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织图二十三首 第一图
清 · 玄烨
译文
豳风曾著授衣篇,蚕事初兴谷雨天。
《豳风·七月》曾有授衣之篇,蚕事在谷雨时节开始兴起。
更考公桑传礼制,先宜浴种向晴川。
更要考究公桑的礼制传承,先宜在晴朗的河川中浴洗蚕种。
柔桑初剪绿参差,陌上归来日正迟。
柔嫩的桑叶刚剪下绿意参差,从田间小路归来日头正长。
村舍家家帘幕静,春蚕新长再眠时。
村舍家家帘幕安静,春蚕新长到再眠的时候。
红女勤劬日载阳,鸣鸠拂羽恰条桑。
织女勤苦劳作正当日暖阳和,斑鸠拂羽恰好到了采桑之时。
只因三卧蚕将老,剪烛频看夜未央。
只因为三眠之后蚕将老熟,剪烛频繁查看夜还未尽。
春深处处掩茅堂,满架吴蚕妇子忙。
春深处处关闭茅堂,满架吴蚕妇子忙碌不停。
料得今年收茧倍,冰丝雪缕可盈筐。
料想今年收茧加倍,冰丝雪缕可以装满竹筐。
连宵食叶正纷纷,风雨声喧隔户闻。
连夜蚕食桑叶正纷纷,风雨声喧从隔壁传来。
喜见新蚕瑩似玉,灯前检点最辛勤。
喜见新蚕莹润如玉,灯前检点最为辛勤。
爱逢晴日映疏帘,新绿如云叶渐添。
爱逢晴日映照疏帘,新绿如云桑叶渐添。
天气晴和蚕事广,移筐分箔遍茅檐。
天气晴和蚕事繁忙,移筐分箔遍布茅檐之下。
桑田雨足叶蕃滋,恰是春蚕大起时。
桑田雨足桑叶繁茂,恰是春蚕大起的时候。
负筥携筐纷笑语,戴鵀飞上最高枝。
背着竹篓提着竹筐笑语纷纷,戴鵀鸟飞上最高的枝头。
频执纤筐不厌疲,久忘膏沐与调饥。
频繁拿着细筐不嫌疲惫,早已忘记梳妆打扮和饥饿。
今朝士女欢颜色,看我冰蚕作茧时。
今朝男女面色欢悦,看我们的冰蚕吐丝作茧。
蚕性由来苦畏寒,深垂帘幕夜将阑。
蚕性从来苦于畏寒,深垂帘幕夜将尽。
炉头更爇松明火,老媪殷勤日探看。
炉头又点燃松明火,老妇殷勤地日日探看。
自昔蚕缫重妇功,曾闻献茧在深宫。
自古以来蚕缫就重视女功,曾听闻在深宫中献茧。
披图喜见累累满,茅屋清光积雪同。
披图喜见蚕茧累累满筐,茅屋中清光如同积雪。
冰茧方堪作素纨,重绵亦藉禦深寒。
冰茧才堪制作素白细绢,厚绵也借以抵御深寒。
就中自有因材法,拣取筐间次第观。
其中自有因材施用的方法,从筐中依次拣取观看。
一年蚕事已成功,历数从前属女红。
一年蚕事已经成功,历数从前都是女红之功。
闻说及时还窖茧,荷锄又向绿阴中。
听说要及时窖藏蚕茧,又扛起锄头走向绿阴中。
炊烟处处绕柴篱,翠釜香生煮茧时。
炊烟处处环绕柴篱,翠釜中生出煮茧的香味。
无限经纶从此出,盆头喜色动双眉。
无尽的丝线从此而出,盆头喜色让人双眉舒展。
蛾儿布子如金粟,水际分飞任所之。
蛾儿产子如金粟般细密,在水边分飞任其所往。
莫令茧丝遗利尽,来年留作授衣资。
不要让茧丝之利耗尽,留作来年授衣的资本。
劳劳拜簇祭神桑,喜得丝成愿已偿。
辛苦地拜簇祭神桑,喜得丝成心愿已偿。
自是西陵功德盛,万年衣被泽无疆。
自是西陵氏(嫘祖)功德盛大,万年衣被恩泽无疆。
绿阴掩映野人家,每到蚕时静不哗。
绿阴掩映农家,每到蚕时安静不喧哗。
一自夏初成茧后,篱边新听响缫车。
自夏初蚕茧成后,篱边新听到缫车声响。
从来蚕绩女功多,当念勤劳惜绮罗。
从来蚕绩女功繁多,应当念其勤劳而珍惜绮罗。
织妇丝丝经手作,夜寒犹自未停梭。
织妇丝丝经手劳作,夜寒犹自不曾停梭。
无衣卒岁早关情,寒气催人蟋蟀声。
无衣过冬早已牵动情怀,寒气催人蟋蟀声声。
茅屋疏篱秋夜永,短檠相对络丝成。
茅屋疏篱秋夜漫长,对着短灯络丝而成。
织纴精勤有季兰,牵丝分理制罗纨。
织布精勤有季兰之德,牵丝分理制作罗纩。
鸣机来往桑阴里,已作吴绡匹练看。
