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山吟
清 · 丘逢甲
译文
须弥山势趋中华,南来到海奇而葩。
须弥山的走势趋向中华大地,向南延伸到海边,奇丽如花。
不知何年碧海上,变现出此青莲花。
不知哪年碧海之上,变幻出这朵青莲花。
罡风吹花忽山立,山灵直取花为家。
罡风吹拂莲花忽然化为山岳耸立,山灵直接以花为家。
群山万叶护花起,濛濛海气生青霞。
群山如万片花叶护着花心升起,濛濛海气中生出青色霞光。
玲珑藕孔达海眼,中辟洞穴藏龙蛇。
玲珑的藕孔通达海眼,中间开辟洞穴藏有龙蛇。
偶传花妖骇世耳,时见仙药胎灵芽。
偶尔传出花妖的传闻惊骇世人,时常能见仙药孕育灵芽。
筠篮采药有山客,洞天琪草寻三桠。
提着竹篮采药的山客,在洞天中寻找琪草三桠。
山深往往遇灵境,异果或得安期瓜。
深山中往往遇到灵异之境,有时能得安期生的仙瓜。
仙翁在山工造梦,纷纷鼠穴行牛车。
仙翁在山中善于造梦,鼠穴中纷纷走出牛车。
峰头布席作重九,幕天夜转星河斜。
在峰顶铺席过重阳节,以天为幕,夜间星河转动倾斜。
人间万梦一夕聚,蝶愁蚁喜争相哗。
人间万千梦境一夜聚集,蝶愁蚁喜争相喧哗。
山灵醒眼观幻相,岁岁见惯宁嗟呀。
山灵清醒地观看这些幻相,年年见惯了哪里还会嗟叹。
空青终古此山色,众星遍阅恒河沙。
空青之色自古就是此山的颜色,山灵已遍览如恒河沙数的众星。
或云文山昔登此,帝舟南望天之涯。
有人说文天祥曾经登临此山,向南眺望帝舟在天之涯。
花中世界忽破碎,胡尘满眼空咨嗟。
花中的世界忽然破碎,满眼胡尘只能空自嗟叹。
力图南徼存帝统,荒山走处人争誇。
奋力图谋南方边陲以存帝统,在荒山奔走为人争相夸赞。
千年来者少此客,薜萝山鬼应相揶。
千年来少有此等客人,薜萝间的山鬼应会揶揄。
我归于潮已四载,看山未得探幽遐。
我回到潮州已四年,一直未能探访山的幽远。
近游偶泛北溪棹,海风淅淅吹蒹葭。
近游偶然泛舟北溪,海风淅淅吹过芦苇。
苍山忽现菡萏色,直倚天半云难遮。
苍山忽然显现出荷花之色,直倚半天云彩难以遮挡。
青鞋布袜意先往,泊舟径欲穷嵢岈。
穿着青鞋布袜心已先往,停舟径直要穷尽山的幽险。
千村万落出山下,山光青尽连桑麻。
千村万落出现在山下,山光青色尽处连接着桑麻田园。
一庵傍麓佛貌古,老僧云气生袈裟。
一座庵堂傍着山麓,佛像面貌古朴,老僧身上似有云气生于袈裟。
香厨石泉沁寒碧,松枝閒拾烹山茶。
香厨中石泉沁出寒碧之色,闲拾松枝烹煮山茶。
绕庵微径转愈上,山农冬暖方烧畬。
绕过庵堂小径越转越高,山农趁冬暖正在烧畬垦地。
岩苔半脱过虎迹,林香未散喧蜂衙。
岩石上苔藓半脱,经过虎的足迹,林中香气未散,蜂群喧闹如衙门。
于时身入莲花里,眼中山势尤盘拿。
此时身在莲花之中,眼中的山势更加盘旋拿攫。
天空海阔见真面,独立万古何槎枒!
天空海阔才见山的真面目,独立万古何其峥嵘奇崛!
