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五百字留别吴门诸同学
清 · 杨宾
译文
忆昔居安城,发覆才半额。
回想往昔住在安城,头发才遮住半额。
举止异常儿,父母争怜惜。
举止不同于寻常儿童,父母争相怜惜。
自谓守青缃,终身寄篇籍。
自以为要守着书香门第,终身寄情于书籍。
薄有良田畴,东西免怵迫。
薄有一些良田,东西两处免于困迫。
孰知生不辰,风波荡几席。
谁知生不逢时,风波荡去了安身之所。
悲哉我二人,家破投蛮貊。
可悲啊我二人,家破之后投奔蛮荒之地。
道远八千里,冰坚五六尺。
路途遥远八千里,冰层坚厚五六尺。
关云片片黄,塞草荒荒白。
关上云片片泛黄,塞外草木荒荒白白。
平生未出门,出门乃局蹐。
平生未曾出过门,出门便觉局促不安。
不复见中原,焉能得安宅。
不能再见到中原,怎能得到安身之所。
犹记送行时,舟泊姑苏驿。
还记得送行的时候,船停泊在姑苏驿站。
大母惨不言,仲父相扶掖。
祖母惨然说不出话,仲父在旁搀扶。
宛转就母怀,仓皇竟无策。
辗转投入母亲怀中,仓皇之间竟无计策。
牵衣哭一声,寸寸肝肠磔。
牵着衣角哭了一声,寸寸肝肠如同碎裂。
弟妹年更小,但闻语啧啧。
弟妹年纪更小,只听见他们啧啧说话。
我尚无所知,彼亦何足责。
我尚且什么都不懂,他们又何足责备。
仲父养军中,不作沟中瘠。
仲父在军中抚养我们,不至于成为沟中饿殍。
车骑有香囊,仲郢无牙笏。
车骑将军有香囊,仲郢却没有牙笏。
春冬搦管书,秋夏弯弓射。
春夏秋冬握笔写字,秋天夏天弯弓射箭。
覆巢赖有此,亦足安魂魄。
覆巢之下赖有仲父,也足以安顿魂魄。
蹉跎八九年,仲父复易箦。
蹉跎了八九年,仲父又去世了。
故乡未得归,大母垂黄发。
故乡未能回去,祖母已是白发老人。
极北望我父,血流双眼赤。
极目向北遥望父亲,双眼望得血红。
纵有断鸿飞,奈此重关隔。
纵然有断鸿飞过,奈何重重关山阻隔。
可怜七尺躯,怅怅何所适。
可怜七尺之躯,怅怅然何处可去。
从兹事砚田,长作吴中客。
从此以笔墨为田,长久做吴中客居之人。
愧乏济川才,又非凌风翮。
惭愧缺乏济川之才,又不是凌风之翼。
谬辱诸贤豪,谓可倾肝膈。
谬承各位贤达看重,说可以倾吐肺腑。
班荆多赠缟,盘飧或寘璧。
席地而坐多赠缟帛,盘中饮食有时置放璧玉。
借以供大母,庶几慰日夕。
借此供养祖母,庶几日夜得以宽慰。
而乃天不吊,大母溘焉没。
然而天不怜悯,祖母溘然去世。
客路挽灵车,家山谋窆穸。
客居路上挽着灵车,回乡山谋度安葬。
窆穸复踟躇,宁忍闻沙碛。
安葬之事又踟躇不决,怎忍心听说沙碛之地。
恐我父母知,老年伤踊擗。
恐怕父母知道,年迈之人伤心捶胸。
终念此大事,敢用私情格。
终究念及这是大事,怎敢用私情阻拦。
所赖有季弟,晨昏强宽释。
所依赖的是幼弟,早晚勉强宽慰开释。
同气有三人,季不离亲侧。
同胞兄弟三人,幼弟不离亲人身边。
大母在堂时,仲亦关东役。
祖母在堂的时候,仲兄也在关东服役。
嗟予独何人,廿载情空剧。
叹我究竟是什么人,二十年的情思徒然加剧。
赎罪少黄金,鸣冤须肺石。
赎罪缺少黄金,鸣冤需要肺石。
天子昨南巡,愿以身代谪。
天子去年南巡,我愿意以身代父受谪。
銮舆已垂问,鞭挞仍遭斥。
銮舆已经垂问,却仍遭鞭挞斥退。
自叹一男儿,遇事能擘画。
自叹一个男儿,遇事能够筹谋擘画。
翻不若缇萦,上书传史册。
反不如缇萦,上书救父传于史册。
岁月如逝波,转眼已非昔。
岁月如同逝去的水波,转眼已不是从前。
更不省庭闱,生子诚何益。
更不能省视父母,生子实在有何益处。
结束新征衣,包裹旧巾帻。
收拾好新的征衣,包裹起旧的巾帻。
挥手别亲朋,洒泪辞叔伯。
挥手告别亲朋,洒泪辞别叔伯。
萧萧白日寒,渺渺云山碧。
萧萧白日寒冷,渺渺云山碧绿。
谁云道路长,今日乾坤窄。
谁说道路漫长,今日天地逼窄。
赏析
题解
此诗述怀五百字留别吴门诸同学写述怀留别。诗从忆昔居安城发覆才半额写起,历述幼年、家破流徙、仲父抚养、大母去世、赎罪无门、天子南巡遭斥,终至辞别亲朋远行。全诗以五百字长篇自述身世,情真意切,悲从中来。
逐句解读
「忆昔居安城,发覆才半额。」忆及往昔居于安城之时,发覆才半额尚在幼年。
「举止异常儿,父母争怜惜。」举止与常儿不同,父母争相怜惜。
「自谓守青缃,终身寄篇籍。」自以为要守着青缃书香,终身寄情于篇籍。
