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清 · 钱澄之

译文

望见梧云路不通,西来贯甲引弓雄。

望见梧州云遮路不通,西来的敌军身披铠甲拉弓逞强。

邻船烧尽榜人窜,独树孤舟系晚风。

邻船被烧尽船夫逃窜,只有独树旁一叶孤舟系在晚风中。

夜黑山深暴雨催,虎狼队里脱身来。

夜黑山深暴雨催逼,从虎狼般的敌军中逃脱出来。

孝廉认得同行伴,映竹茅斋为我开。

孝廉认出了同行的伙伴,竹林映掩的茅屋为我打开。

竹屋初糊未稳眠,山猺窃发又纷然。

竹屋刚糊好还没安稳入睡,山中的瑶人又骚动起来。

滩头便是焚舟处,仍杂村氓上渡船。

滩头就是焚船的地方,仍然夹杂着村民登上渡船。

斗柄横参冬已残,蛮方天气不知寒。

北斗星柄横指参宿冬天已到残冬,南方蛮地天气不知寒冷。

梅花一树牛栏外,每日扶藜两度看。

牛栏外有一树梅花,每天拄着藜杖去看两次。

谁传邸诏到山扃,信是乘舆驻朗宁。

谁把邸报诏书传到了山门,确实皇帝驻跸在朗宁。

愁绝浔州江路断,致身那得奋飞翎!

愁绝浔州江路中断,想投身边效怎能展翅飞翔!

穷山雨闭吏人呼,缯缴漫漫何处逋?

深山中下雨封闭吏人呼喝,丝网漫天何处可逃?

几度被兵装已尽,倾家急难是苍梧!

几度遭兵祸行装已尽,倾家荡产来急救的是苍梧!

经旬守渡坐江头,典尽春衣问小舟。

守了十多天渡口坐在江头,典当了所有春衣雇小船。

偏遇买粮船正过,弯弓停楫在中流。

偏偏遇到买粮的船正经过,弯弓搭箭停船在中流。

多难逢君事已迟,偷生到此岂宜悲!

多难中与你相遇已经太迟,偷生到此怎能只顾悲伤!

可怜身外无长物,留取孤臣一卷诗!

可怜身外没有多余的财物,只留下孤臣的一卷诗!

憔悴累囚生意微,思归应是梦中归。

憔悴的囚犯生趣微弱,想回去恐怕只能在梦中回去。

山头却望摩空鸟,那得凌风学尔飞!

山头望着冲天的鸟儿,怎能凌风学你飞翔!

孤儿相失已三年,万死蛮烟觅汝还。

与孤儿失散已经三年,万死不辞在蛮荒烟瘴中寻你回来。

日夕牵衣今又散,乱山何处哭苍天!

日暮牵衣今日又散,在乱山中何处哭苍天!

日落孤村数已穷,摩刀相向忽开笼。

日落孤村命运已到尽头,举刀相向忽然打开牢笼。

草间一夜成甘寝,病骨何曾解怕风。

草丛中一夜安睡,病弱之躯何曾懂得害怕风寒。

近关怕见北军装,掩面叉胸避道旁。

靠近关卡害怕看到北军的装束,掩面抱胸躲避在路旁。

忽说姓名惊改色,声音认得是同乡。

忽然说出姓名吓得变了脸色,听声音认出是同乡。

十日无栖此夜偏,故人布被拟同眠。

十日无处栖身今夜尤其难熬,想与故人盖一床布被同眠。

那知难后贫如我,抵足牛衣剧可怜!

哪知遭难之后穷得像我一样,缩在牛衣中抵足而眠真是可怜!

乞假辞朝去未回,伤心囚服此时来!

请假辞朝离去还未回来,伤心的是穿着囚服此刻到来!

龙舟驻处江声急,辇路荒残马矢堆。

龙舟停驻之处江声急促,御道荒凉残破堆着马粪。

五更起坐自温经,还似书声静夜听。

五更时起来坐读经书,还像静夜中听到读书声。

梵唱自矜能仿佛,老僧本色是优伶。

梵唱自夸能模仿得惟妙惟肖,老僧本来的身份是戏子。

刺史乡情荷已多,艰危无奈故人何!

刺史的乡情已经承蒙很多,艰危之中对故人无可奈何!

才从虎穴全巢卵,又送穷鱼脱网罗。

刚从虎穴中保全了巢中之卵,又送走穷途之鱼脱离网罗。

寄语西村老布袍,旧时笥箧等閒抛。

传话给西村穿旧布袍的老人,旧时的衣箱竹笥都随意抛弃了。

新诗一字浑忘却,壁上留题为我抄!

