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歌次实甫将别岭南韵
清 · 丘逢甲
译文
仙不在菖蒲涧,佛不在风幡堂。
仙人不在菖蒲涧中,佛祖不在风幡堂上。
劳君打包出东林、骑鹤离武昌。
劳烦你打起行囊离开东林寺,骑着鹤飞离武昌。
与君携手南极旁,坐看东海恶潮撼乐浪、西峤战云连点苍。
与你携手站在南极之旁,坐看东海汹涌恶浪撼动乐浪,西边山岭战云连绵直到点苍山。
地下斗麒麟,天上笯凤凰。
地下有麒麟相斗,天上有凤凰被囚笼中。
有矢不得射贪狼,有弓不得挂扶桑。
有箭却不能射向贪狼星,有弓却不能挂在扶桑树上。
三十六军尽女子,军中之气安得扬?
三十六军全是女子,军中的士气怎能振奋?
乘轩三百人,济济何跄跄?
乘轩而行的三百人,济济一堂何等跄跄然?
江南李花河北杨,天下方歌妩媚娘。
江南李花河北杨花,天下正在歌颂妩媚的武则天。
瓮头揭取六一泥,放出北斗斟天浆。
从瓮口揭取六一泥封,放出北斗星来斟注天上的琼浆。
上天谁禦蛟龙车?渡海谁驾鼋鼍梁?
上天有谁能驾驭蛟龙之车?渡海有谁能驱使鼋鼍架桥?
地下主者媪不翁,天上主者刘而张。
地下的主宰是老妇而非老翁,天上的主宰是刘氏与张氏。
烈烈蚩尤魂,持头欲咋古帝轩辕黄。
刚烈的蚩尤之魂,持其头颅想要咬噬古帝轩辕黄帝。
千秋万岁心徒伤,横来小者侯而大者王。
千秋万岁的壮心徒然悲伤,横空而来小者封侯大者封王。
乃今置之祝融汪,古月不凉今月凉。
如今却置于此南荒汪洋,古时的月亮不凉今天的月亮却凉。
不生不死,百草何用神农尝?
不生不死地苟活着,百草何必神农去品尝?
长剑玉珥鸣琳琅,北收黄河南收江,乾坤纳纳一钵藏。
长剑玉饰琳琅作响,北收黄河之水南收长江之流,乾坤浩荡收入一钵之中。
筮亦不能短,龟亦不能长。
占卜也不能使其变短,龟卜也不能使其变长。
赤手捧出日月双,九头之纪重纪天地人三皇。
赤手捧出日月双轮,九头纪重续天地人三皇之统。
北不尽幽燕,南不尽荆扬。
北方未能尽有幽燕之地,南方未能尽占荆扬之域。
呼取天孙为织裳、牵牛为服箱。
呼唤天孙织女为我织裳,呼唤牵牛星为我驾车运箱。
胡为乃与下界虮虱徬徨重徬徨。
为何却与下界虮虱般的小人重又徬徨再徬徨。
古来颜回为素臣、仲尼为素王。
自古以来颜回被称为素臣,孔子被称为素王。
华衮斧钺,笔削终日忙。
如同华衮斧钺般尊崇,笔削褒贬终日忙碌。
有天仅倚杵,压头头不昂。
有天却仅如倚杵之高,压得头也抬不起来。
丈夫动辄计万世,毕竟几人遗臭与流芳。
大丈夫动辄考虑万世之后,毕竟有几人遗臭或流芳。
麟乎麟乎逢鲁圉,凤兮凤兮趋楚狂。
麒麟啊麒麟却逢鲁国圈禁,凤凰啊凤凰却趋近楚狂接舆。
僬侥之民不自小,乃与龙伯大人之国相颉颃。
矮小的僬侥之民不自以为小,竟与龙伯大人之国比肩抗衡。
天欲无三光,地欲无五常。
天欲使日月星三光消亡,地欲使仁义礼智信五常不存。
世间狐貉瞰人尽,更遣虎豹来九阊。
