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忠柏

清 · 孙原湘

译文

万木畏枯枯则薪,一株独以枯见珍。

万木都害怕枯死,枯了就成了柴薪,唯独这一株以枯死而被珍视。

神斤鬼斧不敢近,忠义之气缠其身。

神斤鬼斧都不敢靠近,忠义之气缠绕着它的身躯。

蛟虬翠郁风波亭,一夜号泣枯精英。

如蛟龙般翠郁地长在风波亭旁,一夜号泣枯死了它的精英之气。

奸邪气横正气绝,感愤物理同人情。

奸邪之气横行正气断绝,感愤之中事物的道理与人情相通。

不见百口保飞宗,正卿窜身南海以死争。

不见百口人保岳飞宗族,正卿窜身到南海以死相争。

上书讼冤刘允升,横尸棘寺鸣不平。

上书讼冤的刘允升,横尸在棘寺中鸣不平。

区区小校犹忠诚,竟欲斩艾邪蒿萌。

区区小校尚且忠诚,竟想要斩除邪蒿的萌芽。

柏虽草木气至清,肯与贼桧同时生。

柏虽是草木气性最为清高,岂肯与贼桧同时生长。

死八百年挺不屈,蜕尽龙皮剩龙骨。

死了八百年依然挺立不屈,蜕尽了龙皮只剩龙骨。

中有丹心不肯枯,只是春风吹不活。

中有丹心不肯枯死,只是春风也吹不活它。

天欲吹活柏固辞,偷生半壁匪我思。

天要吹活它柏坚决推辞,偷生在半壁江山不是我的志向。

除非痛饮黄龙时,枯枝一一回青枝。

除非痛饮黄龙收复中原之时,枯枝才会一一变回青枝。

天亦不能彊活之,任其一木乾坤支。

天也不能强使它活过来,任凭它一木支撑乾坤。

表忠但敕风雷司,霹雳老桧分其尸。

表彰忠义只须敕令风雷之司,霹雳将老桧劈分尸体。

吁嗟南渡朝廷小,泥首北风如偃草。

叹息南渡朝廷狭小,泥首朝着北风如偃草般屈从。

只赏西湖花柳妍,浑忘朔漠椿棠老。

只赏玩西湖花柳的妍丽,浑然忘却北方朔漠椿棠的老去。

构兮构兮木不良,大厦以桧为栋梁,长城如檀翻见戕。

构啊构啊木性不良,大厦以桧为栋梁,长城般的檀木反被戕害。

不如此柏有本性,直与精忠同正命。

不如这柏有自己的本性,直接与精忠同得正命而死。

但看枝枝北向枯,木理犹知朝二圣。

但看枝枝向北枯死,木理尚且知道朝拜二位先帝。

从来死贵得其死,不见死而不死树如此。

从来死贵在得其所死,没见过死而不死的树竟如此。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孙原湘精忠柏之作,咏杭州岳飞墓前之枯柏。据传岳飞遇害后风波亭旁柏树枯死而不朽,八百年挺立不屈,世人称之为精忠柏。诗人借此柏写岳飞之忠义,以枯柏之不屈比拟岳飞之精忠,同时以柏之枯死与桧之常青作对比,暗讽秦桧之奸邪。全诗以物写人,以枯写忠,气势沉郁悲壮。