新诗一个字都全忘了,替我把壁上留的题诗抄下来!

赤脚敲门是再生,痴儿留得故人情。

赤脚敲门的是再生的恩人,痴儿还留着故人的情谊。

邻妪辍泣来相废,笑指今晨有哭声!

邻家老妇停止哭泣来安慰,笑着说今早有哭声!

惭负当年博奥声,车裘已尽听君行。

惭愧辜负了当年博学名家的声望,车马衣裘都已用尽任凭你离去。

三更病渴思涓滴,错唤獠奴阿段名。

三更时病中口渴想喝一滴水,错叫了獠奴阿段的名字。

望见星岩泪已潸,稽呵有吏认愁颜。

望见星岩眼泪已潸然落下,盘查的官吏认出了愁苦的面容。

端州太守曾相识,一字包羞许过关。

端州太守曾经相识,含羞答应让我过关。

郡阁相邀揖罢还,传心御幄敢跻攀。

郡阁中相邀作揖后归来,传递心意的御帐怎敢攀附。

使君莫怪频流涕,原是螭头旧侍班。

使君不要怪我频频流泪,我原来是螭头旧日的侍班。

阛阓烧残遍垝垣,徘徊难觅旧居门。

街市烧残遍地都是断垣残壁,徘徊着难以找到旧居的门。

老兵病卧前相问,为指孤吟阁尚存。

老兵病卧着前来询问,为我指出孤吟阁还在。

吾乡幕客老天隅,为拟东还结伴趋。

我乡的幕僚远在天涯,为我打算东归结伴而行。

难后赤身行不得,重怜觅渡向苍梧!

遭难后赤身行走不得,又可怜地寻找渡口前往苍梧!

转眼佣奴便作威,解骖属望故人非。

转眼间奴仆便仗势作威,解下骖马指望的故人已不可靠。

同乡好友输金足,惭愧全家尽赎归!

同乡好友凑足了赎金,惭愧全家都被赎回!

好事潘生剧可怜,从龙身丧左江边!

好心的潘生实在可怜,随从皇帝却在左江边丧命!

僮奴掠卖胡军里,说著低声泪点悬!

僮仆被掠卖到胡人军中,说起此事低声泪珠悬落!

难后同年尚几存,惠州高蹈早为髡。

遭难后同年中还有几人存活,惠州那位早已剃发出家。

闭门野史犹堪葺,莫负临轩特典恩!

闭门修纂野史尚可整理,不要辜负了皇帝临轩特赐的恩典!

连朝水长过山腰,村市填波波怒号。

连日涨水漫过山腰,村落集市被波涛填满怒号。

估客一时牵缆去,榜人呼我共撑篙。

商人一时牵着缆绳离去,船夫喊我一起撑篙。

准拟龙车尔定随,那期雁字又参差。

本以为龙车你一定跟随,哪料雁行又参差不齐。

老兄愿让「生还集」,乞与同门标近诗。

老兄愿意让出"生还集"之名,请题赠给同门标记近作的诗。

维舟崖寺试追攀,却说飞来自皖山。

停船在崖边寺庙试图攀登,却说寺庙是从皖山飞来的。

乡国十年归未得,暂留此地算生还。

离乡十年未能回去,暂时留在此地也算生还了。

城上钟鸣作吼声,旧传此物是龙精。

城上的钟发出吼叫声,旧传此物是龙的精灵。

城亡一夜摩空去,不与人间报五更。

城破之夜钟腾空飞去,不再为人间报五更。

寄语茅坪跛阿师,故人过岭也披缁。

传话给茅坪的跛脚师父,故人过了岭也披上了僧衣。

追寻万里门生谊,莫老蛮方负所思!

追寻万里门生的情谊,不要老死蛮荒辜负了所思!

双脚蹒跚卧路陲,客来相慰漫兴悲!

双脚蹒跚躺在路旁,有客来安慰也不要太悲伤!

乘舆何处吾归去,可是高车驷马时?

皇帝在哪里我该归向何处,难道是高车驷马显贵之时?

严城背日客心哀,往事凄凉对劫灰。

背阴的城中客居之人心中悲哀,面对劫灰往事凄凉。

江右、岭南千古恨,不堪回首郁孤台!

江右岭南的千古遗恨,不堪回首郁孤台!

逆旅逢亲意转迷,无家归去傍人栖。

旅途中遇到亲人反而更加迷惘,无家可归只能寄居他人篱下。

出门斜指芦帘内,说是同乡别驾妻。

出门斜指着芦帘内,说是同乡别驾的妻子。

寄去家书到未曾,烦君口信字难凭!

