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诗二十首
清 · 丘逢甲
译文
倚竹何人问永嘉,满城锦幄护香霞。自从谢客标名后,已占春风第一花。
倚竹之人有谁过问永嘉,满城锦帐护卫着如云的香花。自从谢灵运标举名声之后,它已占据春风中第一花的位置。
何事天香欲吐难,百花方奉武皇欢。洛阳一贬名尤重,不媚金轮独牡丹。
为何天香想要吐露却如此困难,百花正逢迎着武皇的欢心。洛阳一贬之后名声更加显重,唯独牡丹不媚金轮武则天。
唤回三十六宫春,万种千名色顿新。种遍长安无旧品,果然单父是花神。
唤回了三十六宫的春色,万种千名的花色顿时焕然一新。种遍长安城没有旧日品种,果然单父是养花之神。
一捻留红笑玉环,渔阳鼙鼓迫潼关。天教仙鹿先衔去,不许看花到荦山。
一捻残红令人笑杨玉环,渔阳鼙鼓已逼近潼关。上天教仙鹿先将花衔走,不许安禄山看到花开。
花发唐宫御宴稀,娇红如泣怨斜晖。临轩莫念元舆赋,更遣君王泪满衣。
花开之时唐宫御宴已稀少,娇艳的红色如泣如怨对着斜晖。临轩之际不要念及元舆的赋文,更让君王泪湿满衣。
春光占断几番风,更道花开顷刻中。谁信泥金书碧瓣?岭云关雪谶文公。
春光被占断了几番风雨,更说花开只在顷刻之间。谁信泥金可以写在碧绿花瓣上?岭上云关外雪中应验了文公的谶语。
赏花人倚玉阑干,丽质天生欲品难。雪岭墨池才子笔,枉教来比李端端。
赏花之人倚靠在玉栏杆旁,天生的丽质难以品评。雪岭墨池才子的画笔,白白地拿来比作李端端。
玛瑙盘盛金镂杯,重看浓艳锦城开。尚书只惯修降表,底事和酥赠客来?
玛瑙盘盛着金镂杯,重看浓艳的花在锦城盛开。尚书只惯于写降表,为何要把和酥赠送来客?
带酒朝看国色酣,群芳管领此花堪。梃边惊艳降王长,无复强词说小南。
带着酒意清晨观赏国色正酣畅,统领群芳唯有此花堪当。梃杖边惊艳了投降的南唐之主,再也没有强词说小南国了。
赏春不惜醉婆娑,琼岛奇花此一窠。留与子孙看亦得,偏教眼福老来多。
赏春不惜醉舞婆娑,琼岛上的奇花仅此一丛。留给子孙观赏也好,偏偏让我老来多享眼福。
汴京纳土说钱王,陌上看花兴未忘。留得家风忠孝在,相公裁表进姚黄。
汴京纳土归顺说的是钱王,陌上看花的兴致未曾忘记。留得忠孝的家风在,相公撰写奏表进献姚黄牡丹。
漫买胭脂乱抹涂,吴公精鉴世间无。花阴一线猫儿眼,妙绝谁知午景图?
胡乱买胭脂乱涂抹,吴公的精鉴世间无双。花阴下一线猫儿眼般的光影,精妙绝伦谁知那是午间日光下的图景?
