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阮林自京师寄诗慷慨慰勉情溢乎辞因伤久别辄赋怀六十韵奉答兼示徐六襄光律原
清 · 姚瑩
译文
北阙黄金地,南交赤道天。斯人犹契阔,吾计益迍邅。
北阙是黄金般尊贵之地,南交是赤道之下的炎热天空。此人依然与我分离,我的境况越发艰难困顿。
雕鹗难为主,蛟龙卜在渊。抟风曾九万,埋剑已三千。
雕鹗难以为主人所用,蛟龙占卜应潜伏深渊。曾经乘风而上九万里,埋没的宝剑已经三千年。
敢效穷途哭,羞从世俗怜。苍梧云叆叇,碧海石连蜷。
怎敢效仿穷途之哭,羞于接受世俗的怜悯。苍梧山上云气浓密,碧海中礁石连绵弯曲。
废苑诃林外,荒台落日前。浮游尽炎瘴,回望极幽燕。
废苑在诃林之外,荒台在落日之前。浮游之处尽是炎热瘴气,回望远方直到幽燕之地。
葵藿心弥壮,金兰誓岂愆。每怀昭代圣,不忘故人贤。
葵藿之心更加坚定,金兰之誓岂能违背。时常感念昭明时代的圣主,不忘故人的贤德。
忆昔攀鸿侣,论交必凤轩。推君才巨手,惟我步随肩。
忆起从前追随鸿儒之侣,论交必定在凤轩之中。推崇你才华出众是巨擘之手,只有我亦步亦趋跟在身边。
同学师元晏,惊门讶仲宣。一时吾党盛,异代竹林传。
同门求学师从元晏,登门惊动了仲宣。一时之间我们这一辈人才济济,异代之后如竹林七贤般流传。
气似风云上,交惭日月悬。致身心耿耿,许国义拳拳。
意气如风云般腾上,交情惭愧如日月般高悬。献身之心耿耿不灭,许国之义拳拳不忘。
偶尔怀荆璧,何期著祖鞭。看余翻潦倒,同辈异腾骞。
偶尔怀揣荆山之玉,哪里料到被人先着祖鞭。看我反倒穷困潦倒,同辈之人却各自腾飞。
京下才如海,群公望似仙。蓬莱真缥缈,羽盖自联翩。
京城之下人才如海,群公声望如仙。蓬莱真是缥缈难及,羽盖自是联翩而至。
日丽翔风馆,花开种玉田。公车纷尺牍,独处惜婵媛。
阳光照耀翔风馆,花开在种玉之田。公车之上书信纷繁,独处之时珍惜美好时光。
莫以微斑点,犹知乐事专。横经来胄子,接席珥貂婵。
莫因微小斑点而嫌弃,尚知专心于乐事。横经讲学引来贵胄子弟,接席而坐都是貂蝉之臣。
却念时方泰,同思夜损眠。河堤成瓠子,闽粤下楼船。
然而念及当今正值太平,一同忧虑至夜不能眠。河堤决口如瓠子之灾,闽粤之地出动楼船。
闻上司农计,频虚水府钱。四方仍旱潦,屡诏复除蠲。
听说上报了司农的计策,频繁虚耗水府的钱财。四方仍然旱涝不断,屡次下诏免除赋税。
主德符尧俭,衢讴祝舜年。谁分宵旰虑,臣自涕洟涟。
君主之德符合尧的节俭,街头歌谣祝愿舜般的盛世。谁分担宵衣旰食的忧虑,臣子自是涕泪涟涟。
如尔能殊俗,逢人莫斗妍。平生羞汲引,何处报埃涓。
像你这样能够适应异俗,逢人不要争妍斗艳。平生羞于攀附引荐,何处能报答微末之恩。
别恨徒深矣,新诗独沛然。探骊珠每得,搏象力能全。
离别之恨徒然深沉,唯有新诗充沛流畅。探取骊龙之珠每每得手,搏击大象之力能够保全。
