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哀
清 · 钱澄之
译文
将军兵未散,何事欲捐生!
将军兵马尚未溃散,为何就要舍弃生命!
尽室沈沧海,单车指旧京。
全家沉入大海,独自驾车奔赴旧京。
衣冠老父泣,意气敌人惊。
衣冠齐整的老父哭泣,意气慷慨令敌人震惊。
西市风沙起,天心正不平!
西市风沙骤起,天意正是不平!
七十犹倡义,谁能惜此生!
七十岁还在倡导起义,谁还顾惜这条性命!
莫悲赍志殁,原不望功成。
不要悲伤带着壮志而殁,本来就不期望功成。
诗咏游仙乐,死传坐化名。
诗中歌咏游仙的快乐,死后传为坐化之名。
争知尸解去,底用哭真卿!
谁知他是尸解仙去,何必像哭颜真卿那样痛哭!
中丞初战死,祠庙宛陵新。
中丞初战便殉国,宛陵祠庙新建。
谁窃王綝首!还完重捷身,
谁窃取了王綝的首级!还保全了重捷的身躯,
藁竿无不可,合葬亦随人。
悬于藁竿也无不可,合葬也随人安排。
近说忠魂附,家家祀作神。
近来传说忠魂附体显灵,家家供奉为神。
报国詹公子,麾兵战不还。
报国的詹公子,率兵作战一去不还。
空传云雾险,竟死大安关!
白白传说大安关云雾险峻,竟战死在此关!
马忆长干瘦,衣怀京兆斑。
战马怀念长干日渐消瘦,衣衫还带着京兆的血斑。
西溪双血泪,洒滴遍闽山。
西溪洒下两行血泪,洒遍闽山各处。
谁怜王录事,竟死婺州围!
谁怜惜王录事,竟死于婺州围城之中!
抗节江东盛,殉城大吏稀!
江东抗节之士虽盛,殉城的大吏却稀少!
坚持太守篆,还著幕僚绯。
坚持握着太守印信,还穿着幕僚的红色官服。
一死南朝重,毋言职最微!
这一死使南朝为之重视,不要说官职最为卑微!
华亭多节义,死丧及师儒。
华亭多节义之士,死亡也波及到师儒。
题壁留谁看,升堂笑独迂!
题壁留言留给谁看,登堂入室被人笑迂腐!
特书「明命永」,果兆汉兴符。
特意书写「明命永」,果然预示汉室复兴的符瑞。
正朔鬼神奉,忠魂得慰无?
正朔鬼神都敬奉,忠魂能否得到安慰?
痴肠吴太学,国破早捐生!
痴心的吴太学,国破之时早早舍身!
莫听呼天诉,聊明报汉情。
不必听他呼天诉冤,姑且表明报效汉室之情。
鬼神应有恨,劫运恐难争!
鬼神也应有遗恨,劫运恐怕难以抗争!
近喜威灵见,南昌虏数惊。
近来喜见威灵显现,南昌敌军数次惊恐。
抗节师儒事,坚贞似尔稀。
抗节守志是师儒的事,坚贞如你的人稀少。
为纾雷泽难,竟著杲卿衣!
为了解除雷泽之难,竟穿上了颜杲卿的衣冠!
幽梦期当践,家书付未归。
幽梦之期应当践行,家书托付却未归去。
三闾虚庙待,并祀志无违!
三闾大夫空庙相待,一并祭祀心愿不违!
吾乡吴季子,猿臂喜弯弓。
我家乡的吴季子,长臂善射喜弯弓。
空有捐家志,莫抒报国忠!
白白有舍弃家业的志向,却无法抒发报国的忠心!
泪沾三诏湿,梦拟七闽通。
泪水沾湿了三次诏书,梦中打算通往七闽。
莫笑龙眠弱,孙、吴算两雄!
莫笑龙眠之人文弱,孙吴也算两雄!
戴渊起陈墓,事败竟降胡。
戴渊从陈墓起兵,事败竟然投降了胡人。
谁信李陵志,真成伯约图!
谁信李陵的志向,竟真的成了姜伯约的图谋!
汝惟拚一死,天欲祸三吴。
你只是拼了一死,上天却要降祸三吴。
地下精灵聚,犹为厉鬼无?
地下精灵聚集,还能成为厉鬼吗?
举国争披发,危冠尔独悲。
举国争相披散头发,你独戴高冠悲愤不已。
鱼虾皆马革,天地一鸱夷!
鱼虾都裹着马革,天地之间不过一个鸱夷!
节义乡邦讳,姓名估客知。
节义被乡邦所忌讳,姓名却被商贾知晓。
会稽江上水,千里接鸠兹。
会稽江上的流水,千里与鸠兹相接。
留都兵散日,节帅几人亡!
留都兵马溃散之日,节度使几人殉亡!
祗怪南朝弱,犹怜蜀将强!
只怪南朝积弱,尚且怜惜蜀将之强!
