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风月琴尊图,为菽园作

清 · 丘逢甲

译文

天风吹琴作变声,举尊喝月月倒行。

天风吹拂琴弦发出变调之声,举起酒杯喝令月亮,月亮竟倒行而走。

是何年少发奇想,海天漠漠扁舟横。

是何等少年发出如此奇想,海天茫茫之中一叶扁舟横卧。

七弦谁遣补文武,九酝谁教变仪杜?

七弦琴是谁让它补全文王武王之音,九酝酒是谁教它变革仪狄杜康之酿?

人间又见怀葛民,此琴此尊两太古。

人间又见到了无怀氏葛天氏的子民,这琴这酒杯都带着太古的风韵。

古风不作古月沉,青天碧海愁人心。

古风不再古月沉没,青天碧海令忧愁之人心中感慨。

诗中说酒十八九,寄愁更抚无弦琴。

诗中说到酒的十有八九,寄托愁思更要抚弄无弦之琴。

琴斫寒崖老桐干,焦尾先闻爨下叹。

琴是用寒崖上的老桐木斫成,焦尾琴先在灶下听闻了叹息之声。

手中之尊何丹黄,谁知半作沟中断!

手中的酒杯何其丹黄绚烂,谁知一半已成了沟中的断木!

五湖久厌扁舟游,眼前突兀大九州。

早已厌倦了五湖扁舟的漫游,眼前突兀出现了广阔的大九州。

有风月处便小泊,素琴自鼓青尊留。

有风月之处便稍作停泊,自弹素琴留下青色的酒杯。

君弦忽新臣弦旧,宫声顿哑数穷九。

君弦忽然是新的而臣弦是旧的,宫声顿时嘶哑数到穷尽的九数。

舍风不禦月不捉,悲歌扣舷速呼酒。

放下风不去驾驭月不去捕捉,悲歌叩击船舷急呼上酒。

此时之风雌不雄,月生月死天梦梦。

此时的风阴柔而不雄壮,月亮生了又死天道昏昏沉沉。

眼看海水忽四立,黑风驱月西回东。

眼看海水忽然四面立起,黑风驱赶着月亮从西往东回旋。

振徽未忍琴碎玉,皇羲授我新翻曲。

拨动琴徽不忍琴弦碎如玉,伏羲皇授我新翻的曲调。

一弹再鼓八风靖,月照瑶尊酒光绿。

一弹再鼓八方之风平息,月光照着玉杯酒光泛绿。

携琴不上歌风台,纷纷猛士皆粗才。

带着琴不上歌风台,那些猛士不过是粗鄙之才。

即看赋月亦词赘,琐屑文寔张尊罍。

即使看那赋月之作也是多余的辞藻,琐碎的文章只是摆设酒器而已。

何如移尊酌沧海,夜半琴声行大蟹。

不如移杯酌饮沧海之水,半夜琴声伴着大海蟹前行。

风轮转地月转天,万里云霓发奇彩。

风轮转动大地月亮转动天空,万里云霓绽放出奇异的色彩。

呼风入琴月入尊,挥斥八极开天阍。

呼唤风进入琴弦月进入酒杯,挥斥八极打开天门。

封姨对花不能虐,羿妻窃药不敢奔。

风神封姨面对花朵也不能肆虐,后羿的妻子偷了仙药也不敢奔月。

琴不必响泉作记,尊不必洼中铭字。

琴不必以响泉为记,酒杯不必在洼中刻字铭文。

风月新常遍留印,席地幕天知许事。

风月之新意常常遍留印迹,以地为席以天为幕便知多少事。

谁欤图者酸道人,谁欤歌者仓海君。

是谁画的这幅图——酸道人,是谁唱的这首歌——仓海君。

闻歌九天下广乐,披图四海生酒云。

听到歌声九天之上降下广乐,展开画卷四海之中生出酒云。

吁嗟乎!男儿生当缴大风,射妖月,听奏钧天醉天阙。

唉!男儿生来应当缴射大风,射击妖月,聆听钧天广乐醉在天庭之上。

下赞虞琴,鼓瑶陛,手酌衢尊万方悦。

在下面辅佐虞舜弹琴,在瑶阶上击鼓,亲手斟满衢尊之酒让万方欢悦。

不然吟风弄月亦可嗤。

否则吟风弄月也是可嗤笑的。

径当浮海从宣尼。

不如直接浮海跟随孔子远行。

海山学鼓猗兰操,百觚侍饮随凤嬉。

在海山上学习弹奏猗兰操,百杯侍饮随凤凰嬉戏。

安能郁郁久居此,琴弦不张尊酒止。

怎能郁郁久居于此,琴弦不张酒杯空止。

惊风烈烈月睒睒,老我愁心大海水。

惊风烈烈月光明灭闪烁,我这老者的愁心如大海之水。

誓刃海若縻天吴,道人得我道不孤。

发誓要斩杀海若和天吴,道人得到我便道不孤了。

鸣弦著我酒船里,更写平分风月图。

在酒船中为我弹弦鸣琴,更画一幅平分风月之图。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丘逢甲题友人菽园所绘《风月琴尊图》而作的长篇歌行。风月指自然风光,琴尊(樽)为文人雅器,图画取意于文人泛舟风月、鼓琴饮酒的闲适生活。然而丘逢甲此诗绝非一般题画之作,而是借琴尊风月之题大发家国之慨,将个人怀抱、时事忧愤与神话典故熔于一炉,写出了慷慨悲壮之气。诗中弦断尊空、风雌不雄、月死月生的意象,无不暗喻国势衰微、英雄失路的现实。

