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崧甫弟遗像

清 · 丘逢甲

译文

三岁识四声,七岁能文章。

三岁就能辨识四声,七岁便能写文章。

十三冠童军,英声震文场。

十三岁便考取童子试第一,英名震动文场。

平生性沉郁,雅不乐襮彰。

平生性格沉郁,素来不喜张扬炫耀。

宅躬已高洁,治事尤精详。

为人高洁自持,处理事务尤其精审详明。

奋起佐义师,大节何慨慷。

奋起辅助义师,大节何等慷慨激昂。

先忧后乐志未遂,眼看海化田栽桑。

先忧后乐的志向未能实现,眼看沧海变为桑田。

眇眇一秀才,诏令侨海阳。

区区一介秀才,朝廷命其侨居海阳。

芦中之人信穷士,国仇家愤何能忘?

芦中之人确实是穷困之士,国仇家恨怎能忘记?

吃箫不为吴市乞,卜邻石户同农忙。

吹箫不是要在吴市乞讨,而是卜居乡间与农夫一同忙碌。

山中千树桐,泽中千足羊。

山中有千棵桐树,沼泽中有千只羊。

无聊聊读货殖传,更用陶朱公策施之商。

无聊之中读货殖列传,更用范蠡陶朱公的策略来经商。

人生患难思骨肉,况乃兄弟非寻常。

人生患难时思念骨肉至亲,何况我们的兄弟之情非同寻常。

少为失母雏,出入相扶将。

少时是失去母亲的雏鸟,出入都互相扶持。

以父为之师,读书同一堂。

以父亲为老师,在同一堂中读书。

双峰之山何峨峨!大甲之水何汤汤!

双峰山何等巍峨!大甲溪水何等浩荡!

瑞莲王子池、古柏大部庄,何须风雨夕,始复思联床。

瑞莲王子池、古柏大部庄,何须等到风雨之夜,才又思念联床共话的时光。

此情此境曾几日,君年且壮予且强。

此情此境才过了多少日子,你正值壮年我也正当强健。

渡江忠义人,俗口诮曰伧。

渡江的忠义之人,被俗人讥笑为粗野的伧父。

方同筹划宇宙分内事,将飞敛翼聊徜徉。

正当一同筹划天下分内之事,将飞却收敛翅膀暂且徜徉。

三豕渡河岁云暮,送君韩江江上风帆张。

岁末渡河之时,在韩江江上风帆高张送别你。

谁知此别遂永诀?至今每过泪洒江亭旁。

谁知此别竟成永诀?至今每次经过都泪洒江亭旁。

春风吹客忽出海,岂复再觅扶馀王。

春风吹客忽然出海,岂能再去寻觅扶馀王。

临行不得一握手,心有万绪谁度量。

临行时未能握一握手,心中万千思绪谁能度量。

三书海外竟绝笔,语语真挚尤心伤。

三封海外来信竟成绝笔,字字真挚更令人心伤。

忧患焚和抑何亟?满腔热血冰难凉。

忧患焚毁中和之气何等急切?满腔热血虽遇冰也难以冷却。

丈夫死牖下,恨不为国殇。

大丈夫死于窗牖之下,恨不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

是时乾坤正翻覆,目不忍视能无盲?

此时天地正翻覆,目不忍视能不盲目吗?

飘然撒手不姑待,南溟有客方归航。

飘然撒手不再等待,南溟有客正在归航。

闻丧复闻乱,百感增茫茫。

闻丧又闻变乱,百感交集更加茫然。

谁为赋大招?返魂终无香。

谁来为他赋大招?招魂终究没有香还。

魂来夜黑晓得耗,信知梦寐非荒唐。

魂来夜黑时得知噩耗,确实知道梦寐并非荒唐。

登坟一哭千古恸,空山转眼今几霜。

登坟一哭千古恸,空山转眼已过几度秋霜。

渡台船针指辰巽,山中坟向如其方。

渡台船的罗盘指向辰巽方,山中坟墓朝向也合那个方位。

化为黄鹄有羽翼,东南飞定还吾乡。

若化为黄鹄有了羽翼,向东南飞必定还归故乡。

黄鹄能言反乎复,天荒地老此恨终须偿。

黄鹄若能说话反复追问,天荒地老此恨终须偿还。

安能浪信人言已成佛,幻视世界无兴亡。

怎能轻信人说他已成佛,幻视世界没有兴亡。

佛言我相即非相,此图何乃神飏飏!