锦绣天街盆景新,十分红闹帝京尘。人间富贵终嫌骤,便作堂花不耐春。
锦绣般的天街上盆景焕然一新,十分红艳闹腾在帝京的尘烟中。人间富贵终究嫌来得太急骤,便如同堂中花卉耐不住春光。
看到奇花眼欲迷,不须惊走笑山妻。天津桥上闻鹃客,忍断残香付马蹄。
看到奇花双眼几乎迷醉,不必惊走惹山妻发笑。天津桥上听杜鹃啼叫的过客,怎忍掐断残香交付马蹄践踏。
五云捧出缕金黄,欲遣陈州胜洛阳。自辟花中新世界,可怜人枉说妖祥。
五色祥云捧出缕金般的黄色,想要让陈州胜过洛阳。自己在花中开辟了新世界,可叹人们白白说是妖异之兆。
绝代才人集影园,宫袍黄染墨香温。扬州风月群花笑,争捧金罍上状元。
绝代才子齐聚影园,宫袍染上黄色墨香温润。扬州风月之中群花含笑,争相捧着金酒杯敬上状元。
爱教花里筑妆楼,霞彩云芳艳影留。传与姑苏新样好,春风扶上美人头。
爱在花丛中建造妆楼,霞彩云芳留下艳丽的身影。传到姑苏成为新式样之美,春风将花扶上美人的发髻。
花落花开怨别离,锦屏人更惜芳时。珊珊亭畔寻香梦,重唱风流玉茗词。
花落花开令人怨恨别离,锦屏中的人更加珍惜芳华时光。在珊珊亭畔寻访花香入梦,重新唱起风流的玉茗堂词曲。
东来花种满西园,谁与乘槎客细论。从此全球作香国,五洲花拜一王尊。
东来的花种种满了西园,谁来与乘槎的仙人细细讨论。从此全球成为香花之国,五洲之花都来拜见这一花之王。
漫说中人赋十家,春风争买走香车。梦中彩笔新传得,要代欧阳更品花。
莫说中等人家赋咏十家花品,春风中争相购买香车赏花。梦中得到彩笔新传的才思,要代替欧阳修重新品评花品。
赏析
题解
《牡丹诗二十首》是以牡丹为题的咏物组诗,每首七绝,共二十首。牡丹号称花王,历来咏牡丹诗多写其富贵艳丽,丘逢甲此组诗则别出心裁,借牡丹咏史言志,将牡丹与历史人物、政治事件相联系,或讽刺权贵,或感慨兴亡,或寄寓理想,赋予牡丹以深刻的政治寓意。全组诗以小见大,以花喻人,在咏物诗中别开生面。
逐句解读
「倚竹何人问永嘉,满城锦幄护香霞」:倚竹之人有谁问及永嘉,满城锦幄护卫香霞。
「自从谢客标名后,已占春风第一花」:自从谢灵运标名之后,已占春风第一花。
「何事天香欲吐难,百花方奉武皇欢」:为何天香欲吐还难,百花正奉武皇欢。
「洛阳一贬名尤重,不媚金轮独牡丹」:洛阳一贬名声更重,不媚武则天唯牡丹独然。
「唤回三十六宫春,万种千名色顿新」:唤回三十六宫之春,万种千名花色顿新。
「种遍长安无旧品,果然单父是花神」:种遍长安没有旧品,果然单父是花神。
「一捻留红笑玉环,渔阳鼙鼓迫潼关」:一捻留红笑杨玉环,渔阳鼙鼓逼近潼关。
「天教仙鹿先衔去,不许看花到荦山」:天教仙鹿先衔去,不许看花到安禄山。
「花发唐宫御宴稀,娇红如泣怨斜晖」:花发唐宫御宴稀少,娇红如泣怨恨斜晖。
「临轩莫念元舆赋,更遣君王泪满衣」:临轩莫念舒元舆赋,更遣君王泪满衣。
「春光占断几番风,更道花开顷刻中」:春光占断几番风,更道花开顷刻之中。
「谁信泥金书碧瓣?岭云关雪谶文公」:谁信泥金书写碧瓣?岭云关雪谶语文公。
「赏花人倚玉阑干,丽质天生欲品难」:赏花人倚玉阑干,丽质天生难以品评。
「雪岭墨池才子笔,枉教来比李端端」:雪岭墨池才子之笔,枉教来比李端端。
「玛瑙盘盛金镂杯,重看浓艳锦城开」:玛瑙盘盛金镂杯,重看浓艳锦城盛开。