江山千载恨,清白一门香。
江山留下千载遗恨,清白家风一门流芳。
拟作招魂赋,遥投北固旁。
拟作招魂之赋,远远投于北固山旁。
赏析
题解
此诗广哀,写明末诸忠烈之死。将军兵未散何事欲捐生——忠烈之死。多组人物:将军、老父、中丞、詹公子、王录事、华亭师儒、吴太学、吴季子、戴渊——各以一联写一忠烈,末以"江山千载恨,清白一门香"收束。
逐句解读
「将军兵未散,何事欲捐生!尽室沈沧海,单车指旧京」——将军兵未散何事欲捐生?尽室沈沧海,单车指旧京,写将军之捐生。
「衣冠老父泣,意气敌人惊。西市风沙起,天心正不平」——衣冠老父泣,意气敌人惊。西市风沙起,天心正不平,写老父之泣。
「七十犹倡义,谁能惜此生!莫悲赍志殁,原不望功成」——七十犹倡义,谁能惜此生?莫悲赍志殁,原不望功成,写七十倡义。
「诗咏游仙乐,死传坐化名。争知尸解去,底用哭真卿」——诗咏游仙乐,死传坐化名。争知尸解去,底用哭真卿?写坐化之疑。
「中丞初战死,祠庙宛陵新。谁窃王綝首!还完重捷身」——中丞初战死,祠庙宛陵新。谁窃王綝首?还完重捷身,写中丞之战死。
「藁竿无不可,合葬亦随人。近说忠魂附,家家祀作神」——藁竿无不可,合葬亦随人。近说忠魂附,家家祀作神,写忠魂之祀。
「报国詹公子,麾兵战不还。空传云雾险,竟死大安关」——报国詹公子,麾兵战不还。空传云雾险,竟死大安关,写詹公子之死。
「马忆长干瘦,衣怀京兆斑。西溪双血泪,洒滴遍闽山」——马忆长干瘦,衣怀京兆斑。西溪双血泪,洒滴遍闽山,写血泪之洒。
「谁怜王录事,竟死婺州围!抗节江东盛,殉城大吏稀」——谁怜王录事,竟死婺州围?抗节江东盛,殉城大吏稀,写王录事之死。
「坚持太守篆,还著幕僚绯。一死南朝重,毋言职最微」——坚持太守篆,还著幕僚绯。一死南朝重,毋言职最微,写一死之重。
「华亭多节义,死丧及师儒。题壁留谁看,升堂笑独迂」——华亭多节义,死丧及师儒。题壁留谁看,升堂笑独迂,写师儒之死。
「特书「明命永」,果兆汉兴符。正朔鬼神奉,忠魂得慰无」——特书明命永,果兆汉兴符。正朔鬼神奉,忠魂得慰无?写明命之符。
「痴肠吴太学,国破早捐生!莫听呼天诉,聊明报汉情」——痴肠吴太学,国破早捐生?莫听呼天诉,聊明报汉情,写吴太学之捐生。
「鬼神应有恨,劫运恐难争!近喜威灵见,南昌虏数惊」——鬼神应有恨,劫运恐难争?近喜威灵见,南昌虏数惊,写鬼神之恨。
「抗节师儒事,坚贞似尔稀。为纾雷泽难,竟著杲卿衣」——抗节师儒事,坚贞似尔稀。为纾雷泽难,竟著杲卿衣,写师儒之抗节。
「幽梦期当践,家书付未归。三闾虚庙待,并祀志无违」——幽梦期当践,家书付未归。三闾虚庙待,并祀志无违,写并祀之志。
「吾乡吴季子,猿臂喜弯弓。空有捐家志,莫抒报国忠」——吾乡吴季子,猿臂喜弯弓。空有捐家志,莫抒报国忠,写吴季子之志。
「泪沾三诏湿,梦拟七闽通。莫笑龙眠弱,孙、吴算两雄」——泪沾三诏湿,梦拟七闽通。莫笑龙眠弱,孙吴算两雄,写龙眠之雄。
「戴渊起陈墓,事败竟降胡。谁信李陵志,真成伯约图」——戴渊起陈墓,事败竟降胡。谁信李陵志,真成伯约图?写降胡之疑。
「汝惟拚一死,天欲祸三吴。地下精灵聚,犹为厉鬼无」——汝惟拚一死,天欲祸三吴。地下精灵聚,犹为厉鬼无?写厉鬼之问。
「举国争披发,危冠尔独悲。鱼虾皆马革,天地一鸱夷」——举国争披发,危冠尔独悲。鱼虾皆马革,天地一鸱夷,写危冠之悲。
「节义乡邦讳,姓名估客知。会稽江上水,千里接鸠兹」——节义乡邦讳,姓名估客知。会稽江上水,千里接鸠兹,写节义之讳。
「留都兵散日,节帅几人亡!祗怪南朝弱,犹怜蜀将强」——留都兵散日,节帅几人亡?祗怪南朝弱,犹怜蜀将强,写节帅之亡。
「江山千载恨,清白一门香。拟作招魂赋,遥投北固旁」——江山千载恨,清白一门香。拟作招魂赋,遥投北固旁,写招魂之赋。
艺术手法
1. 以人写史:多组忠烈各以一联写——人写明末之史。
2. 以问写痛:底用哭真卿?犹为厉鬼无?——问写痛之深。
3. 以香写洁:清白一门香——香写洁之芳。
总体评价
此诗以五古长篇写广哀,"江山千载恨,清白一门香"最为壮美——千载之恨与一门之香对举,是哀挽诗中的至壮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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