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王蓉洲丈藏宋拓麻姑仙坛记

清 · 翁同和

译文

颜公真书变小篆,穷极开阖含刚柔。

颜公的楷书变自小篆,穷尽了开阖之理,兼具刚柔之美。

仙坛大字传本少,而此细楷尤难求。

仙坛记的大字本传世已少,而这小字本更难得一见。

子固作诗叹小缺,后先著录陆与欧。

赵孟坚作诗感叹此本有些残缺,前后著录于陆心和欧阳修的书中。

春雷轰残吏橐去,纵有妙迹谁能收。

春雷般变故之后官吏将此卷囊括而去,纵有妙迹谁还能收藏。

西台嗜书得颜髓,获此片楮珍琳璆。

西台酷爱书法深得颜体精髓,获得这一片纸珍如美玉。

较量铢黍妙分布,刻画丝发烦雕锼。

比较毫厘之间的妙绝分布,刻画如丝如发的精微之处。

纤纤旁舒蚊脚趡,落落外裹虿尾钩。

纤细地向外舒展如蚊足疾行,疏落地向外包裹如蝎尾弯钩。

横空真气不易到,不独波磔中锋遒。

横贯空际的真气不易企及,不仅是波磔笔法和中锋用笔的遒劲。

南城图经今寂寞,遣坛半圮杉松稠。

南城的图经如今已寂寥,遗坛也已半塌,杉松茂密。

元宗好奇感神迹,天宝五载开灵湫。

唐玄宗好奇而感于神迹,天宝五载开凿灵湫。

是时东京盛罗绮,云窗雾阁通绸缪。

那时东京洛阳盛饰罗绮,云窗雾阁相连绵密。

骊龙已睡猿鹤叹,文字虽好江山愁。

骊龙已经沉睡猿鹤为之叹息,文字虽然精好,江山却已令人发愁。

麻源水深不可涉,丹霞洞壑卧且修。

麻源的水深不可渡过,丹霞的洞壑幽深而修远。

公书此碑亦何意,会知日月如奔流。

颜公书写此碑又是何意呢,当是深知日月如奔流一般。

蓬莱方丈弹指变,惟有忠孝垂千秋。

蓬莱方丈弹指间便已改变,唯有忠孝可以垂传千秋。

小斋夜寒烛花灺,摩挲翠琬春云浮。

小斋中夜寒烛花将尽,摩挲着翠色碑帖如春云浮起。

容翁已矣猿叟去,墨绿聚散波中沤。

容翁已逝猿叟也已离去,墨迹的聚散如同波浪中的泡沫。

欲题此诗三叹息,公乎千载真悠悠。

想要题写此诗再三叹息,颜公啊,千载之下真是悠远无尽。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翁同龢观赏颜真卿小字本《麻姑仙坛记》后所作。颜真卿(709-784),唐代名臣、书法家,其楷书雄浑刚健,世称"颜体"。《麻姑仙坛记》全称《有唐抚州麻姑山仙坛记》,为颜真卿大历六年(771年)任抚州刺史时所作,大字本传世尚有,而小字本尤为稀见。翁同龢(1830-1904),字叔平,号松禅,晚清重臣,亦精于书法,深得颜体神髓。此诗从颜书的艺术特征写到麻姑山的历史沿革,再到忠孝垂千秋的感喟,是一首以书法鉴赏为线索、寄托家国之思的七言古诗。