佛说我相即非相,此图为何神采飞扬!

每见此图在,不信其人亡。

每次看到此图在,不相信此人已亡故。

其才未展肆,其貌非老苍。

他的才华未得充分施展,他的容貌并非苍老。

丰其智慧啬其寿,生才何意吾直疑彼苍。

丰于智慧而吝于寿命,上天生才用意何在我真怀疑苍天。

神龟不可呼,安得叩九阊。

神龟不可呼唤,怎能叩开九天之门。

吾家世忠孝,卜者言将昌。

我家世代忠孝,卜者说将兴盛。

不于其身于其子,丹山已见双凤皇。

不在其身而在其子,丹山已见到双凤。

益之一凤雏,三凤方翱翔。

又添一只凤雏,三凤正在翱翔。

视此图中人,前辉而后光。

看此图中之人,前有光辉后有荣光。

题图者谁?为乃兄义师故帅虞曹郎。

题图者是谁?是他的兄长、义师故帅、虞曹郎。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丘逢甲悼念亡弟丘崧甫之作。丘逢甲与崧甫少时失母,兄弟相依为命,共读同堂,感情极深。甲午之役,兄弟同赴义师抗日。台湾沦陷后,丘逢甲内渡大陆,崧甫留台经营家业,不久病逝。此诗以题遗像的形式,追忆兄弟少年时光,痛陈家国之变,字字血泪,哀恸至极。

