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于右台仙馆隙地埋所著书汇封之崇三尺立石识之题曰书冢李黼堂方伯桓用东坡石鼓歌韵为作书冢歌依韵和之

清 · 俞樾

译文

我生巳年月在丑,至今已成六十叟。

我生于巳年丑月,至今已成为六十岁的老叟。

人间岁月信如流,金乌飞腾玉兔走。

人间岁月确实如流水,金乌飞腾玉兔奔走时光飞逝。

亮无上药驻颓龄,空有虚名挂人口。

确实没有仙药能驻留衰老的年华,空有虚名挂在人们口头。

黄粱已醒卅年前,青史敢期千载后。

黄粱美梦已在三十年前醒来,怎敢期望名垂青史千载之后。

姓名聊可伴阳五,学问翻思傲欧九。

姓名姑且可以与阳五相伴,学问反而想要傲视欧阳修。

不栽王俭幕中莲,不折亚夫营外柳。

不去栽种王俭幕中的莲花,不去折取周亚夫营外的柳条。

不随市侩逐锥刀,不作枝官博升斗。

不跟随市侩追逐微利,不做闲散小官博取升斗之禄。

惟将青铁砚为田,何必黄金印悬肘。

只把青铁砚台当作田地,何必非要在臂肘悬上黄金大印。

窃从学海问源流,冀为经畬扫秕莠。

私下从学海中探问源流,希望为经学的田地扫除秕谷杂草。

开卷居然自得师,闭门未觉吾无友。

开卷读书竟然自成师表,闭门独处也不觉得没有朋友。

茫茫坠绪拨秦灰,历历方言徵楚{豸制}。

茫茫失落的典籍从秦火余灰中拨出,历历可考的方言从楚地(缺字)中求证。

少昊氏官辨龙凤,安釐王冢发蝌蚪。

辨别少昊氏以龙凤名官的制度,发掘安釐王墓中的蝌蚪文。

欲證夏鼎窥禹穴,思读商盘问殷耇。

想要考证夏鼎窥探禹穴,想要读商盘铭文请问殷朝老者。

妄冀骊珠自我探,耻为狗盗随人嗾。

妄想骊珠由自己来探取,耻于做鸡鸣狗盗之徒随人指使。

此中浅深各有得,亦如衢中置尊卣。

其中深浅各有收获,也如同在大街上放置尊卣酒器。

此中疑信每参半,又如问涂向蒙瞍。

其中疑问和相信常常各占一半,又如向盲人问路。

只可沿洄水际湄,岂能攀跻山巅嵝。

只能沿水边徘徊,怎能攀登山巅峰峦。

坐看精力半生空,竟积简编三尺厚。

坐看半生精力白白耗费,竟然积攒了三尺厚的书稿。

纷纷摹印遍苏杭,落落赏音问谁甘。

纷纷刻印流传遍及苏杭,知音寥寥谁来甘心赏鉴。

徒令纸价市中高,见说流传海外有。

只是让市中纸价升高,听说还流传到了海外。

虽然灾祸到枣梨,或者眉寿颂栲杻。

虽然灾祸波及到刻书的枣梨板材,或许还有人以长寿祝颂栲杻。

世人得鼠欲嚇凤,几辈画虎翻成狗。

世人得到老鼠就想吓唬凤凰,几代人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从前年赋悼亡,此身嗒然如木偶。

我从前年写悼亡诗,此身嗒然如同木偶。

归真有室傍青山,偕老无人同白首。

归真有墓室傍着青山,偕老却无人同到白头。

荷锸参军便可埋,摸金校尉何劳掊。

荷锸的参军便可埋葬,摸金校尉何劳来发掘。

右台山下一蜗庐,小有丘壑亦可取。

右台山下一座蜗居,小有山水丘壑也可取。

偶营书冢瘗残稿,巧借名山代藏垢。

偶尔营造书冢来埋藏残稿,巧妙借用名山来代替藏垢。

文冢姑援古人例,墓田能否儿孙守。

文冢姑且援引古人先例,墓田能否由儿孙守护。

萤光雪彩听长沦,泉室夜台期速朽。

萤光雪彩任凭长久沉沦,泉室夜台只期望速速腐朽。

为君辛苦和苏诗,自唱挽歌非自寿。

为你辛苦唱和苏诗,自唱挽歌并非为自己祝寿。

赏析

题解

此诗余于右台仙馆隙地埋所著书汇封之崇三尺立石识之题曰书冢,李黼堂方伯桓用东坡石鼓歌韵为作书冢歌,依韵和之。诗从我生巳年月在丑至今已成六十叟写起,写六十年岁月如流;到亮无上药驻颓龄空有虚名挂人口的衰老无奈,到黄粱已醒卅年前青史敢期千载后的醒悟;到姓名聊可伴阳五学问翻思傲欧九的自负,到不栽王俭幕中莲不折亚夫营外柳的不慕权贵;到不随市侩逐锥刀不作枝官博升斗的不逐微利,到惟将青铁砚为田何必黄金印悬肘的以砚为田;到窃从学海问源流冀为经畬扫秕莠的学术追求,到开卷居然自得师闭门未觉吾无友的自得;到茫茫坠绪拨秦灰历历方言徵楚{豸制}的考据之勤,到少昊氏官辨龙凤安釐王冢发蝌蚪的古文字研究;到欲證夏鼎窥禹穴思读商盘问殷耇的探源考证,到妄冀骊珠自我探耻为狗盗随人嗾的自立;到此中浅深各有得亦如衢中置尊卣的各有心得,到此中疑信每参半又如问涂向蒙瞍的疑信参半;到只可沿洄水际湄岂能攀跻山巅嵝的自知之明,到坐看精力半生空竟积简编三尺厚的半生心血;到纷纷摹印遍苏杭落落赏音问谁甘的知音难觅;到徒令纸价市中高见说流传海外有的流传之广;到虽然灾祸到枣梨或者眉寿颂栲杻的祸福难知;到世人得鼠欲嚇凤几辈画虎翻成狗的世俗嘲笑;到我从前年赋悼亡此身嗒然如木偶的悼亡之痛;到归真有室傍青山偕老无人同白首的无人偕老;到荷锸参军便可埋摸金校尉何劳掊的埋骨之愿;到右台山下一蜗庐小有丘壑亦可取的蜗庐之安;到偶营书冢瘗残稿巧借名山代藏垢的书冢营建;到文冢姑援古人例墓田能否儿孙守的能否长守;到萤光雪彩听长沦泉室夜台期速朽的速朽之愿;最终以为君辛苦和苏诗自唱挽歌非自寿收束,写出了书冢营建的始末与自挽之慨。