倒水流三峡,回澜障百川。悬知心惨澹,未肯足便嬛。
倒水奔流经过三峡,回澜阻隔百川。料想你内心凄凉惨淡,不肯安于优逸闲适。
自笑经营拙,惟期汗漫缘。出门怀宝玉,问俗饮贪泉。
自笑经营谋划拙劣,只期望漫游天下的缘分。出门怀揣宝玉,入乡问俗饮贪泉之水。
蛋妇冲江雨,蛮童宿岭烟。芳洲春拾翠,胜地汉遗钿。
蛋家妇人在江雨中穿行,蛮地儿童在岭上烟云中歇宿。芳洲之上春天采拾翠羽,胜地之间有汉代遗落的金钿。
碧挂桐花小,红垂荔子圆。鹧鸪啼树满,蜃蛤入云连。
碧绿枝头挂着小小的桐花,红艳艳垂下圆润的荔枝。鹧鸪满树啼叫,蜃蛤如入云中连绵不断。
番鬼能通语,蚝诸强下咽。殊方经岁月,逆旅慎周旋。
番人能够通晓语言,蚝肉勉强下咽。异乡经历漫长岁月,旅途中须谨慎周旋。
幕府狂容杜,诸生懒笑边。敢题鹦䳇赋,惟守罽宾毡。
幕府中狂放地容纳了杜甫,诸生懒散被边韶嘲笑。岂敢题写鹦鹉赋,只能守着罽宾的毛毡。
国有苍生望,时逢盗贼延。杞忧戎莽伏,汉将出车还。
国家有苍生的期望,时逢盗贼蔓延。忧心如杞人担忧戎敌潜伏,汉朝将领出兵凯旋。
杨仆威声重,卢循稔恶悛。可怜厌鼙鼓,从此罢戈鋋。
杨仆的威名沉重,卢循积恶终于悔改。可叹厌烦了战鼓之声,从此收起戈矛兵器。
荡析魂初定,苍茫眼欲穿。异乡悲路远,慈母正心牵。
离散之后魂魄初定,苍茫中望眼欲穿。异乡悲叹路途遥远,慈母正在家中牵挂。
绝徼迷孤雁,空村数落鸢。地非秋浦别,客似仲翔迁。
边远之地孤雁迷失方向,空旷村落中数着盘旋的鸢鸟。此地并非秋浦离别之处,我却像仲翔一般被贬迁徙。
偶问曹溪法,曾通大鉴禅。牟尼行处照,蕉树是身坚。
偶然问及曹溪佛法,也曾通晓大鉴禅理。牟尼珠所行之处皆放光明,芭蕉树示现肉身之虚幻。
著论惟持白,穷经不草《玄》。是非询燕鹄,巧拙问夔蚿。
著书立说只持守清白,穷究经义不草拟《太玄》。是非去询问燕雀与鸿鹄,巧拙去问夔与蚿。
安得乘风翼,相招绝海壖。春风将短鬓,相对劈华笺。
怎能得到乘风之翼,在绝远的海边相招。春风吹拂着斑白的短鬓,面对面拆开华美的信笺。
赏析
题解
此长诗写送友人赴岭南任官并抒己怀。北阙黄金地南交赤道天写京城与岭南之远。斯人犹契阔吾计益迍邅写友人远行己身困顿。雕鹗难为主蛟龙卜在渊写人才之困与蛰伏。抟风曾九万埋剑已三千写壮志与不遇。敢效穷途哭羞从世俗怜写不屈之志。以下写岭南风物:苍梧碧海废苑荒台炎瘴浮游。葵藿心弥壮金兰誓岂愆写忠心不渝。以下追忆昔年交谊:忆昔攀鸿侣论交必凤轩同学师元晏惊门讶仲宣写同窗之盛。气似风云上交惭日月悬写才气之高。致身心耿耿许国义拳拳写忠义之心。偶尔怀荆璧何期著祖鞭写怀才不遇。看余翻潦倒同辈异腾骞写己之潦倒。以下写京中现状:京下才如海群公望似仙蓬莱缥缈羽盖联翩。公车纷尺牍独处惜婵媛写京中繁华而己独困。以下写国事:河堤成瓠子闽粤下楼船闻上司农计频虚水府钱四方仍旱潦写国事之艰。主德符尧俭衢讴祝舜年写圣主之德。谁分宵旰虑臣自涕洟涟写臣子之忧。以下写岭南异俗:蛋妇冲江雨蛮童宿岭烟芳洲拾翠胜地遗钿碧挂桐花红垂荔子鹧鸪啼树蜃蛤入云写岭南风物。末以国有苍生望时逢盗贼延杞忧戎莽伏汉将出车还杨仆威声重卢循稔恶悛写忧国之心。又以异乡悲路远慈母正心牵写思亲。偶问曹溪法曾通大鉴禅著论惟持白穷经不草玄写学佛穷经。安得乘风翼相招绝海壖写相望之情。
