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楼杂忆
清 · 孙原湘
译文
湘帘跨出尚逡巡,要使郎看要避人。
跨出湘帘时还在犹豫不决,既想让郎君看见又怕被人发现。
立近小红窗一角,半容娇眼半遮身。
站在小红窗的一角旁边,半露出娇媚的眼神半遮住身躯。
闻郎声息画楼过,偷露梨花半面多。
听到郎君的声音从画楼经过,偷偷露出梨花般的半边脸庞。
莫恨全身看未足,情辞都已在微波。
不要遗憾没能看全整个人,情意已经都在眼波流转中传达了。
扇囊宠赐九天霞,上绣莲兰两种葩。
承蒙宠赐的扇囊如九天彩霞,上面绣着莲花和兰花两种花朵。
不独爱它高品格,花中此是并头花。
不只是爱它品格高洁,花中这可是并头开放的花。
碧瓯亲自捣云浆,暗度华池玉液香。
用碧玉杯亲自捣制云浆,暗中递过华池玉液的芬芳。
口口愿郎都吸尽,莫留点滴与人尝。
一口一口愿郎君都喝完,不要留下一点一滴给别人品尝。
银湾渺渺隔云端,谁道恩波天样宽。
银河渺渺隔在云端之外,谁说恩情之波有天空般宽广。
膏露暗施花叶上,不留痕迹教人看。
甘露暗中施洒在花叶之上,不留下一丝痕迹让人看见。
公然青鸟下蓬瀛,瞒过双鬟与长卿。
公然有青鸟从蓬瀛仙山飞来,瞒过了侍女和仆从。
才算聪明真绝世,别无一字自分明。
这才称得上聪明绝世,没有一个字却情意自然分明。
楼上闻声楼下行,楼前妒眼已成城。
楼上听到声音便往楼下走,楼前嫉妒的目光已经密如城墙。
隔帘微露云鬟影,料是王昌眼最明。
隔着帘子微微露出云鬟的影子,想必是王昌的眼力最为敏锐。
下楼风恰绣裙掀,偷见弓弯窄更纤。
下楼时风恰好掀起绣裙,偷看到弓弯般的小脚更加窄细纤巧。
乞与重台莲一瓣,朝朝枕上看红尖。
求赐重台莲的一瓣,每天早晨在枕上端详那红色尖尖。
郎来红日已衔山,采伴兜留苦不閒。
郎君来时红日已经落山,采莲的同伴拉住苦于不得空闲。
终日相思能几见,累他一度又空还。
整日相思能见几面,累得他来了一次又空手而归。
略掀帘子露微颦,却恐消魂看未真。
略微掀开帘子露出微微皱眉,又怕失魂之际看得不真切。
侬有小鬟郎有伴,一般惧碍作閒人。
我有小侍女郎君有同伴,同样害怕妨碍成为碍事的人。
鹦鹉能呼燕子猜,中楼那得久徘徊。
鹦鹉会叫唤燕子会猜疑,中间楼里哪能长久徘徊。
胡麻饭罢当窗绣,郎若来时过午来。
吃完胡麻饭后对着窗户刺绣,郎君若来就过了午时再来。
楼窗蛱蝶绣将成,楼下鹦哥唤客声。
楼窗前绣的蝴蝶快要完成,楼下鹦鹉在唤客人的声音。
半日盼郎郎不到,教侬错认几人行。
半天盼着郎君郎君不到,让我错认了好几个人走过。
两情相敬久如宾,却隔重楼迹未亲。
两人相敬如宾很久了,却隔着高楼踪迹未曾亲近。
望见佯佯先立起,旁人只道避生人。
望见便佯装先站起身来,旁人只以为是在躲避生人。
倒身我欲拜慈航,却恐卿嗤阮籍狂。
我想要倒身跪拜慈航道人,又怕你嗤笑我像阮籍那样痴狂。
暗向神光微点首,心头自爇妙莲香。
暗暗向着神光微微点头,心头自己燃起妙莲之香。
无计留行且送行,画阑特地倚新晴。
没有办法留住你只好送行,特意倚靠画栏趁着初晴。