逐句解读

「我生巳年月在丑,至今已成六十叟。」我生巳年月在丑至今已成六十叟。

「人间岁月信如流,金乌飞腾玉兔走。」人间岁月信如流金乌飞腾玉兔走。

「亮无上药驻颓龄,空有虚名挂人口。」亮无上药驻颓龄空有虚名挂人口。

「黄粱已醒卅年前,青史敢期千载后。」黄粱已醒卅年前青史敢期千载后。

「姓名聊可伴阳五,学问翻思傲欧九。」姓名聊可伴阳五学问翻思傲欧九。

「不栽王俭幕中莲,不折亚夫营外柳。」不栽王俭幕中莲不折亚夫营外柳。

「不随市侩逐锥刀,不作枝官博升斗。」不随市侩逐锥刀不作枝官博升斗。

「惟将青铁砚为田,何必黄金印悬肘。」惟将青铁砚为田何必黄金印悬肘。

「窃从学海问源流,冀为经畬扫秕莠。」窃从学海问源流冀为经畬扫秕莠。

「开卷居然自得师,闭门未觉吾无友。」开卷居然自得师闭门未觉吾无友。

「茫茫坠绪拨秦灰,历历方言徵楚{豸制}。」茫茫坠绪拨秦灰历历方言徵楚豸制。

「少昊氏官辨龙凤,安釐王冢发蝌蚪。」少昊氏官辨龙凤安釐王冢发蝌蚪。

「欲證夏鼎窥禹穴,思读商盘问殷耇。」欲證夏鼎窥禹穴思读商盘问殷耇。

「妄冀骊珠自我探,耻为狗盗随人嗾。」妄冀骊珠自我探耻为狗盗随人嗾。

「此中浅深各有得,亦如衢中置尊卣。」此中浅深各有得亦如衢中置尊卣。

「此中疑信每参半,又如问涂向蒙瞍。」此中疑信每参半又如问涂向蒙瞍。

「只可沿洄水际湄,岂能攀跻山巅嵝。」只可沿洄水际湄岂能攀跻山巅嵝。

「坐看精力半生空,竟积简编三尺厚。」坐看精力半生空竟积简编三尺厚。

「纷纷摹印遍苏杭,落落赏音问谁甘。」纷纷摹印遍苏杭落落赏音问谁甘。

「徒令纸价市中高,见说流传海外有。」徒令纸价市中高见说流传海外有。

「虽然灾祸到枣梨,或者眉寿颂栲杻。」虽然灾祸到枣梨或者眉寿颂栲杻。

「世人得鼠欲嚇凤,几辈画虎翻成狗。」世人得鼠欲嚇凤几辈画虎翻成狗。

「我从前年赋悼亡,此身嗒然如木偶。」我从前年赋悼亡此身嗒然如木偶。

「归真有室傍青山,偕老无人同白首。」归真有室傍青山偕老无人同白首。

「荷锸参军便可埋,摸金校尉何劳掊。」荷锸参军便可埋摸金校尉何劳掊。

「右台山下一蜗庐,小有丘壑亦可取。」右台山下一蜗庐小有丘壑亦可取。

「偶营书冢瘗残稿,巧借名山代藏垢。」偶营书冢瘗残稿巧借名山代藏垢。

「文冢姑援古人例,墓田能否儿孙守。」文冢姑援古人例墓田能否儿孙守。

「萤光雪彩听长沦,泉室夜台期速朽。」萤光雪彩听长沦泉室夜台期速朽。

「为君辛苦和苏诗,自唱挽歌非自寿。」为君辛苦和苏诗自唱挽歌非自寿。

艺术手法

一、以金乌玉兔写速:金乌飞腾玉兔走,以日月写岁月之速。二、以青铁砚为田写志:惟将青铁砚为田,以砚为田写著书之志。三、以骊珠自我探写立:妄冀骊珠自我探耻为狗盗随人嗾,以探骊珠写学术之自立。四、以自唱挽歌写旷:自唱挽歌非自寿,以挽歌写旷达之至。

总体评价

此诗写书冢而重在写学术人生与自挽,"惟将青铁砚为田,何必黄金印悬肘"是全诗最有志节的句子——以砚为田不慕金印,学者之志如此。

"为君辛苦和苏诗,自唱挽歌非自寿"则以自唱挽歌写旷达,非自寿而自挽,悲壮之中有达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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