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诺皋•维扬旅舍闻蝉
清 · 彭孙遹
译文
碧藓庭除,绿阴城郭,雨过空苍如洗。
碧绿苔藓长满庭院台阶,绿荫笼罩城郭,雨后天空如水洗般澄澈。
正疏林、两两鸣蝉,高低声递。
稀疏林间成对的蝉鸣叫着,高低声交替传递。
何待移宫换羽,嶰竹天然相比。
何须变换宫调羽调,蝉声与嶰谷之竹的天然音律自然可比。
戛馀音、还共南薰摇曳。
蝉鸣余音戛然,还和南风一起摇曳。
客去茶清,棋残香细。
客人离去茶水已凉,棋局残了香也细了。
故搅人、北窗好梦,一觉扬州惊起。
偏偏搅扰人在北窗下的好梦,一觉醒来如从扬州梦中惊起。
欹枕处,偏清厉。
倚枕之处,蝉声偏偏清亮尖锐。
托体高枝,翳形密叶,直是如羹如沸。
蝉托身于高枝之上,隐于密叶之间,那声音简直如羹汤沸腾。
总不管、西候羁情,南冠客意。
蝉全然不管秋风中羁旅者的愁情,也不管南方客子的囚徒般心意。
似水流光暗逝,渐入深秋天气。
如水时光暗暗流逝,渐渐进入深秋天气。
转眼向、孤雁寒蛩更替。
转眼之间,孤雁和寒蛩代替了蝉声。
玄鬓凋残,白头憔悴。
黑发凋零残落,白头憔悴不堪。
试临风、独凭栏干,侧耳哀吟此际。
试着迎风独自凭栏,侧耳倾听此时蝉的哀鸣。
容易使,秋心碎。
容易让人秋心破碎。
赏析
题解
此词为清初词人彭孙遹闻蝉有感之作。彭孙遹为清初著名词人,词风婉丽。此词以蝉声为线索,从夏初闻蝉写起,经过秋来蝉歇,直至寒蛩更替,以蝉声的变迁映射时光流逝与人生易老,寄寓羁旅思乡之深愁。全词结构严密,意象丰富,由物及人,层层递进,堪称咏物词佳作。
逐句解读
「碧藓庭除,绿阴城郭,雨过空苍如洗」——碧绿的苔藓长满庭院台阶,绿荫笼罩城郭,雨后天空如水洗般澄澈。三句铺垫夏日环境,碧藓绿阴写浓夏之景,雨过如洗写清新之感。
「正疏林、两两鸣蝉,高低声递」——稀疏的林间,成对的蝉鸣叫着,高低声交替传递。两两写出蝉的成双,与后文客的孤独形成对比。
「何待移宫换羽,嶰竹天然相比」——何须等待变换宫调羽调,蝉声与嶰谷之竹的天然音律自然可比。移宫换羽为乐律术语,嶰竹指嶰谷所产可为律管之竹,赞美蝉声天然合律。
「戛馀音、还共南薰摇曳」——蝉鸣的馀音戛然,还和南风一起摇曳。南薰即南风,蝉声与南风交织,写出声景交融之美。
「客去茶清,棋残香细」——客人离去茶水已清,棋局残了香也细了。两句写蝉鸣中的人事凋零,茶清棋残暗示时光闲却而寂寞。
「故搅人、北窗好梦,一觉扬州惊起」——偏偏搅扰人在北窗下的好梦,一觉醒来如从扬州梦中惊起。用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典故,蝉声惊梦,梦醒更觉凄凉。
「欹枕处,偏清厉」——倚枕之处,蝉声偏偏清亮而尖锐。清厉二字写出蝉声在近处的刺耳与不安。
「托体高枝,翳形密叶,直是如羹如沸」——蝉托身于高枝之上,隐蔽在密叶之间,那声音简直像羹汤沸腾一般。如羹如沸出自《诗经》,形容蝉声嘈杂密集。
「总不管、西候羁情,南冠客意」——蝉全然不管西风季节中羁旅者的愁情,也不管南方囚徒般的客子心意。西候指秋天,南冠用钟仪典故指囚徒,蝉只管鸣叫不顾人的愁苦。
「似水流光暗逝,渐入深秋天气」——如流水般时光暗暗流逝,渐渐进入深秋天气。由夏入秋,蝉声将尽,时光不可挽留。
「转眼向、孤雁寒蛩更替」——转眼之间,孤雁和寒蛩代替了蝉声。蝉去蛩来,写季节更替的无情。
「玄鬓凋残,白头憔悴」——黑发凋零残落,白发憔悴不堪。由蝉的玄鬓(黑色翅翼)转写人的白发,物我合一。
「试临风、独凭栏干,侧耳哀吟此际」——试着迎风独自凭栏,侧耳倾听此时蝉的哀鸣。将自我与蝉的处境合为一体。
「容易使,秋心碎」——容易让人,秋心破碎。秋心合为愁字,三字收束全篇,字简意深。
艺术手法
此词以蝉声为结构中枢,运用了由夏入秋的时间推移和由物及人的情感递进双重线索。如羹如沸用《诗经》典故写蝉声之烈,西候、南冠用典写人之愁,物我交融。玄鬓凋残、白头憔悴由蝉及人,物我合一的手法极为巧妙——蝉的黑色翅翼与人的黑发对应,蝉的生命终结与人的衰老同步。末以秋心碎收束,秋心合为愁字,语短意长。
总体评价
此词是清初咏物词的精品,以蝉声贯穿始终,将物候变化与人生感慨融为一体。词中用典精当,意象繁复而不杂乱,由盛夏到深秋的时间推移映射人生由盛转衰的不可逆转。全词声情并茂,既有蝉声的精细描摹,又有时序的宏观把握,末以秋心碎三字作结,沉痛而不失含蓄,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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