逐句解读

「颜公真书变小篆,穷极开阖含刚柔」,颜公的楷书变自小篆,穷尽了开阖之理,兼具刚柔之美——指出颜真卿楷书的源头在小篆,其笔法刚柔并济。

「仙坛大字传本少,而此细楷尤难求」,仙坛记的大字本传世已少,而此小字本更难得一见。

「子固作诗叹小缺,后先著录陆与欧」,赵孟坚(字子固)曾作诗感叹此本有小缺,前后著录于陆心源和欧阳修的书中。

「春雷轰残吏橐去,纵有妙迹谁能收」,春雷轰响后,官吏将此卷装入囊袋带走,纵有妙迹谁能收藏?"春雷"比喻兵乱或变故。

「西台嗜书得颜髓,获此片楮珍琳璆」,西台酷爱书法,深得颜体精髓,获得这一片纸珍如美玉。

「较量铢黍妙分布,刻画丝发烦雕锼」,比较毫厘之间的妙绝分布,刻画如丝如发的精微之处。

「纤纤旁舒蚊脚趡,落落外裹虿尾钩」,纤细地向外舒展如蚊足疾行,疏落地向外包裹如蝎尾之钩——以"蚊脚""虿尾"形容小字笔画之细微与笔势之凌厉。

「横空真气不易到,不独波磔中锋遒」,横贯空际的真气不易达到,不仅是波磔笔法和中锋用笔的遒劲——指出颜书小字不仅在技法上精绝,更有一种不可模拟的"真气"。

「南城图经今寂寞,遣坛半圮杉松稠」,南城的图经如今已寂寥,遗坛也已半塌,杉松茂密——写麻姑山仙坛今日的荒凉。

「元宗好奇感神迹,天宝五载开灵湫」,唐玄宗好奇而感于神迹,天宝五载开凿灵湫——追述麻姑山仙坛的由来。

「是时东京盛罗绮,云窗雾阁通绸缪」,那时东京洛阳盛饰罗绮,云窗雾阁相连绵——描写天宝盛世的繁华。

「骊龙已睡猿鹤叹,文字虽好江山愁」,骊龙已经沉睡,猿鹤为之叹息,文字虽然精好,江山却已令人发愁——由盛转衰,天宝盛世终成安史之乱的序幕。

「麻源水深不可涉,丹霞洞壑卧且修」,麻源的水深不可渡过,丹霞的洞壑幽深而修远——写麻姑山的幽深景致。

「公书此碑亦何意,会知日月如奔流」,颜公书写此碑又是何意呢?当是深知日月如奔流——推测颜真卿书碑时已有人世无常之感。

「蓬莱方丈弹指变,惟有忠孝垂千秋」,蓬莱方丈弹指间就变了,唯有忠孝可以垂传千秋——此为全诗主旨:世事无常,仙山亦非永恒,唯颜真卿之忠义与书法同垂不朽。

「小斋夜寒烛花灺,摩挲翠琬春云浮」,小斋中夜寒烛花将尽,摩挲着翠色碑帖如春云浮起。

「容翁已矣猿叟去,墨绿聚散波中沤」,容翁已逝、猿叟(何绍基)也已离去,墨迹的聚散如同波浪中的泡沫——感叹同好凋零。

「欲题此诗三叹息,公乎千载真悠悠」,想要题写此诗再三叹息,颜公啊,千载之下真是悠远无尽。

艺术手法

一、以小见大:从小字本《麻姑仙坛记》出发,拓展到颜真卿的书法精神、麻姑山的历史变迁、天宝盛衰的教训,最终归结于忠孝千秋的大义,由一件法帖串联起千年兴亡。二、状物精微:「蚊脚趡」「虿尾钩」以极其生动的比喻形容小字笔画的纤细与笔势的锐利,「铢黍」「丝发」极言其精微,显示出诗人对书法的深入体察。三、古今对照:「是时东京盛罗绮」与「骊龙已睡猿鹤叹」形成盛衰对比,「蓬莱方丈弹指变」与「惟有忠孝垂千秋」形成无常与永恒的对照,层层映衬,深化了主题。

总体评价

此诗以鉴赏颜真卿小字本《麻姑仙坛记》为契机,将书法品评、历史反思与家国情怀融为一炉。前半部分精描细绘,从颜书的笔法源流到小字的微妙特征,体现了翁同龢深厚的书法修养;后半部分由麻姑山的天宝旧事联想到盛衰兴亡,由颜真卿的忠烈人格升华出"忠孝垂千秋"的主旨。全诗以小字帖始,以千载叹终,格局宏大而脉络清晰,在题跋诗中别具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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