寄去的家书不知到了没有,烦请带个口信因为文字难以凭信!

故园兄弟休痴望,头白归来是老僧。

故乡的兄弟们不要再痴心盼望了,白头归来时我已是个老僧。

江村初夏树阴阴,望去禾新客途深。

江村初夏树荫浓密,望去新禾遍野客途深远。

跋涉最怜孺子苦,麻鞋破脚暗伤心!

跋涉中最怜幼子受苦,麻鞋磨破了脚暗自伤心!

刚是行年四十来,不堪人事首重回!

刚到四十岁的年纪,不堪回首往事重重!

只今出世毋嫌晚,便算兹辰降母胎。

现在出家也不算太晚,就把今天当作降生母胎之日。

江村竞渡鼓声新,卧病惊闻初度辰。

江村赛龙舟鼓声新起,卧病中惊闻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莫道五丝难续命,看予几度再生身!

别说五色丝线难以续命,看我多少次死里逃生!

三年习气已消磨,曾约东还此再过。

三年的习气已经消磨,曾约定东归时再经过此地。

古寺烧残老僧死,留予一顶教谁摩?

古寺烧毁了老僧也死了,留给我一顶帽子让谁来摩挲?

急水回舟认此村,两株榕树覆山门。

急流中回船认出了这个村庄,两株榕树覆盖着山门。

诗笺壁上张如旧,犹带伤秋泪点存!

诗笺在壁上张贴如旧,还带着伤秋的泪痕!

铁屩磨穿海上来,仙师有约到蓬莱。

铁鞋磨穿从海上而来,与仙师有约前往蓬莱。

黑风一夜三山失,却望沧波痛哭回!

黑风一夜之间三座仙山消失,望着沧波痛哭而回!

移居深巷叩柴荆,问姓开门半日惊。

搬到深巷中敲打柴门,问姓名后开门惊讶了半日。

更说与君惊绝事,痴儿寻得已随行。

再告诉你一件令人震惊的事,痴儿已找到正随行在侧。

此地招寻独有君,惊看须鬓雪纷纷。

此地寻访只有你一人,惊讶地看到你须发如雪纷飞。

姓名祗许孙嵩识,莫遗通村父老闻!

姓名只许孙嵩知道,不要让全村父老听到!

自逃方外久忘机,特访名山入翠微。

自从逃避到世外早已忘却机心,特地访寻名山进入苍翠深处。

谷鸟相猜有何意,避人穿过隔溪飞?

山谷中的鸟儿相互猜疑有什么意思,避开人穿过隔溪飞去?

萧寺炊烟渐欲无,僧堂粥饭敢嫌粗!

萧条寺院的炊烟渐渐要断了,僧堂的粥饭怎敢嫌弃粗劣!

苦瓜未熟米盐绝,吃尽山头雨后菇。

苦瓜还没成熟米盐已经断绝,吃光了山头雨后的蘑菇。

天堂山上人来稀,天堂山僧去不归。

天堂山上人来稀少,天堂山的僧人离去不归。

归时托钵予亦去,回听钟声隔翠微。

归来时托钵化缘我也离去,回头听钟声隔着苍翠山色。

扶筇晓上最高峰,岚海平铺四面同。

拄着竹杖清晨登上最高峰,雾海平铺四面景色相同。

此际下方人未醒,茫茫都在白云中。

此刻山下的人还未醒来,茫茫都在白云之中。

峚峰关主本同乡,禅寂多年不下床。

峚峰关的住持本是同乡,修禅静寂多年不下床。

为指蒲团相对坐,沙弥初点一枝香。

指点蒲团相对而坐,小沙弥刚点上一枝香。

头白山僧旧说名,早年持律晚尤精。

白发山僧旧日就听说其名,早年持戒晚年更加精严。

客来旋摘新锄菜,打水亲烧折脚铛。

客人来就摘新锄的菜,亲自打水用折脚锅烧煮。

吾师托钵事终南,死后依然守一龛。

我师父托钵修行于终南山,死后依然守着一个佛龛。

说著钳锤随堕泪,旁人不信是同参。

说到钳锤教化便随之落泪,旁人不信我们是同参道友。

老僧多病苦修偏,课诵行禅夜不眠。

老僧多病苦修偏执,课诵经文修行禅定夜不能眠。

更荷慈悲留过客,为怜单被自装绵。

更以慈悲之心留宿过客,因为怜惜客人被子单薄自己拆了装棉。

死关侍者老千峰,苦行年深有病容。

死关的侍者老千峰,苦行多年面容带病。

见我橐中衣未制,亲携刀尺与裁缝。

见我囊中衣服还没有缝制,亲自带着刀尺来裁剪缝纫。

此生已信付寒灰,物外惊疑何处来?

