。嶙峋骏骨谁怜。老英雄抱关」——头颅已半斑白,交游渐渐阑散,嶙峋的骏骨有谁怜惜?老英雄只好守门抱关,写英雄之沦落。
「欢场履綦。骚坛鼓旗。隐囊纱帽弹棋。是翩翩可儿」——欢场上的足迹,骚坛上的鼓旗,靠着隐囊戴着纱帽弹棋,是个翩翩佳公子。
「黄垆是非。青衫泪垂。昔年掷果风姿。到如今左思」——黄垆的是非已过,青衫上泪垂,昔年掷果的潘安风姿,到如今成了貌寝的左思,写才子之衰老。
「蒹葭一方。烟霞趣长。荷衣蕙带徜徉。有先生草堂」——蒹葭在水一方,烟霞之趣悠长,荷衣蕙带地徜徉,有先生的草堂,写隐士之雅。
「松荒菊荒。猿亡鹤亡。后人凭吊苍凉。剩空山夕阳」——松已荒菊已荒,猿已亡鹤已亡,后人凭吊时一片苍凉,只剩下空山夕阳,写隐居之萧瑟。
「金戈铁骢。腰闲角弓。男儿束发从戎。战阴山朔风」——金戈铁马,腰间挂着角弓,男儿束发从军,在阴山朔风中作战,写从戎之壮。
「将军数穷。功高不封。沙场多少英雄。只幽磷自红」——将军命数已穷,功高却不被封赏,沙场上多少英雄,只有幽磷之火自红,写沙场之惨。
「鱼租鸭租。生涯有馀。半村半郭家居。种千头木奴」——鱼租鸭租的收入,生涯还有余,半村半郭地居住,种着千头橘树,写田园之乐。
「田园未芜。青山未枯。柴门临水如初。问衰翁在无」——田园还未荒芜,青山还未枯竭,柴门临水如初,问那衰翁还在不在?写田园之问。
「居奇取盈。持筹最精。拥场十载经营。喜黄金满籯」——囤积居奇取其盈满,持筹算计最为精明,十年经营商场,喜的是黄金满箱,写商贾之贪。
「锥刀枉争。门庭早更。横财三十炉成。铸何人姓名」——锥刀之利也去争,门庭早已更换,横财三十炉铸成,铸的却是何人姓名?写商贾之虚无。
「蛮争触争。瓜分几城。居然风雨神京。筑郊坛九成」——蛮触之争,瓜分了几座城池,居然在风雨飘摇的神京,筑起了九层郊坛,写军阀之乱。
「杞天易倾。山河废兴。南唐北汉荒陵。付农官耕耘」——杞天容易倾覆,山河兴废无常,南唐北汉的荒陵,都交给农官去耕耘了,写朝代之兴废。
「瑶篇玉函。真金细参。丹成鸡犬同沾。跨青鸾两三」——瑶篇玉函的道书,细细参悟真金之道,丹成则鸡犬同升天,跨上两三只青鸾飞去,写求仙之虚妄。
「仙踪易淹。劫灰又添。赤松桂父深潜。换唐朝吕岩」——仙踪容易湮没,劫灰又添了新的,赤松子桂父深潜不出,换了唐朝吕洞宾来点化,写仙道之渺茫。
「书生自怜。芸窗十年。也曾献赋金銮。奏长杨一篇」——书生自怜,在芸窗下苦读十年,也曾向金銮殿献赋,奏上长杨赋一篇,写书生之志。
「光阴走丸。前游惘然。世间万事如烟。拟空山坐禅」——光阴如走丸般飞逝,前游之事惘然如梦,世间万事如烟,打算在空山坐禅去了,写看破红尘。
艺术手法
一、组词结构:十四首构成完整的世相图,从权贵到书生,从功名到禅悟。二、对比深刻:每首内部都有盛衰对比,如金张世家与北邙华表、大将军与旧通侯。三、用典精切:邓通铜山、石崇珊瑚、卫青勒铭、邵平青门等典故精切含蓄。
总体评价
此组词以十四首写世相百态,构成一幅完整的人生图卷。最深刻的对比是"功高谤生"与"老英雄抱关"——功名之虚无与人情之凉薄。末以"世间万事如烟,拟空山坐禅"收束,从入世到出世,看破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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