登山未半全势出,祗觉雄秀无能加。
登山还未到一半全貌已出,只觉得雄秀无以复加。
天池玉井俨在目,奇石离立如辟邪。
天池玉井俨然在目,奇石矗立如辟邪神兽。
慨将灵秘贶我觌,此意既拜山灵嘉。
感慨山灵将灵秘之景赐予我观赏,此意已拜谢山灵的美意。
竟让文山凌绝顶,山灵亦恐吾疵瑕。
竟让文天祥先登绝顶,山灵也怕我有瑕疵。
林间选石久坐眺,苍然暮色催栖鸦。
在林间选块石头久坐眺望,苍然暮色催促归鸦栖息。
下山回望留后约,山月送客明归槎。
下山回望约定再来,山月送客照亮归舟。
梦神趾离夕引我,洞天仙乐陈皇娲。
梦神趾离夜间引导我,洞天中仙乐如女娲所陈。
须臾緤马碧云顶,山河历历隆而洼。
片刻间系马碧云之顶,山河历历在目有高有低。
云中缥缈瞰人世,目厌战气腾蛮蜗。
在云中缥缈俯瞰人世,眼看战气蒸腾如蛮蜗之争。
愿化莲花作台坐,海上与佛同结跏。
愿化作莲花作台而坐,在海上与佛一同结跏趺坐。
赏析
题解
《莲花山吟》是丘逢甲描写广东莲花山的一首长篇山水诗。莲花山位于广东番禺,因山形似莲花而得名。诗先写莲花山的神话想象——碧海之上变现青莲,再写山中灵境奇遇,继而引入文天祥登山的史事,赋予山以民族气节的灵魂,最后写诗人亲身登山的经历与感受。全诗从神话写到现实,从山灵写到人事,将自然景观、神话想象与历史记忆融为一体,是一首兼具浪漫想象与爱国情怀的山水长诗。
逐句解读
「须弥山势趋中华,南来到海奇而葩。」须弥山的走势趋向中华大地,向南延伸到海边,奇丽如花。
「不知何年碧海上,变现出此青莲花。」不知哪年碧海之上,变幻出这朵青莲花。
「罡风吹花忽山立,山灵直取花为家。」罡风吹拂莲花忽然化为山岳耸立,山灵直接以花为家。
「群山万叶护花起,濛濛海气生青霞。」群山如万片花叶护着花心升起,濛濛海气中生出青色霞光。
「玲珑藕孔达海眼,中辟洞穴藏龙蛇。」玲珑的藕孔通达海眼,中间开辟洞穴藏有龙蛇。
「偶传花妖骇世耳,时见仙药胎灵芽。」偶尔传出花妖的传闻惊骇世人,时常能见仙药孕育灵芽。
「筠篮采药有山客,洞天琪草寻三桠。」提着竹篮采药的山客,在洞天中寻找琪草三桠。
「山深往往遇灵境,异果或得安期瓜。」深山中往往遇到灵异之境,有时能得安期生的仙瓜。
「仙翁在山工造梦,纷纷鼠穴行牛车。」仙翁在山中善于造梦,鼠穴中纷纷走出牛车,写梦境之奇。
「峰头布席作重九,幕天夜转星河斜。」在峰顶铺席过重阳节,以天为幕,夜间星河转动倾斜。
「人间万梦一夕聚,蝶愁蚁喜争相哗。」人间万千梦境一夜聚集,蝶愁蚁喜争相喧哗。
「山灵醒眼观幻相,岁岁见惯宁嗟呀。」山灵清醒地观看这些幻相,年年见惯了哪里还会嗟叹。
「空青终古此山色,众星遍阅恒河沙。」空青之色自古就是此山的颜色,山灵已遍览如恒河沙数的众星。
「或云文山昔登此,帝舟南望天之涯。」有人说文天祥曾经登临此山,向南眺望帝舟在天之涯。
「花中世界忽破碎,胡尘满眼空咨嗟。」花中的世界忽然破碎,满眼胡尘只能空自嗟叹。
「力图南徼存帝统,荒山走处人争誇。」奋力图谋南方边陲以存帝统,在荒山奔走为人争相夸赞。
「千年来者少此客,薜萝山鬼应相揶。」千年来少有此等客人,薜萝间的山鬼应会揶揄。
「我归于潮已四载,看山未得探幽遐。」我回到潮州已四年,一直未能探访山的幽远。
「近游偶泛北溪棹,海风淅淅吹蒹葭。」近游偶然泛舟北溪,海风淅淅吹过芦苇。
「苍山忽现菡萏色,直倚天半云难遮。」苍山忽然显现出荷花之色,直倚半天云彩难以遮挡。