世间狐貉之辈将人吞瞰殆尽,更驱使虎豹前来天门九阊。
与君相逢今日竟何日,非苏非李落日吟河梁。
与君相逢的今日究竟是何日,不是苏武李陵的离别却在落日河梁上吟唱。
三万六千椰酒觞,饱有荔枝饥槟榔。
三万六千杯椰酒痛饮,饱食荔枝饥食槟榔。
三生一穗沉水香,死不用青蝇吊仲翔,生不用金鸡下夜郎。
三生只一穗沉香之缘,死不需要青蝇来吊虞仲翔,生不需要金鸡诏赦夜郎。
罗浮仙蝴蝶,作茧供衣裳。
罗浮山的仙蝶,作茧来供给衣裳。
香溪之水春可航,朱明洞天径未荒。
香溪之水春天可以航行,朱明洞天的路径尚未荒芜。
送君此去吾亦隐,四百三十二君待我开草堂。
送君此去我也将隐居,四百三十二座山峰等我开辟草堂。
麻姑、玉女、梅花、美人尽列侍,人间无此温柔乡。
麻姑、玉女、梅花仙子、美人尽皆列队侍奉,人间哪有这等温柔之乡。
噫嘻乎嗟哉!白云乡是温柔乡。
哎哟哎呀!白云之乡便是温柔之乡。
赏析
题解
《放歌次实甫将别岭南韵》是丘逢甲送别友人实甫离岭南时所作的放歌体长诗。全诗以豪放不羁的笔调纵横天地上下,从仙佛到古今、从天上到地下、从战乱到归隐,意气纵横无拘无束,末段以罗浮仙蝶、香溪春航的岭南美景送别友人,兼寄自己亦将归隐之意。全诗风格奇崛雄放,既有屈骚的奇诡,又有李白的飘逸,是丘逢甲放歌体诗歌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仙不在菖蒲涧,佛不在风幡堂」:求仙不在菖蒲涧,求佛不在风幡堂。
「劳君打包出东林、骑鹤离武昌」:劳你打包出了东林寺、骑鹤离开武昌。
「与君携手南极旁,坐看东海恶潮撼乐浪、西峤战云连点苍」:与君携手南极之旁,坐看东海恶潮撼动乐浪、西边战云连着点苍山。
「地下斗麒麟,天上笯凤凰」:地下麒麟相斗,天上凤凰被囚笼。
「有矢不得射贪狼,有弓不得挂扶桑」:有箭不能射贪狼星,有弓不能挂在扶桑树上。
「三十六军尽女子,军中之气安得扬」:三十六军尽是女子,军中之气怎能昂扬。
「乘轩三百人,济济何跄跄」:乘轩的三百人,济济一堂何等跄跄。
「江南李花河北杨,天下方歌妩媚娘」:江南李花河北杨花,天下正歌颂妩媚的武则天。
「瓮头揭取六一泥,放出北斗斟天浆」:瓮头揭取六一泥,放出北斗来斟天浆。
「上天谁禦蛟龙车?渡海谁驾鼋鼍梁」:上天谁能驾驭蛟龙之车?渡海谁能驾鼋鼍之桥。
「地下主者媪不翁,天上主者刘而张」:地下的主宰是老妇而非老翁,天上的主宰是刘与张。
「烈烈蚩尤魂,持头欲咋古帝轩辕黄」:烈烈的蚩尤之魂,持头想要咬古帝轩辕黄帝。
「千秋万岁心徒伤,横来小者侯而大者王」:千秋万岁之心徒然感伤,横来的小者封侯大者称王。
「乃今置之祝融汪,古月不凉今月凉」:如今被置于祝融大海之上,古月不凉今月凉。
「不生不死,百草何用神农尝」:不生不死,百草何用神农来尝。
「长剑玉珥鸣琳琅,北收黄河南收江,乾坤纳纳一钵藏」:长剑玉珥鸣琳琅,北收黄河南收长江,乾坤纳纳藏于一钵之中。
「筮亦不能短,龟亦不能长」:占筮也不能使之短,龟卜也不能使之长。