逐句解读
「北阙黄金地,南交赤道天」——北阙是黄金之地,南交在赤道之下。
「斯人犹契阔,吾计益迍邅」——此人还在远行,我的前途更加困顿。
「雕鹗难为主,蛟龙卜在渊」——雕鹗难以为主所用,蛟龙占卜应在深渊。
「抟风曾九万,埋剑已三千」——曾抟风九万里高飞,埋剑已三千年不见天日。
「敢效穷途哭,羞从世俗怜」——敢效穷途之哭,羞于接受世俗的怜悯。
「苍梧云叆叇,碧海石连蜷」——苍梧之云叆叇,碧海之石连蜷。
「废苑诃林外,荒台落日前」——废苑在诃林之外,荒台在落日之前。
「浮游尽炎瘴,回望极幽燕」——浮游尽在炎瘴之中,回望极远是幽燕之地。
「葵藿心弥壮,金兰誓岂愆」——葵藿之心更加壮烈,金兰之誓岂会过失。
「每怀昭代圣,不忘故人贤」——每怀昭代之圣主,不忘故人之贤德。
「忆昔攀鸿侣,论交必凤轩」——忆昔攀附鸿雁之侣,论交必定在凤轩之中。
「推君才巨手,惟我步随肩」——推崇你是才之巨手,只有我跟在后面随肩。
「同学师元晏,惊门讶仲宣」——同学师从元晏,惊门惊讶仲宣之才。
「一时吾党盛,异代竹林传」——一时我辈之盛,异代当如竹林七贤流传。
「气似风云上,交惭日月悬」——气概如风云上升,交情惭愧如日月高悬。
「致身心耿耿,许国义拳拳」——致身心于耿耿忠义,许国之义拳拳不怠。
「偶尔怀荆璧,何期著祖鞭」——偶尔怀有荆山之璧,何期著了祖逖之鞭。
「看余翻潦倒,同辈异腾骞」——看我却反而潦倒,同辈却异样腾骞。
「京下才如海,群公望似仙」——京中人才如海,群公望之如仙。
「蓬莱真缥缈,羽盖自联翩」——蓬莱真是缥缈,羽盖自然联翩。
「日丽翔风馆,花开种玉田」——日丽之翔风馆,花开之种玉田。
「公车纷尺牍,独处惜婵媛」——公车之上纷然尺牍,独处之人怜惜婵媛。
「莫以微斑点,犹知乐事专」——莫以微斑点染,犹知乐事专一。
「横经来胄子,接席珥貂蝉」——横经而来的是胄子,接席的是珥貂蝉之人。
「却念时方泰,同思夜损眠」——却念时方太平,同思夜深损眠。
「河堤成瓠子,闽粤下楼船」——河堤修成瓠子之堤,闽粤之间下楼船。
「闻上司农计,频虚水府钱」——听说上奏司农之计,频频空虚水府之钱。
「四方仍旱潦,屡诏复除蠲」——四方仍有旱涝,屡次下诏蠲免赋税。
「主德符尧俭,衢讴祝舜年」——主上之德合于尧之俭,衢巷之民歌祝舜之年。
「谁分宵旰虑,臣自涕洟涟」——谁分担宵衣旰食的忧虑,臣自涕泪涟涟。
「如尔能殊俗,逢人莫斗妍」——如你能适应异俗,逢人不要争妍斗丽。
「平生羞汲引,何处报埃涓」——平生羞于汲引,何处报答涓埃之恩。
