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敬州修慧寺千佛铁塔歌

清 · 丘逢甲

译文

五金之用铁为广,惜哉竟付降王长。

五金之中铁的用途最为广泛,可惜竟然交给了南汉降王来掌管。

上供铸柱下铸床,更铸贪痴佞佛想。

上面用来铸造宫殿的柱子,下面用来铸造龙床,更铸造出贪痴佞佛的造像。

有铁不遣铸五兵,又不铸器资民生。

有铁却不派去铸造兵器,也不铸造器具来资助百姓的生计。

峨峨两塔奉敕造,民间观者如风倾。

巍峨的两座铁塔奉皇帝之命而造,民间前来观看的人如同风吹倒一般涌来。

梅水东来避灾地,上有先朝修慧寺。

梅水东流经过这片避灾之地,上面有前朝修建的修慧寺。

眼中突兀窣堵波,不惜乌金铸文字。

眼前突兀矗立着佛塔,不惜用黑铁铸造铭文。

谁欤铭者工祝词,贤劫千佛森威仪。

撰写铭文的人擅长祝祷之词,贤劫千佛森然罗列着威严的仪态。

皇图欲仗佛力固,安知天降香孩儿。

皇朝想依仗佛力来巩固国运,怎知上天降下了香孩儿赵匡胤。

一铁围山一世界,劫火中烧万法坏。

一个铁围山就是一个世界,劫火焚烧之中世间万法都将毁坏。

巍然此塔九百年,相轮夜转罡风快。

这座铁塔巍然屹立了九百年,塔顶的相轮在夜间的高空风中快速转动。

岂惟牛角难长延,眼看宋蹶元明颠。

岂止是牛角难以长久保存,眼看宋朝覆灭、元朝明朝也相继倾覆。

敬州遗事共谁说,塔端铃语缺不圆。

敬州的往事还能和谁倾诉,塔端的铃声残缺不再圆满。

塔铸何时岁乙丑,有大力者负以走。

铁塔铸于哪一年是乙丑年,有大力者将塔背走了。

十五乙丑塔乃倾,敢信佛缘能不朽。

过了十五个乙丑年铁塔就倾倒了,怎敢相信佛缘能够永垂不朽。

自从象教嗟中衰,中分净土参耶回。

自从佛教叹息走向衰落以来,净土被分割,耶教和回教也掺入其中。

竞假天堂地狱说,乘虚与佛争东来。

争相假借天堂地狱的说法,乘虚而入与佛教争夺东传的地位。

东来明星张国燄,炮雨枪云铁飞舰。

东来的列强张扬着国家威焰,炮弹如雨枪云密布,铁甲飞舰横行。

天经唪罢万灵噤,海旂飐处千官谄。

天经念完之后万灵都不敢出声,海旗飘扬之处无数官员谄媚逢迎。

与之抗者谈真空,白莲万朵开魔风。

与之对抗的人空谈真空之理,白莲教如万朵花开掀起妖魔之风。

谁云此獠有佛性,妖腾怪踔巾何红?

谁说这些邪徒具有佛性,妖异横行红巾何其猖獗?

此亦当今一张角,满地黄花乱曾作。

这也是当今的张角之流,满地黄花曾经掀起过动乱。

国成谁秉邪召邪,聚铁群惊铸此错。

国家大政由谁执掌竟然邪招邪来,聚铁铸器众人惊恐铸成大错。

黄金台边铁血殷,六龙西幸趋函关。

黄金台边铁血殷红,皇帝的车驾西逃奔向函谷关。

麻鞋何日见天子?小臣足茧哀荒山。

何日能穿麻鞋去觐见天子?小臣脚底磨出老茧在荒山中哀叹。

梅山苍苍梅水碧,雄心陶写付金石。

梅山苍苍梅水碧绿,将雄心抒发寄托于金石之上。

眼駴残铁南汉年,古锈斑斓铁花积。

骇然看到南汉年间的残铁,古锈斑斓铁花层层堆积。

当时铸者知何人,寺荒塔坏朝屡新。

当时铸造铁塔的人不知是谁,寺院荒废铁塔损坏而朝代屡次更新。

小南强花空供养,即今诸佛无完身。

小南强的花白白供养了,如今诸佛也没有完整的身躯。

铁不得用铁之辱,海风夜啸蛟涎浊。

铁不能发挥它的用途就是铁的耻辱,海风夜间呼啸蛟龙涎水浑浊。

神州莽莽将陆沉,诸天应下金仙哭。

神州大地茫茫将要沉沦,诸天之上应该有金仙下来痛哭。

谓佛不灵佛傥灵,睡狮一吼狞而醒。

说佛不灵验佛若是灵验的话,沉睡的雄狮一声怒吼狰狞地醒来。

破敌神兵退六甲,开山力士驱五丁。

破敌的神兵击退六甲鬼神,开山的力士驱遣五丁力士。

五岭雄奇积煤铁,矿政未修民曷殖!