织机在桑阴中来往穿梭,已可当作吴绡匹练来看。
凝膏比洁络新丝,传得仙方色陆离。
凝膏般洁白络出新丝,传得仙方色彩斑斓。
一代文明资贲饰,须教五采备彰施。
一代文明靠文饰来装点,须教五彩齐备彰显。
巧样争传濯锦纹,堪怜织女最殷勤。
巧样争相传看濯锦花纹,堪怜织女最为殷勤。
云章霞綵娱人意,自著寻常缟布裙。
云章霞彩娱人心意,自己却穿着寻常的缟布裙。
手把齐纨冰雪清,秋衣欲制重含情。
手把齐纨冰雪般清白,秋衣欲制又重含情意。
逡巡莫谩施刀尺,万缕千丝织得成。
犹豫间不要急施刀尺,这是万缕千丝织成的。
已成束帛又缝纫,始得衣裳可庇身。
已成束帛又要缝纫,才得衣裳可以蔽体。
自昔宫庭多浣濯,总怜蚕织重劳人。
自古以来宫廷多浣洗衣物,总怜惜蚕织之人辛苦劳作。
赏析
题解
《题织图二十三首 第一图》是康熙帝为宫廷画师所绘耕织图中的织作部分题写的组诗,与耕图二十三首相配。此组诗系统描写了从浴种、养蚕、缫丝到织布、裁衣的全过程,与耕图诗共同构成完整的农桑叙事。在中国古代,耕与织是国民经济的两大支柱,帝王亲自题写织图诗,既是对女功蚕事的重视,也是对男耕女织社会秩序的倡导。
逐句解读
「豳风曾著授衣篇,蚕事初兴谷雨天」——《豳风·七月》曾有授衣之篇,蚕事在谷雨时节兴起。
「更考公桑传礼制,先宜浴种向晴川」——更要考究公桑的礼制传承,先宜在晴朗的河川浴洗蚕种。
「柔桑初剪绿参差,陌上归来日正迟」——柔嫩的桑叶刚剪下绿意参差,从田间小路归来日头正长。
「村舍家家帘幕静,春蚕新长再眠时」——村舍家家帘幕安静,春蚕新长到再眠的时候。
「红女勤劬日载阳,鸣鸠拂羽恰条桑」——织女勤苦劳作正当日暖阳和,斑鸠拂羽恰好到了采桑之时。
「只因三卧蚕将老,剪烛频看夜未央」——只因为三眠之后蚕将老熟,剪烛频繁查看夜还未尽。
「春深处处掩茅堂,满架吴蚕妇子忙」——春深处处关闭茅堂,满架吴蚕妇子忙碌。
「料得今年收茧倍,冰丝雪缕可盈筐」——料想今年收茧加倍,冰丝雪缕可以装满筐。
「连宵食叶正纷纷,风雨声喧隔户闻」——连夜蚕食桑叶正纷纷,风雨声喧从隔壁传来。
「喜见新蚕瑩似玉,灯前检点最辛勤」——喜见新蚕莹润如玉,灯前检点最为辛勤。
「爱逢晴日映疏帘,新绿如云叶渐添」——爱逢晴日映照疏帘,新绿如云桑叶渐添。
「天气晴和蚕事广,移筐分箔遍茅檐」——天气晴和蚕事繁忙,移筐分箔遍布茅檐之下。
「桑田雨足叶蕃滋,恰是春蚕大起时」——桑田雨足桑叶繁茂,恰是春蚕大起的时候。
「负筥携筐纷笑语,戴鵀飞上最高枝」——背着竹篓提着竹筐笑语纷纷,戴鵀鸟飞上最高的枝头。
「频执纤筐不厌疲,久忘膏沐与调饥」——频繁拿着细筐不嫌疲惫,早已忘记梳妆和饥饿。
「今朝士女欢颜色,看我冰蚕作茧时」——今朝男女面色欢悦,看我们的冰蚕吐丝作茧。
「蚕性由来苦畏寒,深垂帘幕夜将阑」——蚕性从来苦于畏寒,深垂帘幕夜将尽。
「炉头更爇松明火,老媪殷勤日探看」——炉头又点燃松明火,老妇殷勤日日探看。
「自昔蚕缫重妇功,曾闻献茧在深宫」——自古以来蚕缫就重女功,曾听闻在深宫中献茧。
「披图喜见累累满,茅屋清光积雪同」——披图喜见茧累累满筐,茅屋中清光如积雪。
「冰茧方堪作素纨,重绵亦藉禦深寒」——冰茧才堪制作素白细绢,厚绵也借以抵御深寒。
「就中自有因材法,拣取筐间次第观」——其中自有因材施用的方法,从筐中依次拣取观看。
「一年蚕事已成功,历数从前属女红」——一年蚕事已经成功,历数从前都是女红之功。
「闻说及时还窖茧,荷锄又向绿阴中」——听说要及时窖藏蚕茧,又扛起锄头走向绿阴中。
「炊烟处处绕柴篱,翠釜香生煮茧时」——炊烟处处环绕柴篱,翠釜中生出煮茧的香味。