「青鞋布袜意先往,泊舟径欲穷嵢岈。」穿着青鞋布袜心已先往,停舟径直要穷尽山的幽险。
「千村万落出山下,山光青尽连桑麻。」千村万落出现在山下,山光青色尽处连接着桑麻田园。
「一庵傍麓佛貌古,老僧云气生袈裟。」一座庵堂傍着山麓,佛像面貌古朴,老僧身上似有云气生于袈裟。
「香厨石泉沁寒碧,松枝閒拾烹山茶。」香厨中石泉沁出寒碧之色,闲拾松枝烹煮山茶。
「绕庵微径转愈上,山农冬暖方烧畬。」绕过庵堂小径越转越高,山农趁冬暖正在烧畬垦地。
「岩苔半脱过虎迹,林香未散喧蜂衙。」岩石上苔藓半脱,经过虎的足迹,林中香气未散,蜂群喧闹如衙门。
「于时身入莲花里,眼中山势尤盘拿。」此时身在莲花之中,眼中的山势更加盘旋拿攫。
「天空海阔见真面,独立万古何槎枒!」天空海阔才见山的真面目,独立万古何其峥嵘奇崛!「登山未半全势出,祗觉雄秀无能加。」登山还未到一半全貌已出,只觉得雄秀无以复加。
「天池玉井俨在目,奇石离立如辟邪。」天池玉井俨然在目,奇石矗立如辟邪神兽。
「慨将灵秘贶我觌,此意既拜山灵嘉。」感慨山灵将灵秘之景赐予我观赏,此意已拜谢山灵的美意。
「竟让文山凌绝顶,山灵亦恐吾疵瑕。」竟让文天祥先登绝顶,山灵也怕我有瑕疵。
「林间选石久坐眺,苍然暮色催栖鸦。」在林间选块石头久坐眺望,苍然暮色催促归鸦栖息。
「下山回望留后约,山月送客明归槎。」下山回望约定再来,山月送客照亮归舟。
「梦神趾离夕引我,洞天仙乐陈皇娲。」梦神趾离夜间引导我,洞天中仙乐如女娲所陈。
「须臾緤马碧云顶,山河历历隆而洼。」片刻间系马碧云之顶,山河历历在目有高有低。
「云中缥缈瞰人世,目厌战气腾蛮蜗。」在云中缥缈俯瞰人世,眼看战气蒸腾如蛮蜗之争。
「愿化莲花作台坐,海上与佛同结跏。」愿化作莲花作台而坐,在海上与佛一同结跏趺坐。
艺术手法
一、神话想象与山水写实双层结构。诗的前半部以神话笔法将莲花山想象为碧海上变现的青莲花,罡风化花为山、藕孔通海、洞穴藏龙,奇幻瑰丽;后半部转为写实登临,青鞋布袜、石泉烹茶、虎迹蜂衙,真切可感。两层之间以文天祥史事为枢纽,过渡自然。二、以花喻山的贯穿性隐喻。莲花山的山形被持续以莲花意象描写——青莲花、万叶护花、藕孔、菡萏色、莲花里,花之隐喻从未中断,直到末句"愿化莲花作台坐",意象首尾呼应。三、历史记忆的插入与升华。文天祥登莲花山南望帝舟的史事插入,使山水诗陡然获得民族气节的厚重内涵,山不再仅是自然之山,更是忠义之山。四、梦境书写的双重性。
"仙翁造梦"写山中灵境之梦,"梦神引我"写诗人归后之梦,两个梦境一虚一实,将白日登临延伸为夜间神游,拓展了诗歌的时空维度。五、结尾的超脱升华。从"目厌战气腾蛮蜗"的厌恶现实到"愿化莲花作台坐"的佛门超脱,诗人在山水与佛理中找到了精神的安顿之地,这一转向既是无奈也是超越。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丘逢甲山水诗的精品,以莲花山为描写对象,将神话想象、山水写实、历史追忆与个人感怀编织为一幅壮阔的画卷。诗中对莲花山的描写兼具奇幻与真实,既有碧海青莲的瑰丽想象,又有石泉烹茶的生活气息;文天祥史事的引入赋予山水以民族精神的厚重。全诗从登山之乐到厌世之战,再到佛门之愿,情绪递进自然,是一首在山水诗传统中融入了晚清特殊时代感的杰作。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