「尚书只惯修降表,底事和酥赠客来」:尚书只惯修降表,何事和酥赠客来。
「带酒朝看国色酣,群芳管领此花堪」:带酒朝看国色酣畅,群芳管领此花堪当。
「梃边惊艳降王长,无复强词说小南」:梃边惊艳降王之长,不再强词说小南。
「赏春不惜醉婆娑,琼岛奇花此一窠」:赏春不惜醉婆娑,琼岛奇花此一窠。
「留与子孙看亦得,偏教眼福老来多」:留给子孙看也行,偏偏教老来眼福多。
「汴京纳土说钱王,陌上看花兴未忘」:汴京纳土说钱王,陌上看花兴致未忘。
「留得家风忠孝在,相公裁表进姚黄」:留得家风忠孝在,相公裁表进姚黄。
「漫买胭脂乱抹涂,吴公精鉴世间无」:漫买胭脂乱抹涂,吴公精鉴世间无双。
「花阴一线猫儿眼,妙绝谁知午景图」:花阴一线猫儿眼,妙绝谁知午景图。
「锦绣天街盆景新,十分红闹帝京尘」:锦绣天街盆景崭新,十分红闹帝京尘。
「人间富贵终嫌骤,便作堂花不耐春」:人间富贵终嫌来得太快,便作堂花不耐春。
「看到奇花眼欲迷,不须惊走笑山妻」:看到奇花眼欲迷,不须惊走笑山妻。
「天津桥上闻鹃客,忍断残香付马蹄」:天津桥上闻杜鹃之客,忍断残香付马蹄。
「五云捧出缕金黄,欲遣陈州胜洛阳」:五云捧出缕金黄,欲遣陈州胜洛阳。
「自辟花中新世界,可怜人枉说妖祥」:自辟花中新世界,可怜人枉说妖祥。
「绝代才人集影园,宫袍黄染墨香温」:绝代才人集影园,宫袍黄染墨香温。
「扬州风月群花笑,争捧金罍上状元」:扬州风月群花笑,争捧金罍上状元。
「爱教花里筑妆楼,霞彩云芳艳影留」:爱教花里筑妆楼,霞彩云芳艳影留。
「传与姑苏新样好,春风扶上美人头」:传与姑苏新样好,春风扶上美人头。
「花落花开怨别离,锦屏人更惜芳时」:花落花开怨别离,锦屏人更惜芳时。
「珊珊亭畔寻香梦,重唱风流玉茗词」:珊珊亭畔寻香梦,重唱风流玉茗词。
「东来花种满西园,谁与乘槎客细论」:东来花种满西园,谁与乘槎客细论。
「从此全球作香国,五洲花拜一王尊」:从此全球作香国,五洲花拜一王尊。
「漫说中人赋十家,春风争买走香车」:漫说中人赋十家,春风争买走香车。
「梦中彩笔新传得,要代欧阳更品花」:梦中彩笔新传得,要代欧阳更品花。
艺术手法
一、以花喻史。每首诗都将牡丹与一段历史相联系,武则天贬牡丹、安史之乱与杨贵妃、钱俶纳土等,花史互映。二、反讽与暗讽。
"尚书只惯修降表"讽刺投降者,"不媚金轮独牡丹"以牡丹之节喻人之节。三、组诗结构严密。二十首各有侧重,或讽或赞或慨,合而观之构成完整的牡丹文化史。四、以小见大。绝句体制短小而内涵丰富,每首皆可独立成篇又彼此关联。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丘逢甲咏物诗的佳作,突破了传统咏牡丹诗写富贵艳丽的窠臼,赋予牡丹以忠节、气骨的政治寓意。诗人以牡丹为媒介,将花品与人品、花史与国史熔为一炉,在咏物中寄托了深沉的家国情怀。
"不媚金轮独牡丹"一句堪称全组诗之眼,既是咏花亦是自况,体现了丘逢甲不屈的民族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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