「无限经纶从此出,盆头喜色动双眉」——无尽的丝线从此而出,盆头喜色让人双眉舒展。
「蛾儿布子如金粟,水际分飞任所之」——蛾儿产子如金粟般细密,在水边分飞任其所往。
「莫令茧丝遗利尽,来年留作授衣资」——不要让茧丝之利耗尽,留作来年授衣的资本。
「劳劳拜簇祭神桑,喜得丝成愿已偿」——辛苦地拜簇祭神桑,喜得丝成心愿已偿。
「自是西陵功德盛,万年衣被泽无疆」——自是西陵氏功德盛大,万年衣被恩泽无疆。
「绿阴掩映野人家,每到蚕时静不哗」——绿阴掩映农家,每到蚕时安静不喧哗。
「一自夏初成茧后,篱边新听响缫车」——自夏初蚕茧成后,篱边新听到缫车声响。
「从来蚕绩女功多,当念勤劳惜绮罗」——从来蚕绩女功繁多,应当念其勤劳而珍惜绮罗。
「织妇丝丝经手作,夜寒犹自未停梭」——织妇丝丝经手劳作,夜寒犹自不曾停梭。
「无衣卒岁早关情,寒气催人蟋蟀声」——无衣过冬早已牵动情怀,寒气催人蟋蟀声声。
「茅屋疏篱秋夜永,短檠相对络丝成」——茅屋疏篱秋夜漫长,对着短灯络丝而成。
「织纴精勤有季兰,牵丝分理制罗纨」——织布精勤有季兰之德,牵丝分理制作罗纩。
「鸣机来往桑阴里,已作吴绡匹练看」——织机在桑阴中来往穿梭,已可当作吴绡匹练来看。
「凝膏比洁络新丝,传得仙方色陆离」——凝膏般洁白络出新丝,传得仙方色彩斑斓。
「一代文明资贲饰,须教五采备彰施」——一代文明靠文饰来装点,须教五彩齐备彰显。
「巧样争传濯锦纹,堪怜织女最殷勤」——巧样争相传看濯锦花纹,堪怜织女最为殷勤。
「云章霞綵娱人意,自著寻常缟布裙」——云章霞彩娱人心意,自己却穿着寻常缟布裙。
「手把齐纨冰雪清,秋衣欲制重含情」——手把齐纨冰雪般清白,秋衣欲制又重含情意。
「逡巡莫谩施刀尺,万缕千丝织得成」——犹豫间不要急施刀尺,这是万缕千丝织成的。
「已成束帛又缝纫,始得衣裳可庇身」——已成束帛又要缝纫,才得衣裳可以蔽体。
「自昔宫庭多浣濯,总怜蚕织重劳人」——自古以来宫廷多浣洗衣物,总怜惜蚕织之人辛苦劳作。
艺术手法
此组诗与耕图诗互为经纬,以蚕桑织作的时间顺序展开叙事。每两句对应一幅织图场景,从浴种到裁衣依次推进。白描手法贯穿全诗,如「冰丝雪缕可盈筐」「翠釜香生煮茧时」,以简洁笔触勾勒出鲜明的画面。对比手法是突出特点:织女「自著寻常缟布裙」与「云章霞綵娱人意」形成鲜明反差,揭示了劳动者与享受者之间的鸿沟;
「万缕千丝织得成」与一刀剪裁之间,是无数辛劳与轻易使用的不对等。用典含蓄贴切,如「豳风授衣」出自《诗经·七月》、「西陵功德」指嫘祖始蚕、「季兰」出自《诗经》喻有德女子。叙事与抒情交融,既有对蚕织技术的准确描述,也有对织女辛劳的深切同情,特别是最后「自昔宫庭多浣濯,总怜蚕织重劳人」,以帝王之口道出对劳动者的怜惜,难能可贵。
总体评价
此组诗与耕图诗堪称双璧,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最完整的农桑叙事诗。康熙帝对蚕桑织作的每个环节都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描述,从浴种、饲蚕、缫丝到织布、练染、裁衣,环环相扣。诗中最可贵的是对织女辛劳的同情——「自著寻常缟布裙」「夜寒犹自未停梭」「总怜蚕织重劳人」,这些句子超越了单纯的颂扬,体现了对劳动者的真切体恤。作为帝王诗,能如此深入地关注和尊重女性劳动,在中国诗史上是极为罕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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