逐句解读

「三岁识四声,七岁能文章」:三岁就能辨识四声,七岁便能写文章。

「十三冠童军,英声震文场」:十三岁便考取童子军第一,英名震动文场。

「平生性沉郁,雅不乐襮彰」:平生性格沉郁,不喜张扬炫耀。

「宅躬已高洁,治事尤精详」:为人已高洁自持,处理事务尤其精审详明。

「奋起佐义师,大节何慨慷」:奋起辅助义师,大节何等慷慨。

「先忧后乐志未遂,眼看海化田栽桑」:先忧后乐的志向未能实现,眼看沧海变为桑田。

「眇眇一秀才,诏令侨海阳」:区区一介秀才,朝廷命其侨居海阳。

「芦中之人信穷士,国仇家愤何能忘」:芦中之人确实是穷士,国仇家恨怎能忘记。

「吃箫不为吴市乞,卜邻石户同农忙」:吹箫不为在吴市乞讨,卜居乡间与农夫同忙。

「山中千树桐,泽中千足羊」:山中有千棵桐树,泽中有千只羊。

「无聊聊读货殖传,更用陶朱公策施之商」:无聊之中读货殖列传,更用陶朱公的策略经商。

「人生患难思骨肉,况乃兄弟非寻常」:人生患难时思念骨肉,何况我们的兄弟之情非同寻常。

「少为失母雏,出入相扶将」:少时是失去母亲的雏鸟,出入互相扶持。

「以父为之师,读书同一堂」:以父亲为老师,在同一堂中读书。

「双峰之山何峨峨!大甲之水何汤汤」:双峰山何等巍峨!大甲溪水何等浩荡。

「瑞莲王子池、古柏大部庄,何须风雨夕,始复思联床」:瑞莲王子池、古柏大部庄,何须风雨之夜,才又思念联床共话。

「此情此境曾几日,君年且壮予且强」:此情此境才过了几日,你正值壮年我也正当强健。

「渡江忠义人,俗口诮曰伧」:渡江的忠义之人,被俗人讥笑为伧父。

「方同筹划宇宙分内事,将飞敛翼聊徜徉」:正当一同筹划天下分内之事,将飞却收敛翅膀暂且徜徉。

「三豕渡河岁云暮,送君韩江江上风帆张」:三豕渡河岁末,在韩江江上风帆高张送别你。

「谁知此别遂永诀?至今每过泪洒江亭旁」:谁知此别竟成永诀?至今每次经过都泪洒江亭旁。

「春风吹客忽出海,岂复再觅扶馀王」:春风吹客忽然出海,岂能再去寻觅扶馀王。

「临行不得一握手,心有万绪谁度量」:临行时未能一握手,心中万千思绪谁能度量。

「三书海外竟绝笔,语语真挚尤心伤」:三封海外来信竟成绝笔,字字真挚更令人心伤。

「忧患焚和抑何亟?满腔热血冰难凉」:忧患焚毁中和之气何等急切?满腔热血虽冰冷也难以冷却。

「丈夫死牖下,恨不为国殇」:大丈夫死于窗下,恨不能为国捐躯。

「是时乾坤正翻覆,目不忍视能无盲」:此时天地正翻覆,目不忍视能不盲目吗。

「飘然撒手不姑待,南溟有客方归航」:飘然撒手不再等待,南溟有客正在归航。

「闻丧复闻乱,百感增茫茫」:闻丧又闻变乱,百感交集更加茫然。

「谁为赋大招?返魂终无香」:谁来赋大招?招魂终无香。

「魂来夜黑晓得耗,信知梦寐非荒唐」:魂来夜黑时得知噩耗,确实知道梦寐并非荒唐。

「登坟一哭千古恸,空山转眼今几霜」:登坟一哭千古恸,空山转眼已过几度秋霜。

「渡台船针指辰巽,山中坟向如其方」:渡台船的罗盘指向辰巽方,山中坟墓朝向也如其方位。

「化为黄鹄有羽翼,东南飞定还吾乡」:化为黄鹄有羽翼,向东南飞必定还归故乡。

「黄鹄能言反乎复,天荒地老此恨终须偿」:黄鹄若能说话反复追问,天荒地老此恨终须偿还。

「安能浪信人言已成佛,幻视世界无兴亡」:怎能轻信人说他已成佛,幻视世界无兴亡。

「佛言我相即非相,此图何乃神飏飏」:佛说我相即非相,此图为何神采飞扬。

「每见此图在,不信其人亡」:每次看到此图在,不相信此人已亡。

「其才未展肆,其貌非老苍」:他的才华未得充分施展,他的容貌并非苍老。

「丰其智慧啬其寿,生才何意吾直疑彼苍」:丰于智慧而吝于寿命,上天生才用意何在我真怀疑苍天。

「神龟不可呼,安得叩九阊」:神龟不可呼唤,怎能叩开九天之门。

「吾家世忠孝,卜者言将昌」:我家世代忠孝,卜者说将兴盛。

「不于其身于其子,丹山已见双凤皇」:不在其身而在其子,丹山已见双凤。

「益之一凤雏,三凤方翱翔」:又添一只凤雏,三凤正在翱翔。

「视此图中人,前辉而后光」:看此图中之人,前有光辉后有荣光。

「题图者谁?为乃兄义师故帅虞曹郎」:题图者是谁?是他的兄长、义师故帅、虞曹郎。

艺术手法

一、以叙事为悼亡。不同于传统悼亡诗的抒情为主,此诗以叙事线索贯穿,从幼时共读写到壮年共事再到死别,叙事中自然流露哀情。二、细节传神。

"三岁识四声""出入相扶将"等细节生动还原兄弟少年时光,与后文"三书海外竟绝笔"形成强烈对比。三、质直无华的语言风格。全诗不用华丽辞藻,以质朴直白的语言倾诉丧弟之痛,更见真诚。四、家国之恨与手足之情交织。将个人悲痛置于家国巨变的大背景中,"乾坤正翻覆"与"丈夫死牖下"互为映衬。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丘逢甲悼亡诗的杰作,将手足深情与家国之痛融为一体,哀恸至深而不失风骨。诗中"忧患焚和抑何亟?满腔热血冰难凉"尤为沉痛,既写崧甫之志,也写诗人自己之心。全诗以叙事始、以质问终,从追忆到哀悼到疑天命,情感层层推进,在清诗悼亡题材中别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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