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罂草堂歌
清 · 宋琬
译文
君不见练川朱生称绝能,昆刀善刻琅玕青。
你难道没见过练川的朱生号称绝顶能人,他擅长用昆刀雕刻青翠的竹子。
仙翁对弈辨毫发,美人徙倚何娉婷。
刻出的仙翁下棋连须发都清晰可辨,刻出的美人徘徊伫立多么婀娜多姿。
石壁巉岩入烟雾,涧水松风似可听。
石壁险峻高耸隐入烟云雾气之中,溪涧流水和松林风声仿佛可以听到。
镂玉雕犀安足夸,玻璃可碎牺樽腥。
雕玉刻犀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玻璃容易破碎,铜牺樽还有腥味。
白门濮生亦其亚,大朴不斫开新硎。
南京的濮生也仅次于他,崇尚古朴不事雕琢,开创了新的刀法风格。
虬须削尽见龙蜕,轮囷蟠屈鸱夷形。
虬龙的须髯削尽后显现出龙蜕之形,蟠曲盘旋如同鸱夷酒器的样子。
匠心奇创古无有,区区荷锸羞刘伶。
这样的奇巧匠心自古未有,让荷锸随行的刘伶也自愧不如。
妙制流传真者少,何侯得之为异宝。
精妙制品流传于世但真品很少,何侯得到它视为稀世奇宝。
大书深刻作堂额,客至登堂多不晓。
大字深刻作为厅堂匾额,客人来到堂上大多不识其妙处。
我来问名请纵观,锦笥才开称绝倒。
我来询问名称请求仔细观赏,锦盒才打开就惊叹叫绝。
黄侔蒸栗缜且坚,润比琼琚兼肉好。
色泽黄如蒸栗般细密坚固,温润可比美玉而且器形浑圆完好。
何侯啖我烧羊胛,华发临风除白帢。
何侯请我吃烤羊肩,白发迎风脱去白帽。
阶列唐昌观里花,栏余甫里先生鸭。
台阶上排列着唐昌观的玉蕊花,栏杆外养着陆龟蒙的鸭子。
美酒元从白堕留,新篘更得青州法。
美酒本是从刘白堕传下来的,新酿的酒更用青州的酿造法。
南人不惯北人欢,绳床坐听糟床压。
南方人不习惯北方人的豪饮,坐在绳床上听压酒糟的声音。
君不见蔡邕笛,千年人去亭名柯。
你难道没见蔡邕的笛子,千年之后人已逝去只留下柯亭之名。
讵若龙钟古节大如斗,真堪一日十摩挲。
怎比得上这竹刻古节大如斗,真值得一天抚摸十遍。
铜盘绛烛朱颜酡,升君之堂为君歌。
铜盘红烛映着酒后的红颜,登你的厅堂为你高歌。
年来已厌乌程酿,客中十斛须相饷。
近年来已经厌倦了乌程酒,客居在外需要你十斛好酒相赠。
沙棠树下牡丹丛,蓓蕾计日应全放。
沙棠树下的牡丹丛中,花蕾算着日子应该快要全部盛开了。
殷勤欲倩好风吹,痛饮还期明月上。
殷切地想让好风来催花开放,痛饮还期待明月升上天空。
预敕双童洗竹罂,待我醉卧青丝障。
预先吩咐两个童子洗净竹制酒器,等着我醉倒在青丝帷帐之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宋琬咏竹刻艺术的长篇七言古诗,题材独特,在清诗中别具一格。诗分三段:首段盛赞练川朱生与白门濮生的竹刻绝技,以仙翁对弈、美人徙倚等意象极写雕刻之精妙;中段转入何侯收藏竹刻珍品,主人设宴款待,酒酣耳热之际品鉴把玩;末段以蔡邕柯亭笛作比,抒发对竹刻艺术的倾慕,并相约痛饮,以豪放之笔收束全篇。全诗将工艺鉴赏、友情酬答与饮酒之乐融为一体,既有对匠心的推崇,亦有文人风雅的抒写。
逐句解读
「君不见练川朱生称绝能,昆刀善刻琅玕青」:以"君不见"起兴,引出练川(嘉定)朱生,称赞其竹刻绝技,昆刀刻画青竹,精妙无匹。
「仙翁对弈辨毫发,美人徙倚何娉婷」:具体描写竹刻内容——仙翁下棋须眉毕现,美人徘徊姿态婀娜,极言雕刻之细致入微。