此生已经甘心托付于寒灰,超脱物外的惊疑从何而来?

自是禅心死未尽,尚留俗相与人猜。

自然是禅心还没有死尽,还留下俗相让人猜疑。

望去山腰一缕烟,到来钟梵肃诸天。

望去山腰一缕炊烟,到了之后钟声梵音令诸天肃然。

道人已习头陀行,为乞蓑衣与种田。

道人已经习惯头陀苦行,只为乞取蓑衣和种田。

朝搥钟磬礼袈裟,惭愧男儿始出家!

早晨敲钟击磬披上袈裟礼佛,惭愧身为男儿才出家!

胡跪阶前求剃草,可能选佛似丹霞?

胡跪在阶前请求剃度出家,能否如丹霞天然那样被选为佛?

招寻有伴入松关,我自栖山尔自还。

寻觅有伴进入松林关隘,我自栖居山中你自回去。

别后望云无过念,团瓢只在数峰间。

分别后望着云彩不再思念,草庐只在几座山峰之间。

自是多生风障深,才抛稚子又关心。

自然是因为多生的风障太深,刚抛下幼子又放心不下。

出山送尔寻舟去,指与江头枫树林。

出山送你寻找船只离去,指着江头的枫树林。

自别松关苦溯流,更堪烟雨滞孤舟。

自从离开松林关隘苦苦逆流而上,更难忍受烟雨滞留在孤舟中。

竹房无限萧疏兴,来作篷窗万种愁!

竹房中无限萧疏的兴致,来到篷窗下化作万种愁绪!

祇园劫后再来兴,耿耿犹存塔院灯。

祇园劫难之后再次兴盛,塔院的灯还耿耿长明。

三市绕完无认得,出门唯识饭头僧。

绕完三市都不认得,出门只认识管饭的僧人。

为指芒鞋更向前,匡庐深处许安禅?

指点穿着芒鞋继续向前,匡庐深处是否可以安禅?

前身应是山居客,说著峰头意惘然!

前世应该是山中隐居之人,说起山峰便心中惘然!

头白浔阳老楫师,江村邻舍半相知。

白发的浔阳老船夫,江村的邻居大半相识。

故园桂树闻名久,可识如今剩几枝?

久闻故园桂树之名,可知如今还剩几枝?

放棹中流恨短篷,江山如旧恨无穷!

中流放桨遗憾篷太短,江山依旧恨意无穷!

邻船不识伤心事,打鼓鸣锣赛晚风。

邻船不懂得我的伤心事,打鼓鸣锣祭祀晚风。

为指孤松问路行,到门应是举家惊!

指点孤松问路前行,到了门口应是全家人吃惊!

明晨便逐东风去,屋里平安寄一声!

明天清晨便随东风离去,向家中报一声平安!

惊喜吴江旅榇还,岂期儿女镜团圆!

惊喜吴江的灵柩运回,哪里料到儿女如镜重圆!

伤心更有鸰原痛,那得忘情竟放船!

伤心更有兄弟死别的痛苦,怎能忘情就此开船!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长篇纪事诗,写作者在战乱中历尽艰险逃难的经过。全诗以时间为序,从梧州路不通写起,历经邻船烧尽、虎狼队里脱身、山猺窃发、焚舟处渡船、蛮方度冬、浔州路断、被兵装尽、苍梧急难、典衣问舟、弯弓拦船、偷生感慨、留取孤诗、思归梦归、摩空鸟飞、孤儿相失、摩刀开笼、草间甘寝、怕见北军、故人同眠、囚服伤心、龙舟驻处、五更温经、老僧优伶、刺史乡情、虎穴全卵、穷鱼脱网、寄语布袍、新诗忘却、赤脚敲门、邻妪笑指、惭负声名、病渴思饮、望见星岩、端州过关、郡阁相邀、阛阓烧残、老兵指阁、幕客东还、佣奴作威、同乡赎归、潘生从龙、同年尚存、连朝水涨、准拟龙车、崖寺追攀、城上钟鸣、寄语跛师、双脚蹒跚、严城背日、逆旅逢亲、寄去家书、江村初夏、跋涉孺子、行年四十、江村竞渡、三年习气、急水回舟、诗笺壁上、铁屩磨穿、移居深巷、此地招寻、自逃方外、萧寺炊烟、天堂山僧、扶筇晓上、峚峰关主、头白山僧、吾师托钵、老僧多病、死关侍者、此生已信、望去山腰、朝搥钟磬、招寻有伴、自是多生、出山送尔、自别松关、祇园劫后、为指芒鞋、头白浔阳、放棹中流、为指孤松、惊喜吴江,共计数十个场景。全诗以亲身经历写亡国之痛,字字血泪。