逐句解读
「天风吹琴作变声,举尊喝月月倒行」——开篇即奇:天风吹琴弦变调,举杯喝令月亮倒行,以超现实的意象展现狂放不羁的气概。

「是何年少发奇想,海天漠漠扁舟横」——赞叹画中人年少奇想,于漠漠海天间横舟放旷。

「七弦谁遣补文武,九酝谁教变仪杜」——文武指琴弦之制,仪杜指酒之品目,谁使琴弦补全文武、酒品变化仪杜?感叹琴酒之制皆有来处。

「人间又见怀葛民,此琴此尊两太古」——怀葛指怀姓、葛姓的隐士,画中人如古之隐逸,琴与尊都是太古之物,暗示风雅之远源。

「古风不作古月沉,青天碧海愁人心」——古风不再、古月已沉,青天碧海之间徒增愁人忧思,此句由画境转入现实感慨。

「诗中说酒十八九,寄愁更抚无弦琴」——诗中言酒者十之八九,寄愁则更抚无弦之琴,化用陶渊明无弦琴之典,写愁思之深。

「琴斫寒崖老桐干,焦尾先闻爨下叹」——琴以寒崖老桐斫制,如蔡邕焦尾琴出自灶下之木,叹良材之被埋没。

「手中之尊何丹黄,谁知半作沟中断」——酒尊丹黄华丽,谁知半已沦为沟中之断木,与焦尾琴同叹有用之材见弃。

「五湖久厌扁舟游,眼前突兀大九州」——久已厌倦五湖泛舟的小天地,眼前突现大九州的广阔世界,由隐逸之志转向天下之怀。

「有风月处便小泊,素琴自鼓青尊留」——有风月之处便暂泊小舟,自鼓素琴、自酌青尊,写画中闲适之态。

「君弦忽新臣弦旧,宫声顿哑数穷九」——君弦新而臣弦旧,宫声忽然哑绝,九数已穷,暗喻朝纲失序、国运衰颓。

「舍风不禦月不捉,悲歌扣舷速呼酒」——风不可御月不可捉,唯有悲歌扣舷急呼酒,写壮志难酬之悲。

「此时之风雌不雄,月生月死天梦梦」——风雌伏不雄壮,月生又死天意昏昏,以自然意象喻时局之衰颓。

「眼看海水忽四立,黑风驱月西回东」——海水忽然四壁竖立,黑风驱赶月亮西去又东来,写出天地翻覆之象。

「振徽未忍琴碎玉,皇羲授我新翻曲」——欲拨琴弦又不忍碎玉,伏羲传授新翻之曲,喻在绝境中仍要寻找出路。

「一弹再鼓八风靖,月照瑶尊酒光绿」——一弹再鼓则八风平靖,月光照在瑶尊上酒光泛绿,写音乐之威可靖八风。

「携琴不上歌风台,纷纷猛士皆粗才」——携琴而不登刘邦歌风台,因为猛士不过是粗才,不屑与之为伍。

「即看赋月亦词赘,琐屑文寔张尊罍」——即使赋月也嫌辞藻赘余,琐碎的文字不过是摆设酒器而已,轻视无病呻吟之文。

「何如移尊酌沧海,夜半琴声行大蟹」——不如移酒尊去酌沧海,夜半琴声随大蟹而行,写奇崛豪放之境。

「风轮转地月转天,万里云霓发奇彩」——风轮转地、月转天穹,万里云霓发出奇彩,气势恢宏。

「呼风入琴月入尊,挥斥八极开天阍」——将风呼入琴中将月纳入尊内,挥斥八极打开天门,豪气冲天。

「封姨对花不能虐,羿妻窃药不敢奔」——风神封姨不敢虐花,嫦娥不敢窃药奔月,极写琴尊之威可慑鬼神。

「琴不必响泉作记,尊不必洼中铭字」——琴不必以响泉为铭,尊不必以洼中为记,不重外在标识而重内在精神。

「风月新常遍留印,席地幕天知许事」——风月之痕常留新印,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便知多少事。

「谁欤图者酸道人,谁欤歌者仓海君」——画者是酸道人,歌者是仓海君(丘逢甲自号),点明作者身份。

「闻歌九天下广乐,披图四海生酒云」——歌声令九天降下广乐,披阅此图四海生出酒云,极写诗画之感人。

「吁嗟乎!男儿生当缴大风,射妖月,听奏钧天醉天阙」——男儿生当缴缚大风、射落妖月,在钧天广乐中醉于天宫,写英雄壮志。

「下赞虞琴,鼓瑶陛,手酌衢尊万方悦」——下则辅佐虞舜弹琴、在瑶阶鼓乐,手酌衢尊之酒使万方欢悦,写治世理想。

「不然吟风弄月亦可嗤。径当浮海从宣尼」——否则吟风弄月也令人嗤笑,不如径直浮海追随孔子。

「海山学鼓猗兰操,百觚侍饮随凤嬉」——在海山学弹猗兰操,百觚侍饮随凤凰嬉戏,写隐逸之志。

「安能郁郁久居此,琴弦不张尊酒止」——怎能郁郁久居于此,琴弦不张酒尊止歇。

「惊风烈烈月睒睒,老我愁心大海水」——惊风烈烈月色闪烁,老来愁心如大海之水。

「誓刃海若縻天吴,道人得我道不孤」——誓要斩杀海若、缚住天吴,道人得我则道不孤独。

「鸣弦著我酒船里,更写平分风月图」——在酒船中为我鸣弦,更要重写平分风月之图,以豪迈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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