「石壁巉岩入烟雾,涧水松风似可听」:石壁高耸入云烟,溪涧松风如在耳边,写竹刻山水景致有声有色,以听觉补足视觉之不足。
「镂玉雕犀安足夸,玻璃可碎牺樽腥」:与玉雕、犀刻对比,认为那些不足称道——玻璃易碎,青铜牺樽有腥气,竹刻则兼得坚固与雅洁。
「白门濮生亦其亚,大朴不斫开新硎」:转入另一位竹刻名家——南京濮生,仅次于朱生而自成一派,崇尚古朴天然之美,开创了新的刀法风格。
「虬须削尽见龙蜕,轮囷蟠屈鸱夷形」:描写濮生作品,虬龙须髯削尽后可见龙蜕之形,蟠曲盘旋如鸱夷(酒器)之状,想象奇绝。
「匠心奇创古无有,区区荷锸羞刘伶」:如此奇创匠心前所未有,让荷锸随行的刘伶也自愧不如——以竹林七贤之刘伶衬托竹刻之美。
「妙制流传真者少,何侯得之为异宝」:妙制虽多但真品罕见,何侯所得乃稀世之宝,转入对何侯收藏的叙述。
「大书深刻作堂额,客至登堂多不晓」:何侯将竹刻大书深刻为堂上匾额,来访之客多不识其妙——知音难得之意。
「我来问名请纵观,锦笥才开称绝倒」:诗人亲至求观,锦盒打开之时不禁叹为观止,以亲历者视角写出鉴赏之惊喜。
「黄侔蒸栗缜且坚,润比琼琚兼肉好」:描写竹刻色泽——黄如蒸栗,质地细密坚固;温润可比美玉,器形浑圆完好。
「何侯啖我烧羊胛,华发临风除白帢」:何侯以烤羊肩款待,白发临风脱去白帽,写宴饮场景,豪爽而亲切。
「阶列唐昌观里花,栏余甫里先生鸭」:阶前种着唐昌观的玉蕊花,栏外养着陆龟蒙的鸭子——以唐昌观玉蕊、甫里先生(陆龟蒙)鸭事写庭园之雅。
「美酒元从白堕留,新篘更得青州法」:美酒源自白堕(刘白堕)的酿造传统,新酒更采用青州之法,极言酒之醇美。
「南人不惯北人欢,绳床坐听糟床压」:南人不习惯北方豪饮之风,坐绳床听压酒之声——自述身为南方人参与北方宴集的微妙感受。
「君不见蔡邕笛,千年人去亭名柯」:再次以"君不见"引出蔡邕取竹制笛的典故,千年之后柯亭犹在而人已逝。
「讵若龙钟古节大如斗,真堪一日十摩挲」:岂如这竹刻古节大如斗,真值得一日摩挲十回——以蔡邕笛衬托竹刻更堪赏玩。
「铜盘绛烛朱颜酡,升君之堂为君歌」:铜盘红烛、酒酣颜酡之际,登堂为君高歌,场景豪迈。
「年来已厌乌程酿,客中十斛须相饷」:近年来已厌倦乌程酒,客居中需君十斛好酒相赠——以索酒表达友情之深。
「沙棠树下牡丹丛,蓓蕾计日应全放」:沙棠树下牡丹丛中,花蕾计日即将盛开,期待再聚之期。
「殷勤欲倩好风吹,痛饮还期明月上」:殷勤盼好风催花,痛饮更待明月升起,写尽期待之意。
「预敕双童洗竹罂,待我醉卧青丝障」:预先命双童洗净竹酒器,等我醉卧青丝帐中——以畅想醉后之态作结,豪放而潇洒。
艺术手法
一、对比映衬:以"镂玉雕犀"与竹刻对比,以蔡邕柯亭笛与竹刻古节对比,层层衬托竹刻之妙。二、通感手法:「涧水松风似可听」以听觉补视觉,使雕刻山水如在目前。三、以人托物:以刘伶荷锸衬托竹刻之巧,以蔡邕制笛衬托竹刻之可珍。四、结构精巧:全诗以"君不见"首尾呼应,由赞艺—赏物—宴饮—期约层层推进,自然流畅。
总体评价
此诗以竹刻为题材,在古典诗歌中极为少见,具有独特的艺术价值。宋琬不仅展现了精湛的描写功力,将雕刻艺术的细微之处刻画得栩栩如生,更将工艺鉴赏与文人情谊、饮酒赋诗融为一体,格调高雅而不失豪放。诗中对竹刻名家技法的具体描绘,也是珍贵的工艺美术史料。末段畅想痛饮,以潇洒之笔收束,使全诗在审美愉悦中见出文人真性情。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