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摄影法成澹定村心太平草庐图,张六士为题长句,次其韵

清 · 丘逢甲

译文

我生本在东海东,中有万三千尺出海之高峰。

我本出生在东海之东,那里有万三千尺高耸出海的山峰。

此峰上有万年不化之古雪,玉立天半尤奇雄。

这座山峰上有万年不化的古老积雪,如玉般矗立在半天之中格外奇绝雄伟。

我生延平同甲子,坠地心妄怀愚忠。

我出生的年份与延平郡王郑成功同甲子,落地之时心中便怀着一片愚忠。

毗耶故国不能守,脱身兵火烧天红。

毗耶故国无法坚守,从兵火连天烧红半壁中脱身而出。

坐令玉山竟落五百年后此一劫,有愧东渡沧海朱家龙。

竟然让玉山在五百年后遭受这一劫难,愧对东渡沧海的明室朱家龙脉。

扁舟走闽复走粤,郁然五岭佳气何葱茏?

乘着小舟奔走福建又奔走广东,五岭之间郁郁葱葱的佳气多么繁茂。

神僧许我一片乾净土,闯然入户精灵通。

神僧许诺给我一片干净的土地,径直入户与精灵相通。

闽粤之交小卜筑,手斩荆棘披蒿蓬。

在福建和广东交界之处小筑居所,亲手斩除荆棘、披开蒿草蓬苇。

南来腾空立天马,北眺水月明石虹。

南面有腾空而立的天马山,北面远眺水月照亮石虹。

玉华金简并罗列,吾庐为主山为从。

玉华金简等各种奇石一并罗列,我的草庐为主,群山为从。

东望军山念吾祖,勤王当日亦复师无功。

向东遥望军山思念我的祖先,当年勤王出征也同样是出师无功。

吾庐之西万松顶,大山小山森相宫。

草庐西面是万松之顶,大大小小的山峰如宫殿般森然排列。

此山乃若特为吾庐设,山名不妨偶与匡君同。

这座山仿佛是特地为我的草庐而设,山名不妨偶尔与匡庐相同。

四山之中中有村,吾庐适在村当中。

四山环抱之中有一个村落,我的草庐恰好位于村子正中。

人间若别有天地,桃花流水尽日声淙淙。

恍如人间别有一番天地,桃花流水终日发出淙淙的声响。

额吾庐以黄庭语,岂欲上蹑神仙踪?

用《黄庭经》中的话来命名我的草庐,难道是想要追随神仙的踪迹吗?

表吾庐者奉新许,笔势劲若铭彝钟。

为我的草庐题字的是奉新人许先生,笔势遒劲如同铭刻在彝钟上的金文。

丙申之春吾庐寔经始,买山更在光绪乙未之初冬。

丙申年春天我的草庐才真正开始建造,而买山则更早在光绪乙未年的初冬。

十五年中一转瞬,辋川图画久慕前贤风。

十五年光阴转瞬即逝,长久仰慕王维辋川图画的前贤遗风。

镜中谁作此狡狯,山林舍宇人物顿觉如亲逢。

是谁在镜中施展这般巧妙手段,山林房舍人物顿然觉得如亲身相逢。

堂堂乎张,文采冠吾党,前辉后光昌而丰。

堂堂的张六士,文采在我们同辈中首屈一指,前后辉映昌盛而丰美。

人生意气潜契合,东山茯苓西山松。

人生意气暗中契合,正如东山茯苓与西山之松相通。

为吾题图意乃在图表,证今引古词何鸿!

为我的草庐图题诗,用意在于以图表寄托志向,证引古今言辞何其宏博。

即以词论已超绝,直与明镜摄影齐神工。

单以文辞而论已属超绝,简直与明镜摄影的神奇工巧不相上下。

嗟哉文学在今日,遭值世宙方昏雺。

可叹文学在今日,正遭遇天地间昏暗不明之时。

已抑公羊作饼家,更诬孔子为儒童。

已经把公羊学贬为做饼的匠人,更诬蔑孔子不过是普通儒童。

三年不飞亦已矣,岂有一举天能冲?

三年不飞也就罢了,又岂能有一飞冲天的时候呢?

夐乎欲论太平世,人狙出口谁能容?