「别恨徒深矣,新诗独沛然」——别恨只是加深了,新诗却独沛然。
「探骊珠每得,搏象力能全」——探骊珠每每得到,搏象之力能够保全。
「倒水流三峡,回澜障百川」——倒水流出三峡,回澜障住百川。
「悬知心惨澹,未肯足便嬛」——悬知心情惨淡,不肯就此安足便嬛。
「自笑经营拙,惟期汗漫缘」——自笑经营笨拙,只期望汗漫之缘。
「出门怀宝玉,问俗饮贪泉」——出门怀揣宝玉,问俗却饮贪泉。
「蛋妇冲江雨,蛮童宿岭烟」——蛋家妇女冲着江雨,蛮童宿在岭烟之中。
「芳洲春拾翠,胜地汉遗钿」——芳洲春天拾翠羽,胜地有汉代遗落的金钿。
「碧挂桐花小,红垂荔子圆」——碧绿的桐花小小的挂着,红红的荔子圆圆的垂下。
「鹧鸪啼树满,蜃蛤入云连」——鹧鸪啼满树间,蜃蛤入云相连。
「番鬼能通语,蚝诸强下咽」——番鬼能通言语,蚝肉勉强下咽。
「殊方经岁月,逆旅慎周旋」——异方经历岁月,旅途中要谨慎周旋。
「幕府狂容杜,诸生懒笑边」——幕府中狂放容纳杜甫,诸生懒散被嘲笑如边让。
「敢题鹦䳇赋,惟守罽宾毡」——敢题鹦鹉赋,只守着罽宾之毡。
「国有苍生望,时逢盗贼延」——国家有苍生之望,时逢盗贼延续。
「杞忧戎莽伏,汉将出车还」——杞人忧忧戎莽潜伏,汉将出车征还。
「杨仆威声重,卢循稔恶悛」——杨仆之威声深重,卢循之积恶悔改。
「可怜厌鼙鼓,从此罢戈鋋」——可怜厌倦了鼙鼓,从此罢止戈鋋。
「荡析魂初定,苍茫眼欲穿」——荡析之后魂魄初定,苍茫之中双眼欲穿。
「异乡悲路远,慈母正心牵」——异乡悲叹路远,慈母正在心中牵挂。
「绝徼迷孤雁,空村数落鸢」——绝远边地迷失孤雁,空村中数着落下的鸢鸟。
「地非秋浦别,客似仲翔迁」——此地并非秋浦之别,旅客如同仲翔之迁。
「偶问曹溪法,曾通大鉴禅」——偶尔问起曹溪之法,曾通晓大鉴之禅。
「牟尼行处照,蕉树是身坚」——牟尼珠行处照映,芭蕉树是身之坚实。
「著论惟持白,穷经不草玄」——著论只持白,穷经不草《太玄》。
「是非询燕鹄,巧拙问夔蚿」——是非询问燕鹄,巧拙请问夔蚿。
「安得乘风翼,相招绝海壖」——怎得乘风之翼,相招于绝远海壖。
「春风将短鬓,相对劈华笺」——春风拂着短鬓,相对裁劈华美诗笺。
艺术手法
雕鹗、蛟龙写人才之不遇。抟风九万用庄子大鹏之典。埋剑用丰城剑之典。穷途哭用阮籍穷途之哭。荆璧用卞和献璧之典。祖鞭用祖逖先鞭之典。竹林用竹林七贤之典。元晏用皇甫谧之号。仲宣用王粲之字。鹦鹉赋用祢衡之典。罽宾毡写穷寒之居。杨仆、卢循用汉将平南之典。曹溪大鉴用禅宗六祖之典。
总体评价
此长诗以送友赴岭南写国事之忧与身世之慨,从北阙南交到国事艰难到岭南风物到思亲忧国,博大而深沉,是清中期长篇赠答诗的重要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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