逐句解读
「望见梧云路不通,西来贯甲引弓雄」——望见梧州云雾路不通,西来的贯甲引弓之人甚雄。写路阻。

「邻船烧尽榜人窜,独树孤舟系晚风」——邻船烧尽了船夫逃窜,独树旁孤舟系在晚风中。写逃难之始。

「夜黑山深暴雨催,虎狼队里脱身来」——夜黑山深暴雨催促,从虎狼队里脱身出来。写脱险。

「孝廉认得同行伴,映竹茅斋为我开」——孝廉认得同行之伴,映竹茅斋为我打开。写暂歇。

「竹屋初糊未稳眠,山猺窃发又纷然」——竹屋刚糊上还没安稳入眠,山猺又发动了纷扰。写再逃。

「滩头便是焚舟处,仍杂村氓上渡船」——滩头便是焚舟之处,仍混杂着村民上了渡船。写渡河。

「斗柄横参冬已残,蛮方天气不知寒」——斗柄横斜参星已残冬将尽,蛮方天气不知寒冷。写南方之冬。

「梅花一树牛栏外,每日扶藜两度看」——梅花一树在牛栏外,每天扶着藜杖去看两回。写苦中之乐。

「谁传邸诏到山扃,信是乘舆驻朗宁」——谁传邸诏到山门,确实皇帝驻在朗宁。写闻讯。

「愁绝浔州江路断,致身那得奋飞翎」——愁绝浔州江路断绝,想要脱身怎得奋飞之翎?写路断之愁。

「穷山雨闭吏人呼,缯缴漫漫何处逋」——穷山雨闭吏人呼叫,缯缴漫漫何处逃遁?写追捕。

「几度被兵装已尽,倾家急难是苍梧」——几度遭兵装备已尽,倾家急难之处是苍梧。写家尽。

「经旬守渡坐江头,典尽春衣问小舟」——经旬守渡坐在江头,典尽了春衣来雇小舟。写困顿。

「偏遇买粮船正过,弯弓停楫在中流」——偏遇买粮船正经过,弯弓停楫在江流之中。写拦截。

「多难逢君事已迟,偷生到此岂宜悲」——多难相逢事情已迟,偷生到这里岂宜悲伤?写克制。

「可怜身外无长物,留取孤臣一卷诗」——可怜身外没有多余之物,留取孤臣一卷诗。写以诗存身。

「憔悴累囚生意微,思归应是梦中归」——憔悴的累囚生意微弱,思归应当是梦中归去。写思归。

「山头却望摩空鸟,那得凌风学尔飞」——山头却望摩空之鸟,怎得凌风学你飞翔?写羡慕飞鸟。

「孤儿相失已三年,万死蛮烟觅汝还」——孤儿相失已经三年,万死蛮烟中觅你还来。写寻子。

「日夕牵衣今又散,乱山何处哭苍天」——日夕牵衣如今又散了,乱山何处哭苍天?写再失。

「日落孤村数已穷,摩刀相向忽开笼」——日落孤村命数已穷,摩刀相向忽然开了笼。写被释。

「草间一夜成甘寝,病骨何曾解怕风」——草间一夜成了甘寝,病骨何曾懂得怕风?写劫后余生。

「近关怕见北军装,掩面叉胸避道旁」——近关怕见北军装束,掩面叉胸避在道旁。写惧敌。

「忽说姓名惊改色,声音认得是同乡」——忽然说出姓名惊得变了色,声音认出是同乡。写相遇。

「十日无栖此夜偏,故人布被拟同眠」——十日无栖此夜偏冷,故人布被打算同眠。写借宿。

「那知难后贫如我,抵足牛衣剧可怜」——哪知难后穷如我,抵足牛衣真是可怜。写穷窘。

「乞假辞朝去未回,伤心囚服此时来」——乞假辞朝去后未回,伤心囚服此时穿上。写被囚。

「龙舟驻处江声急,辇路荒残马矢堆」——龙舟驻处江声急切,辇路荒残堆着马粪。写行在之荒。

「五更起坐自温经,还似书声静夜听」——五更起坐自己温习经书,还像静夜听到的书声。写苦读。

「梵唱自矜能仿佛,老僧本色是优伶」——梵唱自矜能仿佛,老僧本色是优伶。写僧之假。

「刺史乡情荷已多,艰危无奈故人何」——刺史乡情已荷很多,艰危无奈故人如何。写感激。

「才从虎穴全巢卵,又送穷鱼脱网罗」——才从虎穴保全了巢中之卵,又送穷鱼脱离了网罗。写再救。

「寄语西村老布袍,旧时笥箧等闲抛」——寄语西村穿老布袍的人,旧时箱箧等闲抛弃了。写物尽。