「薄有良田畴,东西免怵迫。」薄有良田,东西免于怵迫之忧。
「孰知生不辰,风波荡几席。」谁知生不逢时,风波荡去几席。
「悲哉我二人,家破投蛮貊。」悲哉我二人,家破投奔蛮貊之地。
「道远八千里,冰坚五六尺。」道路遥远八千里,冰坚五六尺厚。
「关云片片黄,塞草荒荒白。」关上云片片黄,塞外草荒荒白。
「平生未出门,出门乃局蹐。」平生未曾出门,出门便觉局蹐不安。
「不复见中原,焉能得安宅。」不再能见到中原,怎能得到安宅。
「犹记送行时,舟泊姑苏驿。」还记得送行之时,舟泊姑苏驿站。
「大母惨不言,仲父相扶掖。」大母惨然不说话,仲父在旁扶掖。
「宛转就母怀,仓皇竟无策。」宛转投入母亲怀中,仓皇竟无计策。
「牵衣哭一声,寸寸肝肠磔。」牵衣哭了一声,寸寸肝肠如同磔裂。
「弟妹年更小,但闻语啧啧。」弟妹年纪更小,只听见啧啧说话声。
「我尚无所知,彼亦何足责。」我尚且无所知,他们又何足责备。
「仲父养军中,不作沟中瘠。」仲父在军中抚养,不至于成为沟中之瘠。
「车骑有香囊,仲郢无牙笏。」车骑有香囊,仲郢没有牙笏。
「春冬搦管书,秋夏弯弓射。」春秋冬握管写字,夏天弯弓射箭。
「覆巢赖有此,亦足安魂魄。」覆巢之下赖有此,也足以安顿魂魄。
「蹉跎八九年,仲父复易父复易箦。」蹉跎八九年,仲父又去世了。
「故乡未得归,大母垂黄发。」故乡未能回去,大母已是黄发老人。
「极北望我父,血流双眼赤。」极北遥望我父,血流双眼赤红。
「纵有断鸿飞,奈此重关隔。」纵然有断鸿飞过,奈何重重关山阻隔。
「可怜七尺躯,怅怅何所适。」可怜七尺之躯,怅怅然何处可去。
「从兹事砚田,长作吴中客。」从此以砚田为事,长久做吴中客。
「愧乏济川才,又非凌风翮。」惭愧缺乏济川之才,又非凌风之翮。
「谬辱诸贤豪,谓可倾肝膈。」谬承诸贤豪看重,说可以倾吐肝膈。
「班荆多赠缟,盘飧或寘璧。」班荆坐地多赠缟帛,盘中之飧或置璧玉。
「借以供大母,庶几慰日夕。」借以供养大母,庶几日夜宽慰。
「而乃天不吊,大母溘焉没。」然而天不怜悯,大母溘然去世。
「客路挽灵车,家山谋窆穸。」客路之上挽着灵车,回乡山谋度安葬。
「窆穸复踟躇,宁忍闻沙碛。」安葬之事又踟躇,怎忍听说沙碛。
「恐我父母知,老年伤踊擗。」恐怕父母知晓,老年伤心动踊擗。
「终念此大事,敢用私情格。」终究念及这是大事,怎敢用私情阻格。
「所赖有季弟,晨昏强宽释。」所赖有季弟,早晚勉强宽慰。
「同气有三人,季不离亲侧。」同胞兄弟三人,季弟不离亲人身边。
「大母在堂时,仲亦关东役。」大母在堂之时,仲兄也在关东服役。
「嗟予独何人,廿载情空剧。」叹我是什么人,二十年情思徒然加剧。
「赎罪少黄金,鸣冤须肺石。」赎罪缺少黄金,鸣冤需要肺石。
「天子昨南巡,愿以身代谪。」天子昨年南巡,愿意以身代以身代谪。
「銮舆已垂问,鞭挞仍遭斥。」銮舆已经垂问,却仍遭鞭挞斥退。
「自叹一男儿,遇事能擘画。」自叹一个男儿,遇事能够擘画。
「翻不若缇萦,上书传史册。」反不如缇萦,上书传于史册。
「岁月如逝波,转眼已非昔。」岁月如同逝波,转眼已非昔日。
「更不省庭闱,生子诚何益。」更不能省视庭闱,生子实在有何益。
「结束新征衣,包裹旧巾帻。」收拾新征衣,包裹旧巾帻。
「挥手别亲朋,洒泪辞叔伯。」挥手告别亲朋,洒泪辞别叔伯。
「萧萧白日寒,渺渺云山碧。」萧萧白日寒冷,渺渺云山碧绿。
「谁云道路长,今日乾坤窄。」谁说道路漫长,今日乾坤逼窄。
艺术手法
一、以忆昔居安城发覆才半额到风波荡几席写乐极生悲:以幼年安乐与家破流徙对比,乐极生悲。二、以犹记送行时舟泊姑苏驿一段写别离:牵衣哭一声寸寸肝肠磔,以动作和痛感写别离之惨。三、以天子昨南巡愿以身代谪到鞭挞仍遭斥写冤屈:以身代谪而遭斥,写冤屈之深。四、以萧萧白日寒渺渺云山碧谁云道路长今日乾坤窄写远行:以乾坤窄写远行之悲,天地虽广却无容身之处。
总体评价
此诗述怀五百字留别吴门诸同学是一首自述身世的长篇古体诗,"牵衣哭一声,寸寸肝肠磔"是全诗最有痛的句子——牵衣哭肝肠磔裂。
"谁云道路长,今日乾坤窄"则以乾坤窄写远行之悲,天地虽广却无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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