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琼花歌
清 · 俞樾
译文
琼花谓即聚八仙,斯言未定然不然。
有人说琼花就是聚八仙,这话还不确定是对还是不对。
譬如满山红踯躅,谓即鹤林之杜鹃。
比如满山的红踯躅,说是就是鹤林的杜鹃花。
将以此说为是欤,西施乃只直一钱。
如果说这种说法是对的,那西施也不过值一钱罢了。
将以此说为非欤,邢尹原不分媸妍。
如果说这种说法不对,邢夫人与尹夫人原本也分不出丑美。
或谓聚八仙有子,琼花无子异在此。
有人说聚八仙有果实,琼花没有果实,区别就在这里。
恐亦如麻有雄雌,雌者为苴雄者枲。
恐怕也像麻有雌雄之分,雌的结子而雄的不结。
苴则有子枲则无,是亦阴阳之定理。
结子的苴有果实而不结子的枲没有,这也是阴阳的常理。
又况物类不可知,区者萌者多参差。
况且物类的奥秘不可尽知,萌芽与不开花的种类多有参差。
八月桂花无一子,四季桂花子满枝。
八月桂花开花却没有一颗果实,四季桂花却果实满枝。
芭蕉之子亦罕见,闽广甘蕉子离离。
芭蕉的果实也很罕见,闽广一带的甘蕉却果实累累。
寻常谷树皆有子,独于斑谷则无之。
普通的谷树都有果实,唯独斑谷却没有。
如以子有无为辨,世间凡卉皆堪疑。
如果以有无果实来辨别,世间凡俗花木都值得怀疑。
又谓其叶有分别,琼花之叶光而洁。
又有人说它们的叶子有区别,琼花的叶子光滑而洁净。
聚八仙叶微有毛,此其所论殊琐屑。
聚八仙的叶子微微有毛,这种论述实在太琐碎了。
虎蓟猫蓟等蓟耳,一皱一光竟何说。
虎蓟和猫蓟都是蓟罢了,一个皱一个光滑又能说明什么呢。
亦犹山林之民毛,地土使然非有劣。
也就像山林中的百姓多毛,是水土使之如此并非有什么低劣。
乃今得见琼花图,绘之者傅序者卢。
如今得以见到琼花图,绘图的是傅氏作序的是卢氏。
国朝周熙又重绘,两图传刻无模糊。
本朝周熙又重新绘制,两幅图传刻下来没有模糊。
要皆九朵非八朵,竟与聚八仙悬殊。
都是九朵花而非八朵,竟然与聚八仙大不相同。
八朵九朵既有别,难云一样如云茶。
八朵和九朵既然有区别,就很难说它们一样如同云茶。
将毋琼花实仙种,自元以后见者无。
莫非琼花实在是仙家品种,从元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陈源弄巧已堪叹,如以鹤颈来续凫。
陈源弄巧已经令人叹息,如同把鹤的长颈接到鸭的身上。
自命程婴唐道士,恐其所存非赵孤。
自比程婴的唐代道士,恐怕他保存的并非真正的赵氏孤儿。
作伪更有金丙瑞,竟以赝鼎充昆吾。
造假的还有金丙瑞,竟然以赝品冒充昆吾宝鼎。
琼花之论自此定,谁言莫辨雌雄乌。
琼花的争论从此定论,谁说不能辨别雌雄乌鸦呢。
花下徘徊忽自笑,按图索骥亦未肖。
在花下徘徊忽然自己笑了,按图索骥也未必相像。
天下之物恶能齐,齐物庄周见未到。
天下之物怎能整齐划一,庄子齐物论的观点也未必周全。
自六十茎至百茎,不妨同受灵蓍号。
从六十茎到一百茎,不妨一同接受灵蓍的称号。
自十五萼至八萼,不妨并入建兰考。
从十五片花萼到八片花萼,不妨一并归入建兰来考证。
栀子之花固六出,而八出者亦自妙。
栀子花固然是六瓣,而八瓣的也自有其妙处。
桂树之花同四出,而五出者亦不少。
桂树的花同样是四瓣,而五瓣的也不在少数。
即如雪花本六出,剪水仙人同斗巧。
就如同雪花本是六瓣,剪水仙人也一同斗巧。
至于春雪则五出,玉戏天公又改造。
至于春雪则是五瓣,是天公又在改造造化。
虽云八朵九朵殊,难定上中下中表。
虽说八朵和九朵不同,却难以判定谁是上品谁是中品。