「新诗一字浑忘却,壁上留题为我抄」——新诗一个字都忘了,壁上留题为我抄来。写记诗。

「赤脚敲门是再生,痴儿留得故人情」——赤脚敲门的是再生之人,痴儿留得了故人之情。写重逢。

「邻妪辍泣来相废,笑指今晨有哭声」——邻妪停止哭泣来相慰,笑指今晨有哭声(活人之兆)。写悲喜。

「惭负当年博奥声,车裘已尽听君行」——惭负了当年博奥之名,车裘已尽听凭你走。写惭愧。

「三更病渴思涓滴,错唤獠奴阿段名」——三更病渴思念涓滴之水,错唤獠奴阿段之名。写病中恍惚。

「望见星岩泪已潸,稽呵有吏认愁颜」——望见星岩泪已潸然,稽查呵斥的吏认出愁颜。写到端州。

「端州太守曾相识,一字包羞许过关」——端州太守曾经相识,一字包羞许他过关。写过关。

「郡阁相邀揖罢还,传心御幄敢跻攀」——郡阁相邀作揖而还,传心御幄岂敢攀登。写谢绝。

「使君莫怪频流涕,原是螭头旧侍班」——使君莫怪频频流涕,原来是螭头旧日的侍班。写身份。

「阛阓烧残遍垝垣,徘徊难觅旧居门」——街市烧残遍是断垣,徘徊难以寻觅旧居之门。写到家。

「老兵病卧前相问,为指孤吟阁尚存」——老兵病卧上前相问,为我指出孤吟阁还在。写阁存。

「吾乡幕客老天隅,为拟东还结伴趋」——吾乡幕客老在天隅,拟议东还结伴而趋。写思归。

「难后赤身行不得,重怜觅渡向苍梧」——难后赤身行不得,重怜觅渡向苍梧。写再难行。

「转眼佣奴便作威,解骖属望故人非」——转眼佣奴便作威作福,解骖寄望于故人却非。写变故。

「同乡好友输金足,惭愧全家尽赎归」——同乡好友出金充足,惭愧全家都被赎回。写赎归。

「好事潘生剧可怜,从龙身丧左江边」——好事潘生甚是可怜,从龙途中丧身左江边。写潘生之死。

「僮奴掠卖胡军里,说著低声泪点悬」——僮奴被掠卖在胡军之中,说起来低声泪点悬垂。写家奴之惨。

「难后同年尚几存,惠州高蹈早为髡」——难后同年还有几人存活,惠州高蹈早已为僧。写同年。

「闭门野史犹堪葺,莫负临轩特典恩」——闭门野史尚可编纂,莫负临轩特典之恩。写勉励。

「连朝水长过山腰,村市填波波怒号」——连朝水涨过了山腰,村市被波涛填满怒号。写水灾。

「估客一时牵缆去,榜人呼我共撑篙」——估客一时牵缆而去,船夫呼我共撑篙。写共渡。

「准拟龙车尔定随,那期雁字又参差」——本拟龙车你定当随行,哪期雁字又参差不齐。写分离。

「老兄愿让生还集,乞与同门标近诗」——老兄愿让出《生还集》,乞与同门标明近诗。写诗之托。

「维舟崖寺试追攀,却说飞来自皖山」——系舟崖寺试追攀,却说飞来自皖山。写僧之来历。

「乡国十年归未得,暂留此地算生还」——乡国十年归去不得,暂留此地算作生还。写暂安。

「城上钟鸣作吼声,旧传此物是龙精」——城上钟鸣发出吼声,旧传此物是龙精。写传说。

「城亡一夜摩空去,不与人间报五更」——城亡之夜摩空而去,不再为人间报五更。写钟之灵。

「寄语茅坪跛阿师,故人过岭也披缁」——寄语茅坪跛脚阿师,故人过岭也披缁衣了。写己亦为僧。

「追寻万里门生谊,莫老蛮方负所思」——追寻万里门生之谊,莫老在蛮方辜负了所思。写劝勉。

「双脚蹒跚卧路陲,客来相慰漫兴悲」——双脚蹒跚卧在路陲,客人来相慰不必兴悲。写病中。

「乘舆何处吾归去,可是高车驷马时」——乘舆在哪里我归去,难道是高车驷马之时?写自嘲。

「严城背日客心哀,往事凄凉对劫灰」——严城背日客心悲哀,往事凄凉面对劫灰。写凭吊。

「江右岭南千古恨,不堪回首郁孤台」——江右岭南千古之恨,不堪回首郁孤台。写旧恨。

「逆旅逢亲意转迷,无家归去傍人栖」——逆旅逢亲心意转迷,无家归去傍人而栖。写无家。