逐句解读
「万木畏枯枯则薪,一株独以枯见珍」——开篇立意。万木都怕枯死,枯死便成柴薪,唯独这一株以枯死而见珍。以常理反衬柏之特殊。

「神斤鬼斧不敢近,忠义之气缠其身」——写忠气护柏。神斤鬼斧不敢靠近,忠义之气缠绕其身。写忠义之气使柏不可侵犯。

「蛟虬翠郁风波亭,一夜号泣枯精英」——写柏枯之因。柏如蛟虬翠郁长在风波亭旁,一夜号泣枯死了精英。风波亭用岳飞遇害之典写柏因悲愤而枯。

「奸邪气横正气绝,感愤物理同人情」——写气之消长。奸邪之气横行正气断绝,感愤之中物理与人情相通。写天地与人同感悲愤。

「不见百口保飞宗,正卿窜身南海以死争」——写保飞之人。不见百口保岳飞之宗族,正卿窜身南海以死相争。写朝中正义之士的死争。

「上书讼冤刘允升,横尸棘寺鸣不平」——写上书之人。上书讼冤的刘允升,横尸棘寺鸣不平。写小校上书而被杀。

「区区小校犹忠诚,竟欲斩艾邪蒿萌」——写小校之忠。区区小校尚且忠诚,竟想要斩除邪蒿的萌芽。邪蒿喻奸邪之臣。

「柏虽草木气至清,肯与贼桧同时生」——写柏不与桧同生。柏虽是草木气性至清,岂肯与贼桧同时生长。桧双关秦桧,以树名暗喻人名。

「死八百年挺不屈,蜕尽龙皮剩龙骨」——写柏之不屈。死了八百年依然挺立不屈,蜕尽龙皮只余龙骨。龙皮龙骨写柏如龙般不屈。

「中有丹心不肯枯,只是春风吹不活」——写丹心不枯。中有丹心不肯枯死,只是春风吹不活它。丹心写忠心,春风吹不活写忠心不可复活。

「天欲吹活柏固辞,偷生半壁匪我思」——写柏拒活。天要吹活柏坚决推辞,偷生半壁不是我的志向。半壁写南宋偏安,柏不愿活于偏安之世。

「除非痛饮黄龙时,枯枝一一回青枝」——写复国方活。除非痛饮黄龙之时,枯枝才会一一回到青枝。黄龙用岳飞痛饮黄龙之典写收复中原。

「天亦不能彊活之,任其一木乾坤支」——写柏支乾坤。天也不能强活它,任它一木支撑乾坤。一木支乾坤写柏之忠义支撑天地。

「表忠但敕风雷司,霹雳老桧分其尸」——写天惩奸佞。表忠只须敕令风雷之司,霹雳将老桧劈分其尸。写天惩秦桧。

「吁嗟南渡朝廷小,泥首北风如偃草」——写朝廷之弱。叹息南渡朝廷狭小,泥首北风如偃草般屈从。偃草写朝廷如草般屈膝。

「只赏西湖花柳妍,浑忘朔漠椿棠老」——写忘却中原。只赏西湖花柳之美,浑然忘却朔漠椿棠之老。西湖写偏安之乐,朔漠写中原之苦。

「构兮构兮木不良,大厦以桧为栋梁,长城如檀翻见戕」——写用人不当。构啊构啊木性不良,大厦以桧为栋梁,长城如檀反被戕害。构双关赵构,桧双关秦桧,檀喻良将。

「不如此柏有本性,直与精忠同正命」——写柏之正命。不如这柏有本性,直接与精忠同正命而死。正命写正当之死。

「但看枝枝北向枯,木理犹知朝二圣」——写柏枝北向。但看枝枝向北枯死,木理犹知朝拜二圣。二圣写被金人掳走的徽钦二帝。

「从来死贵得其死,不见死而不死树如此」——以死而不死作结。从来死贵在得其所死,不见死而不死的树如此。写柏之死而不朽。

艺术手法
一、双关妙用:桧双关秦桧与桧树,构双关赵构与木材结构,草木之名暗喻人物。二、对比强烈:枯柏之忠与老桧之奸对比,南渡之弱与朔漠之苦对比。三、以物写人:柏之不屈写岳飞之忠,柏之拒活写忠臣之志。四、气势沉郁:全诗由咏物而及咏史,由咏史而及议论,气势悲壮。

总体评价
此诗以精忠柏咏岳飞之忠义,由枯见珍而写柏之特殊,由风波亭而写悲愤之枯,由百口保飞而写忠臣之死争,由柏不与桧同生而写忠奸之辨,由丹心不枯而写忠心不灭,由偷生半壁而写偏安之耻,由痛饮黄龙而写复国之志,由一木乾坤而写忠义之重,由霹雳老桧而写天惩奸佞,由南渡偃草而写朝廷之弱,由构桧檀而写用人之误,终以死而不死作结。全诗双关巧妙,对比强烈,气势沉郁,是孙原湘咏物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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