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朔日,自台湾放舟至澎湖,忽遇北风,舟南驶不可收,越两日夜达粤东之惠来,乃舍舟登陆,间道至潮州,偕方子步琛登江楼小饮,凭槛有作,寄颖斋观察
清 · 姚瑩
译文
因循海外客,乘春得归遂。
蹉跎海外的游子,趁着春天终于得以归去。
三月挂蒲帆,岂不竞便利。
三月挂起蒲草编的船帆,岂不是为了赶顺风之利。
海平若明镜,毛发纷可计。
海面平坦如同一面明镜,细发都能清晰数出。
已去毗舍城,澎湖到天际。
已经离开了毗舍城,澎湖已到天际边。
舟人笑语喧,金厦一瞬至。
船上的人笑语喧哗,金门厦门转眼就到了。
北风横作恶,忽尔掀大地。
北风横行肆虐作恶,忽然像要掀翻大地。
波涛起万峰,一落千丈势。
波涛涌起如万座山峰,一落便有千丈之势。
我艘如一叶,上下不自制。
我们的船如同一片树叶,上下颠簸无法自控。
舟子散发呼,坐客昏如醉。
船夫披头散发大声呼号,坐客昏沉如同醉酒。
呕吐苦万状,魂惊胆欲碎。
呕吐之苦千状万态,魂飞魄散胆都要碎了。
皆拚葬鱼腹,谁复谋生意!
都拼着葬身鱼腹,谁还顾得上谋求生路!
我眠昧昏旦,屈伸拥一被。
我躺在床上分不清昼夜,蜷缩着裹紧一床被子。
渐觉狂风轻,山色横空翠。
渐渐觉得狂风减弱,山色横亘空中一片翠绿。
不知地何许,且喜舟前峙。
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只欣喜船前方有山峙立。
舍舟竞奔岸,相聚如再世。
弃船争相奔向岸边,聚在一起如同再世为人。
三日至潮州,喜极翻成涕。
三日后到达潮州,欢喜到极点反而化为泪水。
方生独矫矫,颇有凌云气。
方生唯独矫健出众,颇有凌云之气概。
携手登江楼,村醪聊自媚。
携手登上江楼,村酒聊以自娱。
群山拥翠鬟,一郡雄百雉。
群山环拥如翠色发髻,一郡雄城城墙巍峨。
上窥百粤关,下览韩江寺。
向上可望百粤关隘,向下可览韩江寺庙。
昌黎百代人,得失一时事。
韩愈是百代之人,得失不过一时之事。
昔时瘴疠乡,异日繁华地。
昔日是瘴疠之乡,他日却成了繁华之地。
歌舞竞楼船,酡颜拥珠翠。
歌舞争胜于楼船之上,红颜带着醉意簇拥着珠翠。
古今犹一息,江山更兴废。
古今之间不过一息之隔,江山依旧兴废更替。
有意访逐臣,无心问佳丽。
有意去寻访被贬逐的忠臣,无心去访求佳丽美人。
萧条木兰花,槛外发深思。
萧条中的木兰花,栏槛外引发深思。
明灭乱离中,莽苍阳光晦。
在明灭不定的乱离之中,苍茫间阳光昏暗。
何时众阴消,一奋金乌翅。
何时阴霾尽消,金乌一振翅飞翔。
光烛大九州,斯文不终坠。
光芒照耀大九州,斯文终不会坠落。
酒阑发清兴,狂笑恣一吷。
酒尽兴发清逸之情,纵情狂笑恣意一呼。
深忆贤主人,终始无相弃。
深深感念贤德的主人,始终不曾相弃。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三月朔日自台湾放舟至澎湖忽遇北风舟南驶不可收越两日夜达粤东之惠来乃舍舟登陆间道至潮州偕方子步琛登江楼小饮凭槛有作寄颖斋观察。诗人以亲身经历写海上遇险之惊心动魄,以及劫后余生之庆幸。诗分三段:海上遇险、登陆抵潮、登楼感怀,以纪实笔法写劫后之思。
逐句解读
「因循海外客,乘春得归遂」——因循在海外的客人,乘着春天得以归去。
「三月挂蒲帆,岂不竞便利」——三月挂起蒲帆,岂不是为了争便利。
「海平若明镜,毛发纷可计」——海平如明镜,连毛发都可数计。
「已去毗舍城,澎湖到天际」——已经离开毗舍城,澎湖到天际。
「舟人笑语喧,金厦一瞬至」——舟人笑语喧哗,金门厦门一瞬即至。
「北风横作恶,忽尔掀大地」——北风横行作恶,忽然掀起大地。
「波涛起万峰,一落千丈势」——波涛涌起万峰,一落千丈之势。
「我艘如一叶,上下不自制」——我们的船如同一叶,上下不能自制。
「舟子散发呼,坐客昏如醉」——船夫散着头发呼喊,坐客昏沉如醉。
「呕吐苦万状,魂惊胆欲碎」——呕吐苦状万端,魂惊胆欲碎。
「皆拚葬鱼腹,谁复谋生意」——都拼着葬身鱼腹,谁还谋求生路!