「出门斜指芦帘内,说是同乡别驾妻」——出门斜指芦帘之内,说是同乡别驾之妻。写遇见乡亲。

「寄去家书到未曾,烦君口信字难凭」——寄去家书到了未曾?烦你口信文字难凭。写家书。

「故园兄弟休痴望,头白归来是老僧」——故园兄弟休要痴望,头白归来的是老僧。写决绝。

「江村初夏树阴阴,望去禾新客途深」——江村初夏树荫浓密,望去新禾客途深远。写路途。

「跋涉最怜孺子苦,麻鞋破脚暗伤心」——跋涉最怜幼子之苦,麻鞋磨破脚暗暗伤心。写怜子。

「刚是行年四十来,不堪人事首重回」——刚是行年四十到来,不堪人事首先回首。写感慨。

「只今出世毋嫌晚,便算兹辰降母胎」——只今出世莫嫌晚,便算此时降生母胎。写重生。

「江村竞渡鼓声新,卧病惊闻初度辰」——江村竞渡鼓声新,卧病惊闻生日。写病中生日。

「莫道五丝难续命,看予几度再生身」——莫道五丝难续命,看我几度再生之身。写再生。

「三年习气已消磨,曾约东还此再过」——三年习气已经消磨,曾约定东还此处再过。写故地重游。

「古寺烧残老僧死,留予一顶教谁摩」——古寺烧残老僧已死,留我一顶教谁来摩?写落发之无人。

「急水回舟认此村,两株榕树覆山门」——急水回舟认出此村,两株榕树覆盖山门。写旧地。

「诗笺壁上张如旧,犹带伤秋泪点存」——诗笺壁上张贴如旧,还带着伤秋泪点存留。写旧诗。

「铁屩磨穿海上来,仙师有约到蓬莱」——铁屩磨穿从海上来,仙师有约到蓬莱。写赴约。

「黑风一夜三山失,却望沧波痛哭回」——黑风一夜三山失踪,却望沧波痛哭而回。写赴约不果。

「移居深巷叩柴荆,问姓开门半日惊」——移居深巷叩柴荆,问姓开门半日惊。写搬迁。

「更说与君惊绝事,痴儿寻得已随行」——更说与君惊绝之事,痴儿寻得已随行。写寻子得。

「此地招寻独有君,惊看须鬓雪纷纷」——此地招寻独有你,惊看须鬓雪白纷纷。写老友。

「姓名祗许孙嵩识,莫遗通村父老闻」——姓名只许孙嵩识得,莫让通村父老闻知。写隐姓埋名。

「自逃方外久忘机,特访名山入翠微」——自逃方外久已忘机,特访名山入翠微之中。写访山。

「谷鸟相猜有何意,避人穿过隔溪飞」——谷鸟相猜有何意,避人穿过隔溪飞去。写鸟亦避人。

「萧寺炊烟渐欲无,僧堂粥饭敢嫌粗」——萧寺炊烟渐欲无,僧堂粥饭敢嫌粗?写困苦。

「苦瓜未熟米盐绝,吃尽山头雨后菇」——苦瓜未熟米盐断绝,吃尽了山头雨后的蘑菇。写食物之乏。

「天堂山上人来稀,天堂山僧去不归」——天堂山上人来稀少,天堂山僧去而不归。写山之荒。

「归时托钵予亦去,回听钟声隔翠微」——归时托钵我也离去,回听钟声隔着翠微。写别山。

「扶筇晓上最高峰,岚海平铺四面同」——扶筇拂晓登上最高峰,岚海平铺四面相同。写登顶。

「此际下方人未醒,茫茫都在白云中」——此时下方人还未醒,茫茫都在白云之中。写高处之景。

「峚峰关主本同乡,禅寂多年不下床」——峚峰关主本是同乡,禅寂多年不下床。写同乡僧。

「为指蒲团相对坐,沙弥初点一枝香」——指蒲团相对而坐,沙弥刚点了一枝香。写对坐。

「头白山僧旧说名,早年持律晚尤精」——头白山僧旧日有名,早年持律晚年尤其精严。写老僧。

「客来旋摘新锄菜,打水亲烧折脚铛」——客人来即摘新锄之菜,打水亲手在折脚铛中烧煮。写僧之简朴。

「吾师托钵事终南,死后依然守一龛」——我师托钵行化终南山,死后依然守着一龛。写师父。

「说著钳锥随堕泪,旁人不信是同参」——说起钳锥之事随即落泪,旁人不信是同参。写念师。

「老僧多病苦修偏,课诵行禅夜不眠」——老僧多病苦修偏执,课诵行禅夜里不眠。写苦修。

「更荷慈悲留过客,为怜单被自装绵」——更承慈悲留过客,因怜单被自装棉。写慈悲。