远大而言想要论述太平盛世,众人出口又怎能相容呢。

君家仲坚昔吾慕,偶然游戏海上思作虬髯公。

你家仲坚从前是我所仰慕的,偶尔在海上游戏也想效仿虬髯公。

安知仍落此世界,儒冠复戴奄奄欲绝宁吾衷。

怎知仍然落在这个世界之中,又戴上儒冠奄奄一息,这岂是我内心的本愿。

已无一时豪杰可摧倒,聊欲万古开拓吾心胸。

已经没有当世的豪杰可以一起推翻旧世,姑且想要在万古之中开拓我的心胸。

昆崙山脉走南戒,万水趋海朝祝融。

昆仑山脉延伸到南方的疆界,万水奔流向大海朝拜祝融之峰。

此间山水清雄良足寄怀抱,且收倚天长剑韬神锋。

这里的山水清奇雄壮足以寄托怀抱,且收起倚天长剑隐藏其锋芒。

太平之民或容作,教取子孙识字为耕农。

太平盛世的百姓或许还有容身之处,教导子孙识字做个耕读的农民。

南荒丹山本凤穴,凤虽不至吾仍种竹栽梧桐。

南荒丹山本来就是凤凰栖居之所,凤凰虽然不来我仍然种竹栽梧桐以待。

梦中忽见海上故亲友,落月黑塞林青枫。

梦中忽然看见海上的故交亲友,如同落月照着黑塞的青枫林。

偶图山居志吾幸已脱劫外,乃劳翩然大句相推崇。

偶画山居图记述我幸好已脱离劫难之外,竟劳烦你挥洒大段诗句来推崇赞赏。

人生得閒无事亦仙福,黄庭此语吾所宗。

人生能得清闲无事也是一种仙家福气,《黄庭经》中这话正是我所尊奉的。

有山不归果何乐,世网一坠嗟重重。

有山而不归隐到底还有什么乐趣,一旦坠入世俗的罗网便嗟叹重重的束缚。

庐山之君昨招我,云中手把青芙蓉。

庐山之神昨夜召唤我,在云端中手执青色芙蓉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丘逢甲题其澹定村心太平草庐图之作。张六士先有题诗长句,丘逢甲次其韵而作此诗。诗题中"摄影法"指以摄影技术制作草庐图画,可见晚清西学东渐的影响。全诗从自身经历写起,叙述自台湾内渡后卜居镇平、筑庐山中之始末,中段感叹时局昏雺、儒学式微,末段以太平之志寄寓理想,表达虽不能兼济天下亦欲独善其身、教子孙识字耕农的心愿。