难将此意教郎会,兜语双鬟送笑声。
难以把这番心意让郎君领会,托侍女传去话伴着笑声。
茉莉香迎出浴迟,欢来是妾晚妆时。
茉莉花香迎着出浴后迟迟出来,郎君欢来时正是我晚妆的时候。
一番走马看花去,添得消魂几首诗。
你一番走马看花而去,又增添了几首令人消魂的诗篇。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孙原湘潇湘楼杂忆之作,以组诗形式记录与恋人在潇湘楼中的种种情景。全诗由二十余联组成,每联独立成境却又连贯成篇,写尽闺阁女子的娇羞、聪慧、期待与深情。诗中既有欲见还避的羞涩,又有暗通款曲的机智,既有咫尺天涯的无奈,又有深情不渝的执着,是清代艳体诗中的佳作。
逐句解读
「湘帘跨出尚逡巡,要使郎看要避人」——写女子出帘时的矛盾心情。跨出湘帘尚且犹豫不决,既想让郎君看见又怕被人察觉。逡巡写犹豫之态,要使与要避写矛盾之心。
「立近小红窗一角,半容娇眼半遮身」——写女子立窗的姿态。站在小红窗一角,半露娇眼半遮身躯。半容半遮写欲见还避之态。
「闻郎声息画楼过,偷露梨花半面多」——写闻声露面。听闻郎君声息从画楼经过,偷偷露出梨花般的半面。
「莫恨全身看未足,情辞都已在微波」——以眉目传情作慰。莫恨全身未能看足,情意都已流露在微波之中。微波喻眉目传情。
「扇囊宠赐九天霞,上绣莲兰两种葩」——写赠扇囊。宠赐扇囊如九天之霞,上面绣着莲花兰花两种花。莲兰并绣寓意品格高洁且并蒂同心。
「不独爱他高品格,花中此是并头花」——写扇囊深意。不独爱其高洁品格,花中此是并头花。并头花喻夫妻并蒂同开。
「碧瓯亲自捣云浆,暗度华池玉液香」——写亲手制饮。碧瓯亲自捣制云浆,暗中递过华池玉液之香。云浆玉液喻珍贵饮品。
「口口愿郎都吸尽,莫留点滴与人尝」——写独占之心。口口愿郎都吸尽,莫留点滴给别人品尝。写女子独占之爱意。
「银湾渺渺隔云端,谁道恩波天样宽」——写隔阻之叹。银河渺渺隔在云端,谁说恩波有天样宽。银湾喻银河写相隔之远。
「膏露暗施花叶上,不留痕迹教人看」——写暗中恩泽。膏露暗施花叶之上,不留痕迹教人看见。写恩情暗施不露痕迹。
「公然青鸟下蓬瀛,瞒过双鬟与长卿」——写传书之巧。公然青鸟下蓬瀛,瞒过双鬟与长卿。青鸟用西王母青鸟传书之典,写传信之巧妙,瞒过侍女与仆从。
「才算聪明真绝世,别无一字自分明」——写聪慧绝伦。这才算聪明真绝世,别无一字而情意自明。写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楼上闻声楼下行,楼前妒眼已成城」——写众目睽睽。楼上闻声便楼下行,楼前妒眼已筑成城。妒眼成城写众人之嫉妒。
「隔帘微露云鬟影,料是王昌眼最明」——写暗中相见。隔帘微露云鬟之影,料是王昌眼最明。王昌用六朝美男子之典写知情之人。
「下楼风恰绣裙掀,偷见弓弯窄更纤」——写裙掀露足。下楼时风恰巧掀动绣裙,偷见弓弯般的小脚更窄更纤。弓弯写缠足之美。
「乞与重台莲一瓣,朝朝枕上看红尖」——写爱足之深。乞求重台莲一瓣,朝朝枕上看红尖。重台莲喻小脚,写爱恋之深。