虚烦讨论杨铁崖,徒费咨嗟于少保。
白白烦劳了杨铁崖去讨论,徒然让于少保费尽叹息。
宋郑兴裔辨琼花,一异三异苦探讨。
宋代郑兴裔辨别琼花,一异三异地苦苦探讨。
独于八九置不言,于意云何人莫晓。
唯独对八朵九朵之别避而不谈,这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
老夫欲为花解嘲,前人成见毋相胶。
老夫想要为花解嘲,不要被前人的成见所束缚。
洛以流坤吐地符,河以通乾出天苞。
洛水以流转坤道吐出地符,黄河以通达乾道生出天苞。
洛出九畴河八卦,八数九数分其曹。
洛水出九畴黄河出八卦,八数和九数各分其类。
要在乾坤之精蕴,能得其一皆足豪。
关键在于乾坤的精妙蕴含,能得到其中之一都足以称豪。
古之琼花九畴数,今之琼花八卦爻。
古时的琼花合九畴之数,如今的琼花合八卦之爻。
奇偶阴阳天所定,雌雄牝牡物莫逃。
奇偶阴阳是上天所定,雌雄牝牡万物都不能逃脱。
雌者有子雄无子,无分裸羽鳞介毛。
雌的有果实雄的没有,无论裸虫羽虫鳞虫介虫毛虫都一样。
一奇一偶数既判,有子无子理亦昭。
一奇一偶的数既然判明,有果实没有果实的道理也就昭然。
乾坤苞符于此泄,岂一道士权能操。
乾坤苞符的奥秘在此泄露,岂是一个道士的权力所能操纵。
我读尔雅虽未熟,虫鱼草木粗纪录。
我读《尔雅》虽然不够熟,虫鱼草木也算粗略记录过。
唐蒙均号女萝类,椵榇同称木槿属。
唐蒙都号称女萝类,椵和榇同称为木槿属。
如必屑屑与分晰,安得老圃为我告。
如果一定要细细分辨,哪有老园丁来为我告知。
何者鹿葱何者萱,孰为苦意孰为菊。
哪个是鹿葱哪个是萱草,哪个是苦意哪个是菊花。
芙蓉菡萏今同名,牡丹芍药古一族。
芙蓉和菡萏如今是同一个名称,牡丹和芍药古时是同一家族。
古今时异物亦异,未可故见拘碌碌。
古今时代不同事物也不同,不可被旧有的成见拘泥而平庸。
空山独坐荒榛荆,忽然满眼皆瑶琼。
独自坐在空山的荒草荆棘中,忽然满眼都是美玉琼花。
九老未能共谈笑,八公犹幸同年庚。
九老未能在一起谈笑,八公幸好还同庚同年。
中郎虎贲既近似,玉环飞燕毋相轻。
中郎和虎贲既然相似,玉环和飞燕也不要互相轻视。
扬州琼花不可见,见此敢谓非琼英。
扬州的琼花已经见不到了,见到这些怎敢说不是琼花英华。
走笔为作琼花咏,佳话应遍杭州城。
挥笔写下这首琼花咏,佳话应当传遍杭州城。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俞樾辨琼花与聚八仙异同之作,是一首长达数百字的学术性古体诗。全诗以辨论为主,层层论证琼花与聚八仙之异,从子之有无、叶之光毛、花之八九朵三方面入手,最终归结于乾坤阴阳之理,以九畴八卦之数统摄之,见解独到。诗中博引旁征,既辨花之异同,亦论物类之不可齐一,兼具考据与哲理。
逐句解读
「琼花谓即聚八仙,斯言未定然不然」——琼花说即是聚八仙,此言未定然否。开篇提出疑问。
「譬如满山红踯躅,谓即鹤林之杜鹃」——譬如满山红踯躅说是鹤林之杜鹃。以杜鹃类比写同名异物之例。
「将以此说为是欤,西施乃只直一钱」——若说此说是,则西施只值一钱。写说是之荒谬——若琼花即聚八仙则绝世之美不过寻常。
「将以此说为非欤,邢尹原不分媸妍」——若说此说非,则邢尹本不分美丑。写说非之困难——两者相似难辨美丑。
「或谓聚八仙有子,琼花无子异在此」——有人说聚八仙有子琼花无子异在此。从子之有无辨之。
「恐亦如麻有雄雌,雌者为苴雄者枲」——恐怕也如麻有雄雌,雌者有子雄者无子。以麻之雄雌类比写子之有无非本质差异。