五岭雄奇积聚着煤铁,矿政没有修明百姓何以繁衍生息!

地不爱宝资中兴,会须富国兼强国。

大地不吝惜宝藏来资助国家中兴,必须做到既富国又强国。

吾国平等存佛心,纷纷种教休交侵。

我国以平等之心存续佛心,纷繁的种族和宗教不要再互相侵凌。

行看手铸新世界,采山有诏需南金。

且看亲手铸造新的世界,开采矿山已有诏令需要南方的金铜。

人天同庆回末劫,王气宁容霸气杂。

人天共同欢庆挽回末世之劫,王道之气岂容霸道之气掺杂。

神力永镇阎浮提,何须四万八千塔?

神力永远镇守阎浮提世界,何须建造四万八千座佛塔?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丘逢甲咏叹南汉时期敬州(今广东梅州)修慧寺千佛铁塔的长篇七言古体诗。南汉为五代十国之一,据有岭南,崇佛极甚,铸铁塔以奉佛。丘逢甲借铁塔之存毁兴衰,抒发对国事的深切忧愤。诗中由南汉铸铁奉佛而忽视兵备民生起笔,历数朝代更迭,铁塔犹存而国运已改,进而痛陈近代列强入侵、佛教式微、洋教东来、国势衰颓的现状,最终呼唤以实业富国、以佛心平等救世,表达了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和变法图强的渴望。