「郎来红日已衔山,采伴兜留苦不閒」——写来迟之憾。郎来时红日已衔山,采伴兜留苦不得闲。写来时已晚被伴留住。
「终日相思能几见,累他一度又空还」——写相思之苦。终日相思能见几面,累他一度又空手而还。写难得相见之苦。
「略掀帘子露微颦,却恐消魂看未真」——写欲看恐失。略掀帘子露出微颦,却恐消魂之际看不真切。写欲露还隐。
「侬有小鬟郎有伴,一般惧碍作閒人」——写旁人碍事。我有小鬟郎有伴,一般惧怕碍事成为闲人。写侍从妨碍私会。
「鹦鹉能呼燕子猜,中楼那得久徘徊」——写难以久留。鹦鹉能呼唤燕子猜疑,中楼哪能久徘徊。写鹦鹉燕子皆可泄密。
「胡麻饭罢当窗绣,郎若来时过午来」——写相约之时。胡麻饭罢当窗刺绣,郎若来时过了午时再来。写约定来时。
「楼窗蛱蝶绣将成,楼下鹦哥唤客声」——写等待之景。楼窗蛱蝶绣将成,楼下鹦哥唤客之声。写绣花时闻唤客声。
「半日盼郎郎不到,教侬错认几人行」——写盼郎不来。半日盼郎郎不到,教我错认好几人行过。写盼望之切。
「两情相敬久如宾,却隔重楼迹未亲」——写相敬如宾。两情相敬久如宾客,却隔重楼踪迹未亲。写情深而迹疏。
「望见佯佯先立起,旁人只道避生人」——写佯装避人。望见便佯装先立起,旁人只道是避生人。写佯装掩饰。
「倒身我欲拜慈航,却恐卿嗤阮籍狂」——写敬神与自嘲。倒身我欲拜慈航,却恐卿嗤笑阮籍之狂。慈航写拜佛求缘,阮籍狂写自嘲痴狂。
「暗向神光微点首,心头自爇妙莲香」——写暗通心意。暗向神光微微点首,心头自焚妙莲之香。写暗中默契心心相印。
「无计留行且送行,画阑特地倚新晴」——写送行。无计留行只得送行,画阑特地倚在新晴之中。写无法挽留只能送别。
「难将此意教郎会,兜语双鬟送笑声」——写间接传情。难将此意教郎领会,托话双鬟送来笑声。写通过侍女间接传情。
「茉莉香迎出浴迟,欢来是妾晚妆时」——写晚妆相迎。茉莉香迎出浴迟迟,欢来正是妾晚妆之时。写出浴晚妆等候郎君。
「一番走马看花去,添得消魂几首诗」——以诗情作结。一番走马看花而去,添得消魂几首诗。写别后以诗寄情。
艺术手法
一、组诗结构:二十余联各自成境而又前后连贯,如连环画般展现潇湘楼中的种种情态。二、矛盾心理刻画:要使郎看与要避人、半容与半遮、欲露还隐,层层写出女子的矛盾心理。三、典故化用:青鸟传书、王昌知情、阮籍之狂、慈航拜佛,典故融入情景自然无痕。四、以小见大:通过帘角微露、裙风掀足、鹦哥唤客等细节,写出深情厚意。
总体评价
此诗以组诗体写潇湘楼中与恋人的种种情景,由出帘逡巡而写矛盾之心,由扇囊并头而写深情之赠,由青鸟瞒人而写聪慧之巧,由妒眼成城而写众目之忌,由裙掀露足而写爱恋之深,由盼郎不至而写相思之苦,由佯装避人而写相敬之礼,由暗通心意而写默契之深,由送行传笑而写别离之憾,终以晚妆诗情作结。全诗以细节传神,以矛盾写心,以组诗结构展现闺阁情态的全貌,是孙原湘艳体诗中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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