「赤手捧出日月双,九头之纪重纪天地人三皇」:赤手捧出日月双星,九头之纪重新纪天地人三皇。
「北不尽幽燕,南不尽荆扬」:北面不尽幽燕,南面不尽荆扬。
「呼取天孙为织裳、牵牛为服箱」:呼唤天孙织女为我织裳、牵牛星为我驾车。
「胡为乃与下界虮虱徬徨重徬徨」:为何与下界的虮虱一样徬徨又徬徨。
「古来颜回为素臣、仲尼为素王」:古来颜回为素臣、孔子为素王。
「华衮斧钺,笔削终日忙」:如华衮斧钺般的褒贬,终日忙碌于笔削。
「有天仅倚杵,压头头不昂」:有天仅如倚杵般低矮,压着头头抬不起来。
「丈夫动辄计万世,毕竟几人遗臭与流芳」:大丈夫动辄考虑万世,毕竟几人流芳几人遗臭。
「麟乎麟乎逢鲁圉,凤兮凤兮趋楚狂」:麒麟啊麒麟却逢鲁国圈禁,凤凰啊凤凰却趋向楚狂接舆。
「僬侥之民不自小,乃与龙伯大人之国相颉颃」:僬侥之民不自以为小,乃与龙伯大人之国相颉颃。
「天欲无三光,地欲无五常」:天欲无三光,地欲无五常。
「世间狐貉瞰人尽,更遣虎豹来九阊」:世间狐貉俯瞰人将尽,更遣虎豹来到九天之门。
「与君相逢今日竟何日,非苏非李落日吟河梁」:与君相逢今日竟是何日,不是苏武李陵的落日吟河梁。
「三万六千椰酒觞,饱有荔枝饥槟榔」:三万六千椰酒之觞,饱有荔枝饥有槟榔。
「三生一穗沉水香,死不用青蝇吊仲翔,生不用金鸡下夜郎」:三生一穗沉水香,死不用青蝇吊虞仲翔,生不用金鸡赦免下夜郎。
「罗浮仙蝴蝶,作茧供衣裳」:罗浮山的仙蝴蝶,作茧来供衣裳。
「香溪之水春可航,朱明洞天径未荒」:香溪之水春天可以航行,朱明洞天路径尚未荒芜。
「送君此去吾亦隐,四百三十二君待我开草堂」:送君此去我也将隐居,四百三十二峰等你我开草堂。
「麻姑、玉女、梅花、美人尽列侍,人间无此温柔乡」:麻姑、玉女、梅花、美人尽列侍从,人间没有这样的温柔乡。
「噫嘻乎嗟哉!白云乡是温柔乡」:噫嘻嗟哉!白云乡就是温柔乡。
艺术手法
一、放歌体自由不羁。诗句长短参差,三言、五言、七言乃至长句错落,如李白歌行般自由奔放。二、古今上下纵横驰骋。从仙佛到人间、从天上到地下、从古帝到当世,时空跳跃极为大胆。三、反讽与自嘲。
"三十六军尽女子"讽刺军中无人,"僬侥之民不自小"以小自喻而有大志。四、以岭南风物送别。椰酒、荔枝、槟榔、罗浮蝶等岭南特产入诗,地域色彩鲜明。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丘逢甲放歌体诗歌的巅峰之作,以纵横捭阖的气势和奇崛瑰丽的想象,将家国之痛、身世之感与送别之情融为一体。诗中"有矢不得射贪狼"的愤懑与"送君此去吾亦隐"的归隐形成张力,末句"白云乡是温柔乡"以反讽收束,既是对岭南仙境的留恋也是对人间温暖的渴望,情感复杂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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