逐句解读
「五金之用铁为广,惜哉竟付降王长」:五金之中铁的用途最广,可惜竟交给南汉降王来支配。

「上供铸柱下铸床,更铸贪痴佞佛想」:上面用来铸宫殿柱子,下面用来铸龙床,更铸出贪痴佞佛的造像。

「有铁不遣铸五兵,又不铸器资民生」:有铁却不拿来铸造兵器,也不铸器具资助民生。

「峨峨两塔奉敕造,民间观者如风倾」:巍峨的两座铁塔奉皇帝之命而造,民间观看的人如风般倾倒而来。

「梅水东来避灾地,上有先朝修慧寺」:梅水东流之处是避灾之地,上面有前朝的修慧寺。

「眼中突兀窣堵波,不惜乌金铸文字」:眼前突兀矗立着佛塔,不惜用黑铁铸上文字。

「谁欤铭者工祝词,贤劫千佛森威仪」:谁写的铭文工于祝祷之词,贤劫千佛森然罗列威仪。

「皇图欲仗佛力固,安知天降香孩儿」:皇朝想依仗佛力来稳固,怎知天降了香孩儿(指宋太祖赵匡胤,传说出生时异香满室)。

「一铁围山一世界,劫火中烧万法坏」:一个铁围山是一个世界,劫火焚烧之中万法皆坏。

「巍然此塔九百年,相轮夜转罡风快」:巍然屹立的此塔已有九百年,相轮在夜风中快速转动。

「岂惟牛角难长延,眼看宋蹶元明颠」:岂止牛角难以长存,眼看宋朝覆灭、元朝明朝也颠亡。

「敬州遗事共谁说,塔端铃语缺不圆」:敬州的遗事和谁去说呢,塔端的铃声残缺不圆。

「塔铸何时岁乙丑,有大力者负以走」:铁塔铸造于何时是乙丑年,有大力者背负着走(指自然之力使塔倾倒)。

「十五乙丑塔乃倾,敢信佛缘能不朽」:十五个乙丑年后铁塔就倾倒了,怎敢相信佛缘能不朽。

「自从象教嗟中衰,中分净土参耶回」:自从佛教叹息中衰以来,净土被分割,耶教和回教参入进来。

「竞假天堂地狱说,乘虚与佛争东来」:争相假借天堂地狱的说法,乘虚而入与佛争夺东来的地位。

「东来明星张国燄,炮雨枪云铁飞舰」:东来的列强张扬国威,炮雨枪云中有铁甲飞舰。

「天经唪罢万灵噤,海旂飐处千官谄」:天经念罢万灵噤声,海旗飘扬之处千官谄媚。

「与之抗者谈真空,白莲万朵开魔风」:与之对抗者谈真空之理,白莲教如万朵花开出魔风。

「谁云此獠有佛性,妖腾怪踔巾何红」:谁说这些邪教徒有佛性,妖异横行红巾何其猖獗。

「此亦当今一张角,满地黄花乱曾作」:这也是当今的张角,满地黄花曾经作乱。

「国成谁秉邪召邪,聚铁群惊铸此错」:国家大政由谁执掌,邪召邪来,聚铁群惊铸成此大错。

「黄金台边铁血殷,六龙西幸趋函关」:黄金台边铁血殷红,皇帝西逃奔向函谷关。

「麻鞋何日见天子?小臣足茧哀荒山」:何时穿麻鞋去见天子?小臣脚生老茧哀叹荒山。

「梅山苍苍梅水碧,雄心陶写付金石」:梅山苍苍梅水碧绿,雄心抒写寄托于金石。

「眼駴残铁南汉年,古锈斑斓铁花积」:骇目于南汉年间的残铁,古锈斑斓铁花堆积。

「当时铸者知何人,寺荒塔坏朝屡新」:当时铸塔的人不知是谁,寺荒塔坏而朝代屡次更新。

「小南强花空供养,即今诸佛无完身」:小南强的花白白供养,如今诸佛也没有完好的身躯。

「铁不得用铁之辱,海风夜啸蛟涎浊」:铁不得其用是铁的耻辱,海风夜啸蛟龙涎水浑浊。

「神州莽莽将陆沉,诸天应下金仙哭」:神州茫茫将要陆沉,诸天应该下来金仙痛哭。

「谓佛不灵佛傥灵,睡狮一吼狞而醒」:说佛不灵佛若灵验,睡狮一吼狰狞而醒。

「破敌神兵退六甲,开山力士驱五丁」:破敌的神兵退去六甲,开山的力士驱使五丁。

「五岭雄奇积煤铁,矿政未修民曷殖」:五岭雄奇积聚煤铁,矿政未修百姓何以繁衍。

「地不爱宝资中兴,会须富国兼强国」:大地不吝惜宝物资助中兴,必须富国兼强国。

「吾国平等存佛心,纷纷种教休交侵」:我国平等之心存于佛心,纷繁的种族宗教休要交相侵凌。

「行看手铸新世界,采山有诏需南金」:将看到亲手铸造新世界,采山有诏需要南方的金铜。

「人天同庆回末劫,王气宁容霸气杂」:人天同庆挽回末劫,王气岂容霸气掺杂。

「神力永镇阎浮提,何须四万八千塔」:神力永镇阎浮提,何须四万八千座塔。

艺术手法
一、以物喻政的借题发挥。全诗以铁塔为线索,铁的"用"与"不用"构成核心隐喻:南汉铸铁佞佛而不铸兵铸器,正如晚清耗费民脂而不修兵备实业,"铁不得用铁之辱"一句将器物之叹升华为国运之叹。二、时空跳跃的蒙太奇结构。从五代南汉跃至宋元明清,再跳至近代列强入侵,九百年历史在铁塔一物的观照下迅速切换,形成强烈的时间压缩感。三、佛理与政论的交织。

"一铁围山一世界"用佛教宇宙观暗喻封闭自守的国策,"劫火中烧万法坏"则将佛教劫难说与国难并置。四、反讽手法的运用。

"皇图欲仗佛力固,安知天降香孩儿"以反讽揭示佞佛并不能保国,"何须四万八千塔"化用佛典而反其意,暗示强国不在造塔而在实干。五、语言上融合佛典术语与近代时事,"窣堵波""六甲""五丁"等典故与"炮雨枪云""铁飞舰"并列,古今碰撞产生独特的张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丘逢甲最具代表性的长篇咏物诗之一,以一尊铁塔串联起千年兴亡史,将咏古与伤时、佛理与政论、忧愤与期冀熔于一炉。诗人在清末国运危殆之际,既痛恨统治者的昏聩无能,又对实业救国抱有热切期望,全诗从忧愤始而以慷慨终,体现了丘逢甲诗歌悲壮激昂的典型风格。末段"行看手铸新世界"的呼唤,更使其超越了一般的咏古伤时之作,具有鲜明的时代精神和思想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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