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行

清 · 宋琬

译文

秋官署中有老吏,能说先朝诏狱事。

刑部衙署中有位老吏,能讲述前朝诏狱的旧事。

当时国是日纷纭,太阿柄倒归阉寺。

当时朝政日日纷争不休,权柄倒持落入宦官之手。

天子高居问尚公,公卿标榜排清议。

天子高居宫中只向宦官问政,公卿们互相标榜门户排斥清议。

遂有群凶作爪牙,贙虎苍鹰最毛鸷。

于是群凶充当爪牙,如猛虎苍鹰般最为凶狠残忍。

长乐宫前传片纸,金吾夜半飞缇骑。

长乐宫前传下一纸诏令,金吾卫半夜飞骑出城逮人。

卫尉将军身姓许,提点官旗北镇抚。

卫尉将军本姓许,提点官旗掌管北镇抚司。

谳决惟增王甫欢,累囚难解张汤怒。

判决只增阉党欢心,满狱囚犯难解酷吏之怒。

洗垢新悬沉命法,挥毫已入追魂簿。

吹毛求疵新设严刑峻法,挥笔之间已将人写入追魂死簿。

甫闻北阙杀刘陶,旋见西亭尸窦武。

刚听说北阙杀了刘陶,又见西亭窦武陈尸示众。

白骨交撑裹赭衣,残骸谁敢收黄土。

白骨交错撑裹着囚衣,残骸谁敢收殓入黄土安葬。

尔曹自谓盘根株,杀人狐媚夸良图。

你们自以为盘根错节不可动摇,以杀人媚上的手段夸耀良策。

岂知神理有反覆,昊天明明安可诬。

岂知天理会有反复报应,昊天明鉴岂可欺诬。

神奸脱距竞菹醢,亦有然脐当路衢。

奸佞被杀如肉酱般碎尸,也有肚脐燃灯暴尸街头的。

长安万姓歌且舞,卖钗鬻钏沽醍醐。

长安城中万姓歌舞欢庆,卖掉钗钏换酒痛饮。

海水群飞桑亩移,俯仰乾坤又一时。

世事巨变如海水飞溅桑田迁移,俯仰之间天地又换了一个时代。

三君八俊俱尘土,膺滂田窦无坟基。

三君八俊皆化为尘土,李膺范滂田窦连坟基都无处寻觅。

彤管堪嗟酷吏传,青苔半蚀党人碑。

彤管堪嗟酷吏传中的恶名,青苔已半蚀党人碑上的字迹。

我今何为淹此室,圜扉白日啼寒鸱。

我如今为何困留于此室,牢门白日寒鸱哀啼。

冤魂欲招不敢出,但闻阴风萧飒中心悲。

冤魂想招引却不敢出来,只闻阴风萧飒心中悲凉。

中心悲,泪盈把。酹酒呼皋陶,皋陶竟喑哑。

心中悲痛,泪水盈把。酹酒呼唤皋陶,皋陶竟也沉默不语。

古来万事难问天,蚕室谁怜汉司马。

古来万事难以问天,蚕室受刑谁怜汉司马迁。

君不见城上乌,啄人曾不问贤愚。

你不见城上乌鸦,啄食人肉何曾分辨贤愚。

新鬼衔冤向都市,年年寒食声呜呜。

新鬼含冤飘向都市,年年寒食哭声呜呜不止。

赏析

题解
此诗诏狱行,借老吏之口叙述明末阉党魏忠贤专权时诏狱之惨酷。全诗从阉党得势、缇骑逮人、酷吏杀人写起,再写阉党覆灭、百姓欢庆,最后回到现实,感慨自身处境与历史悲剧的重演。是清代一首重要的政治讽喻诗。

逐句解读
「秋官署中有老吏,能说先朝诏狱事」秋官署中有位老吏,能讲述先朝诏狱旧事。

「当时国是日纷纭,太阿柄倒归阉寺」当时国是日日纷纭,权柄倒持归于阉党。

「天子高居问尚公,公卿标榜排清议」天子高居宫中只问宦官,公卿标榜门户排斥清议。

「遂有群凶作爪牙,贙虎苍鹰最毛鸷」于是群凶充当爪牙,如猛虎苍鹰般凶狠。

「长乐宫前传片纸,金吾夜半飞缇骑」长乐宫前传下片纸诏令,金吾卫半夜飞骑逮人。

「卫尉将军身姓许,提点官旗北镇抚」卫尉将军姓许,提点官旗北镇抚司。

「谳决惟增王甫欢,累囚难解张汤怒」判决只增阉党欢心,囚犯难解酷吏之怒。

「洗垢新悬沉命法,挥毫已入追魂簿」吹毛求疵新设严刑峻法,挥毫之间已写入追魂簿。

「甫闻北阙杀刘陶,旋见西亭尸窦武」刚听说北阙杀了刘陶,又见西亭窦武被杀。

「白骨交撑裹赭衣,残骸谁敢收黄土」白骨交错撑裹着囚衣,残骸谁敢收殓入黄土。

「尔曹自谓盘根株,杀人狐媚夸良图」你们自以为盘根错节不可动摇,以杀人的狐媚手段夸耀良策。

「岂知神理有反覆,昊天明明安可诬」岂知天理会有反复,昊天明鉴岂可欺诬。

「神奸脱距竞菹醢,亦有然脐当路衢」奸臣被杀如菹醢肉酱,也有董卓般肚脐点灯暴尸街头的。

「长安万姓歌且舞,卖钗鬻钏沽醍醐」长安万姓歌舞欢庆,卖钗换酒痛饮。

「海水群飞桑亩移,俯仰乾坤又一时」世事巨变沧海桑田,俯仰之间又是一个时代。

「三君八俊俱尘土,膺滂田窦无坟基」三君八俊皆化为尘土,李膺范滂田窦连坟基都没有。

「彤管堪嗟《酷吏传》,青苔半蚀《党人碑》」彤管堪嗟酷吏传,青苔半蚀党人碑。

「我今何为淹此室,圜扉白日啼寒鸱」我如今为何困于此室,牢门白日寒鸱哀啼。

「冤魂欲招不敢出,但闻阴风萧飒中心悲」冤魂想招不敢出来,只闻阴风萧飒心中悲凉。

「中心悲,泪盈把」心中悲痛,泪水盈把。

「酹酒呼皋陶,皋陶竟喑哑」酹酒呼唤皋陶,皋陶竟也沉默不语。

「古来万事难问天,蚕室谁怜汉司马」古来万事难以问天,蚕室之中谁怜汉司马迁。

「君不见城上乌,啄人曾不问贤愚」你不见城上乌鸦,啄食人肉何曾分辨贤愚。

「新鬼衔冤向都市,年年寒食声呜呜」新鬼衔冤飘向都市,年年寒食哭声呜呜。

艺术手法
「长乐宫前传片纸,金吾夜半飞缇骑」以片纸缇骑写诏狱之速与恐怖。

「洗垢新悬沉命法,挥毫已入追魂簿」以洗垢沉命与追魂簿写酷刑之惨。

「白骨交撑裹赭衣,残骸谁敢收黄土」以白骨赭衣写诏狱之惨无人道。

「海水群飞桑亩移,俯仰乾坤又一时」以沧海桑田写时代更迭之速。

总体评价
此诗以诏狱为题材,从阉党专权写到酷刑杀戮,从阉党覆灭写到历史重演,以白骨赭衣、追魂簿、寒鸱阴风等意象写出诏狱之惨酷,以皋陶喑哑、蚕室司马写出天理难伸,格调悲愤激烈,为清代讽喻诗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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