「我眠昧昏旦,屈伸拥一被」——我睡得不分昏旦,蜷屈伸展拥着一床被子。
「渐觉狂风轻,山色横空翠」——渐渐觉得狂风轻了,山色横在空中一片翠绿。
「不知地何许,且喜舟前峙」——不知是什么地方,只喜船前有山峙立。
「舍舟竞奔岸,相聚如再世」——舍船争相奔向岸边,相聚如同再世为人。
「三日至潮州,喜极翻成涕」——三日后到潮州,喜极反而流泪。
「方生独矫矫,颇有凌云气」——方生独自矫健不群,颇有凌云之气。
「携手登江楼,村醪聊自媚」——携手登上江楼,村酒聊以自媚。
「群山拥翠鬟,一郡雄百雉」——群山拥着翠绿的发鬟,一郡雄壮如百雉之城。
「上窥百粤关,下览韩江寺」——上窥百粤关隘,下览韩江寺庙。
「昌黎百代人,得失一时事」——韩愈是百代之人,得失不过一时之事。
「昔时瘴疠乡,异日繁华地」——从前是瘴疠之乡,将来会是繁华之地。
「歌舞竞楼船,酡颜拥珠翠」——歌舞争竞在楼船上,醉颜拥着珠翠。
「古今犹一息,江山更兴废」——古今不过一息之间,江山更多兴废更替。
「有意访逐臣,无心问佳丽」——有意探访被逐之臣,无心过问佳丽。
「萧条木兰花,槛外发深思」——萧条的木兰花,在栏杆外引发深思。
「明灭乱离中,莽苍阳光晦」——明灭于乱离之中,莽苍间阳光昏暗。
「何时众阴消,一奋金乌翅」——何时众阴消散,一奋金乌之翅。金乌,太阳。
「光烛大九州,斯文不终坠」——光照大九州,斯文不至于最终坠落。
「酒阑发清兴,狂笑恣一吷」——酒尽发出清兴,狂笑恣意一啸。
「深忆贤主人,终始无相弃」——深忆贤德的主人,始终没有相弃。
艺术手法
一、「波涛起万峰,一落千丈势」以"万峰""千丈"写浪之高、势之猛,惊心动魄。二、「我艘如一叶,上下不自制」以"一叶"写船之渺小,以"不自制"写人之无力。三、「皆拚葬鱼腹,谁复谋生意」以"拚"写已无生望,以反诘写绝境。四、「何时众阴消,一奋金乌翅」以"金乌翅"写驱散阴霾之志,以"斯文不终坠"写文化之信念。
总体评价
此诗记海上遇险与劫后余生,以纪实笔法写惊心动魄之经历。
「皆拚葬鱼腹,谁复谋生意」写绝境之绝望,「何时众阴消,一奋金乌翅」以希望收束,悲壮有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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