「死关侍者老千峰,苦行年深有病容」——死关侍者老千峰,苦行年深面有病容。写侍者。

「见我橐中衣未制,亲携刀尺与裁缝」——见我囊中衣服未制,亲自带着刀尺来裁缝。写关怀。

「此生已信付寒灰,物外惊疑何处来」——此生已信付于寒灰,物外惊疑从何处来?写出山。

「自是禅心死未尽,尚留俗相与人猜」——自是禅心死而未尽,尚留俗相与人猜疑。写禅心未尽。

「望去山腰一缕烟,到来钟梵肃诸天」——望去山腰一缕烟,到来钟梵使诸天肃然。写到寺。

「道人已习头陀行,为乞蓑衣与种田」——道人已习头陀之行,乞求蓑衣来种田。写农禅。

「朝搥钟磬礼袈裟,惭愧男儿始出家」——朝搥钟磬礼拜袈裟,惭愧男儿才始出家。写惭愧。

「胡跪阶前求剃草,可能选佛似丹霞」——胡跪阶前求剃度,可能选佛如丹霞?写剃度。

「招寻有伴入松关,我自栖山尔自还」——招寻有伴入松关,我自栖山你自还。写分别。

「别后望云无过念,团瓢只在数峰间」——别后望云没有过多的念想,团瓢只在数峰之间。写安住。

「自是多生风障深,才抛稚子又关心」——自是多生风障深重,才抛下幼子又关心起来。写牵挂。

「出山送尔寻舟去,指与江头枫树林」——出山送你寻舟而去,指给你江头的枫树林。写送行。

「自别松关苦溯流,更堪烟雨滞孤舟」——自别松关苦于溯流,更堪烟雨滞留孤舟。写归途。

「竹房无限萧疏兴,来作篷窗万种愁」——竹房无限萧疏之兴,来作了篷窗万种之愁。写愁。

「祇园劫后再来兴,耿耿犹存塔院灯」——祇园劫后再来复兴,耿耿犹存塔院之灯。写寺之重建。

「三市绕完无认得,出门唯识饭头僧」——三市绕完没有认得的,出门只识得饭头僧。写故地已变。

「为指芒鞋更向前,匡庐深处许安禅」——指芒鞋更向前进,匡庐深处许安禅。写前行。

「前身应是山居客,说著峰头意惘然」——前身应当是山居之客,说起峰头心意惘然。写前世之感。

「头白浔阳老楫师,江村邻舍半相知」——头白浔阳老船夫,江村邻舍半相相识。写归乡。

「故园桂树闻名久,可识如今剩几枝」——故园桂树闻名已久,可识如今还剩几枝?写故园之变。

「放棹中流恨短篷,江山如旧恨无穷」——放棹中流恨短篷,江山如旧恨无穷。写江山之恨。

「邻船不识伤心事,打鼓鸣锣赛晚风」——邻船不识伤心事,打鼓鸣锣赛晚风。写他人之乐与己之悲。

「为指孤松问路行,到门应是举家惊」——指孤松问路而行,到家应当是举家惊。写到家。

「明晨便逐东风去,屋里平安寄一声」——明晨便逐东风而去,屋里平安寄一声。写再别。

「惊喜吴江旅榇还,岂期儿女镜团圆」——惊喜吴江旅榇归来,岂期儿女如镜团圆。写团圆。

「伤心更有鸰原痛,那得忘情竟放船」——伤心更有兄弟之痛,哪能忘情竟放船而去?写兄弟之痛。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罕见的超长篇纪实叙事诗。全诗以时间为经、以场景为纬,逐日逐事记录逃难经过。以"望见梧云路不通"起,以"惊喜吴江旅榇还"终,历时数年,横跨数省。以具体场景写亡国之痛——每一联即一个场景,如电影镜头般切换。以细节写真实——麻鞋破脚、典尽春衣、苦瓜未熟、吃尽山菇,无一虚语。以对比写悲欢——邻船赛晚风与己之伤心,故园桂树与剩几枝,字字对比。以双关写深意——"头白归来是老僧"既写己之出家又写国亡之恨。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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