「苴则有子枲则无,是亦阴阳之定理」——苴有子枲无子,这也是阴阳之定理。以阴阳之理解释子之有无。
「又况物类不可知,区者萌者多参差」——又况物类不可知,区者萌者多参差。写物类之变。
「八月桂花无一子,四季桂花子满枝」——八月桂无子四季桂子满枝。以同种桂花子之有无写子非辨别标准。
「芭蕉之子亦罕见,闽广甘蕉子离离」——芭蕉之子罕见,闽广甘蕉子却繁多。再以芭蕉与甘蕉写子之有无。
「寻常谷树皆有子,独于斑谷则无之」——寻常谷树有子而斑谷无子。又以谷树写之。
「如以子有无为辨,世间凡卉皆堪疑」——若以子之有无为辨别标准,世间凡卉皆可疑。总结子之有无不足为辨。
「又谓其叶有分别,琼花之叶光而洁」——又说其叶有分别,琼花之叶光而洁。从叶辨之。
「聚八仙叶微有毛,此其所论殊琐屑」——聚八仙叶微有毛,此论殊为琐屑。批驳叶之差异琐屑不足辨。
「虎蓟猫蓟等蓟耳,一皱一光竟何说」——虎蓟猫蓟不过是蓟,一皱一光有何可说。以蓟类比写叶之差异无意义。
「亦犹山林之民毛,地土使然非有劣」——也如山林之民体毛多,是地土使之然并非优劣。以人喻叶。
「乃今得见琼花图,绘之者傅序者卢」——如今得见琼花图,绘者傅序者卢。引琼花图为证。
「国朝周熙又重绘,两图传刻无模糊」——国朝周熙又重绘,两图传刻清晰无模糊。
「要皆九朵非八朵,竟与聚八仙悬殊」——图上都是九朵不是八朵,竟与聚八仙悬殊。以图证琼花九朵聚八仙八朵之异。
「八朵九朵既有别,难云一样如云茶」——八朵九朵既有别,难以说一样如云茶。
「将毋琼花实仙种,自元以后见者无」——莫非琼花实为仙种,自元以后再无人见?提出仙种之说。
「陈源弄巧已堪叹,如以鹤颈来续凫」——陈源弄巧已堪叹,如以鹤颈续凫。以鹤续凫写作伪。
「自命程婴唐道士,恐其所存非赵孤」——唐道士自命程婴存孤,恐怕所存并非赵氏孤儿。以程婴存孤写存花之伪。
「作伪更有金丙瑞,竟以赝鼎充昆吾」——更有金丙瑞作伪,以赝鼎充真。写作伪之人。
「古之琼花九畴数,今之琼花八卦爻」——古之琼花属九畴之数,今之琼花属八卦之爻。以九畴八卦统摄八九之数。
「奇偶阴阳天所定,雌雄牝牡物莫逃」——奇偶阴阳天所定,雌雄牝牡物莫逃。以天理解释八九之异。
「乾坤苞符于此泄,岂一道士权能操」——乾坤之符于此泄露,岂是一个道士所能操控。以乾坤之理写八九之数乃天定。
「我读尔雅虽未熟,虫鱼草木粗纪录」——我读尔雅虽未熟,虫鱼草木粗有记录。转入博物之论。
「古今时异物亦异,未可故见拘碌碌」——古今时异物亦异,不可为旧见所拘。总结物类不可齐一。
「空山独坐荒榛荆,忽然满眼皆瑶琼」——空山独坐荒榛荆中,忽然满眼都是瑶琼。写独坐见花之喜。
「九老未能共谈笑,八公犹幸同年庚」——九老未能共谈笑,八公犹幸同年庚。以九老八公写花之九朵八朵。
「中郎虎贲既近似,玉环飞燕毋相轻」——中郎与虎贲既近似,玉环飞燕莫相轻。以人物类比写花之相似不必相轻。
「扬州琼花不可见,见此敢谓非琼英」——扬州琼花不可见,见此岂敢说不是琼英?以宽容作结。
艺术手法
全诗以辨论为主。
"西施乃只直一钱"与"邢尹原不分媸妍"以正反两难写辨别之难——说是则美者不美说非则美丑不分。
"八月桂花无一子四季桂花子满枝"以同种异子写子之有无非辨别标准。
"两图传刻无模糊要皆九朵非八朵竟与聚八仙悬殊"以图为证写九朵八朵之异。
"古之琼花九畴数今之琼花八卦爻"以九畴八卦写八九之数的天理依据。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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