逐句解读

「我生本在东海东,中有万三千尺出海之高峰」:我本生于东海之东的台湾,岛上有万三千尺的玉山高峰。

「此峰上有万年不化之古雪,玉立天半尤奇雄」:此峰上有万年不化之古雪,玉立天半尤为奇雄。

「我生延平同甲子,坠地心妄怀愚忠」:我与郑延平同甲子年出生,坠地便心怀愚忠。

「毗耶故国不能守,脱身兵火烧天红」:故国台湾不能守,脱身于兵火连天之中。

「坐令玉山竟落五百年后此一劫,有愧东渡沧海朱家龙」:致使玉山竟落于五百年后这一劫,有愧于东渡沧海的郑成功。

「扁舟走闽复走粤,郁然五岭佳气何葱茏」:乘扁舟走闽又走粤,五岭佳气郁然葱茏。

「神僧许我一片乾净土,闯然入户精灵通」:神僧许我一片干净土地,闯然入户精灵相通。

「闽粤之交小卜筑,手斩荆棘披蒿蓬」:在闽粤之交小筑居所,亲手斩荆棘披蒿蓬。

「南来腾空立天马,北眺水月明石虹」:南有腾空天马山,北望水月明石虹。

「玉华金简并罗列,吾庐为主山为从」:玉华金简并罗列,吾庐为主山为从。

「东望军山念吾祖,勤王当日亦复师无功」:东望军山念吾祖,勤王当日也师出无功。

「吾庐之西万松顶,大山小山森相宫」:吾庐西面万松之顶,大小山峦森然如宫。

「此山乃若特为吾庐设,山名不妨偶与匡君同」:此山仿佛特为吾庐而设,山名不妨偶尔与匡庐相同。

「四山之中中有村,吾庐适在村当中」:四山之中有个村庄,吾庐恰在村当中。

「人间若别有天地,桃花流水尽日声淙淙」:人间仿佛别有天地,桃花流水终日淙淙。

「额吾庐以黄庭语,岂欲上蹑神仙踪」:用黄庭经之语题额吾庐,岂是想追随神仙踪迹。

「表吾庐者奉新许,笔势劲若铭彝钟」:为我草庐题字的是奉新许氏,笔势刚劲如铭刻彝钟。

「丙申之春吾庐寔经始,买山更在光绪乙未之初冬」:丙申春草庐开始建造,买山更在光绪乙未初冬。

「十五年中一转瞬,辋川图画久慕前贤风」:十五年中转瞬而过,久慕辋川王维图画之风。

「镜中谁作此狡狯,山林舍宇人物顿觉如亲逢」:镜中是谁作此巧计,山林屋宇人物顿觉如亲身相逢。

「堂堂乎张,文采冠吾党,前辉后光昌而丰」:堂堂的张六士,文采冠于吾党,前辉后光昌盛丰厚。

「人生意气潜契合,东山茯苓西山松」:人生意气暗中契合,如东山茯苓西山松。

「为吾题图意乃在图表,证今引古词何鸿」:为我题图之意在于图表,证今引古辞藻何其宏富。

「即以词论已超绝,直与明镜摄影齐神工」:即以词论已超绝,直与明镜摄影同齐神工。

「嗟哉文学在今日,遭值世宙方昏雺」:嗟哉文学在今日,正值世道昏暗雺霾。

「已抑公羊作饼家,更诬孔子为儒童」:已将公羊家压制为饼家,更诬孔子为儒童。

「三年不飞亦已矣,岂有一举天能冲」:三年不飞也已罢了,岂能一举冲天。

「夐乎欲论太平世,人狙出口谁能容」:远论太平世,世人出口谁能容纳。

「君家仲坚昔吾慕,偶然游戏海上思作虬髯公」:你家仲坚昔日为我所慕,偶然游戏海上想作虬髯公。

「安知仍落此世界,儒冠复戴奄奄欲绝宁吾衷」:谁知仍落入此世界,戴上儒冠奄奄欲绝难道是我的本心。

「已无一时豪杰可摧倒,聊欲万古开拓吾心胸」:已无一时豪杰可以摧倒,聊欲万古开拓我的心胸。

「昆崙山脉走南戒,万水趋海朝祝融」:昆仑山脉走向南疆,万水趋海朝拜祝融。

「此间山水清雄良足寄怀抱,且收倚天长剑韬神锋」:此间山水清雄足以寄托怀抱,且收起倚天长剑韬藏神锋。

「太平之民或容作,教取子孙识字为耕农」:太平之民或许还容得做,教子孙识字做耕农。

「南荒丹山本凤穴,凤虽不至吾仍种竹栽梧桐」:南荒丹山本是凤穴,凤虽不来我仍种竹栽梧桐。

「梦中忽见海上故亲友,落月黑塞林青枫」:梦中忽见海上故亲友,落月黑塞林青枫。

「偶图山居志吾幸已脱劫外,乃劳翩然大句相推崇」:偶然画山居图志我已幸脱劫外,乃劳你翩然大句相推崇。

「人生得閒无事亦仙福,黄庭此语吾所宗」:人生得闲无事也是仙福,黄庭此语是我所宗。

「有山不归果何乐,世网一坠嗟重重」:有山不归究竟何乐,世网一坠嗟叹重重。

「庐山之君昨招我,云中手把青芙蓉」:庐山之神昨夜招我,云中手把青芙蓉。

艺术手法

一、叙事与抒情交织。全诗以个人经历为经、以情感抒发为纬,叙事中有抒情,抒情中有叙事,浑然一体。二、以古喻今。郑成功、王维辋川、虬髯客等典故与诗人自身经历互映,古今对照。三、长短句参差。诗句以七言为主,间以九言、十一言等长句,节奏变化丰富,增强气势。四、以退为进的表达策略。表面写归隐太平之志,实则暗含壮志未酬的悲愤,"且收倚天长剑韬神锋"以退为进,更显沉痛。

总体评价

此诗将个人身世、家国之痛与归隐之志熔于一炉,体现了丘逢甲诗歌雄奇悲壮的风格特色。诗人从台湾抗日失败写起,经过内渡归乡、卜居筑庐,最终以太平之民自许,其情感历程从悲愤到自适,但骨子里的报国之志始终未泯。诗中"已无一时豪杰可摧倒"之句尤见沉痛,"教取子孙识字为耕农"之志又见通达,在清诗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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