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雪行
清 · 牛焘
译文
滇之西迤临西路八千,擦木乌斯相勾联。
云南西部延伸到西路八千里,擦木乌斯两地相互勾连。
我朝羁縻二百载,金天月窟通人烟。
我朝羁縻统治已二百载,极西之地月窟也通了人烟。
传闻鸟道入蚕丛,中有雪山高插天。
传闻鸟道险径进入蚕丛故地,中间有雪山高耸插入天际。
雪山横亘路邈绵,穷冬雪花俨抛砖。
雪山横亘道路遥远绵长,隆冬雪花大如抛砖。
寒雕不下蓬婆塞,土貊天狗尽伏跧。
寒雕不敢飞下蓬婆塞,土貊天狗都蜷伏躲藏。
行人到此抚膺叹,莽莽不辨坤与乾。
行路之人到此捶胸叹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乾坤。
野炊正愁无薪愁无薪刈,羸马苦饥啮寒毡。
野外炊饮正愁没有柴草可割,瘦马苦于饥饿啃食寒毡。
悲风怒号山君啸,岩倾夜半雪雷阗。
悲风怒吼山君长啸,半夜岩倾雪雷轰鸣。
土囊涸封火井塞,石栈高低见平平。
风穴干涸封闭火井堵塞,石栈高低只见一片平白。
平平只道路坦夷,谁知下有九重渊!
平平只说道路平坦,谁知下面竟有九重深渊!
五丁龌龊还裹足,夸父趑趄怯争先。
五丁力士也畏缩不前裹足不行,夸父也踌躇不敢争先。
阴霾入夏开新霁,驱策髦犛导先鞭。
阴霾到了夏天放晴,驱使牦牛在前开路。
蜎行蠕动何蹒跚,附尾蹑踵鱼贯穿。
蠕蠕爬行多么蹒跚,首尾相随鱼贯而行。
跬步咫尺人鬼异,于斯寄命徒苟延!
半步之隔便是人鬼殊途,在此寄命不过是苟且偷生!
况复长途八百里,曼衍延袤号长川。
况且还有八百里长途,绵延不断号称长川。
长川乍入琼瑶圃,雾淞花开碧玉莲。
长川乍入如琼瑶仙境,雾淞花开如同碧玉莲花。
僵魂夜拟冰蚕卧,冻魄晓惊曲木卷。
僵冻之魂夜里如同冰蚕伏卧,冻僵之魄拂晓惊醒如曲木蜷缩。
此时岩石尽皴裂,手足皲瘃无完全。
此时岩石全都冻裂,手足冻疮溃烂没有一块完好。
重者堕指轻鱼烂,铄骨露筋百无痊!
严重的手指脱落轻微的冻烂如鱼,销骨露筋百人无一痊愈!
我闻此语重叹息,心诧行人意转怜。
我听闻此话再三叹息,心中愧疚对行路之人更加怜悯。
农夫平尺歌三白,灞桥驴背耸吟肩。
农夫盼望大雪覆盖三尺歌唱瑞雪,灞桥骑驴之人耸起吟诗的肩膀。
桃花靧面粉匀袖,红炉宴罢舞旋娟。
桃花洗面粉匀衣袖,红炉宴罢旋舞婀娜。
谁似行人踏雪苦,踏雪行人九死还!
谁像行路之人踏雪这般辛苦,踏雪行路之人九死一生才得归还!
吁嗟呼,汉家边塞勤远略,全师夜半渡祁连。
唉,汉家边塞勤于远征谋略,全军半夜渡过祁连山。
阴山六月冰犹冽,未战身先雪里填!
阴山六月冰雪依然凛冽,未战身躯先填埋于雪中!
雪里白骨堆如阜,将军铭功勒燕然。
雪中白骨堆积如山丘,将军却在燕然山刻石铭功。
复有孤臣栖海畔,吞毡咽雪十九年!
又有孤臣流放栖居海边,吞毡咽雪苦熬十九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云横秦岭家在何方,雪拥蓝关马儿不肯前行」。
朝奏夕贬潮阳路,空悲遗骨瘴江边。
早晨上奏晚上便被贬往潮阳路上,空自悲叹遗骨埋在瘴气弥漫的江边。
自古徇名同徇利,徒留青史姓氏传。
自古以来殉名与殉利相同,徒然在青史上留下姓氏流传。
雪山祗今峙西域,正当太白井鬼躔。
雪山至今耸立在西域,正对着太白星和井鬼星宿的运行轨迹。
分明天险划夷夏,谁驱迫尔蹑西偏。
分明是天险划分了华夏与蛮夷,谁驱使逼迫你踏上西边偏地。
幸逢太平通九译,奢心捃载夸腰缠。
幸好逢上太平之世九译通商,贪心搜刮夸耀腰缠万贯。
从来雪地与冰天,浇不冷,热客肠,黄金白骨相熬煎,贾而欲赢何恶焉?
从来雪地冰天之中,浇不冷的,是热中名利者的心肠,黄金与白骨相互煎熬,经商求利又有何可厌恶的呢?
赏析
题解
此诗写滇西雪山之险与行人之苦。先写滇西临西路八千、鸟道蚕丛雪山插天,继而写穷冬雪花寒雕土貊、野炊无薪羸马啮毡、悲风山君岩倾雪雷,又写阴霾开霁驱策髦犛、蜎行蠕动跬步人鬼异,末以农夫三白灞桥驴背写行人与安居者之对比,又以汉家祁连阴山六月写边塞之苦,以苏武吞毡韩愈雪拥蓝关写忠臣之难,末以黄金白骨相熬煎写逐利之痛。
逐句解读
「滇之西迤临西路八千,擦木乌斯相勾联」——滇西迤西临着西路八千里,擦木乌斯互相勾联。
「我朝羁縻二百载,金天月窟通人烟」——我朝羁縻二百年,金天月窟也通了人烟。
「传闻鸟道入蚕丛,中有雪山高插天」——传闻鸟道进入蚕丛,中间有雪山高插入天。
「雪山横亘路邈绵,穷冬雪花俨抛砖」——雪山横亘路途邈远绵长,穷冬雪花俨如抛砖。
「寒雕不下蓬婆塞,土貊天狗尽伏跧」——寒雕不降蓬婆之塞,土貊天狗都伏藏蜷缩。
「行人到此抚膺叹,莽莽不辨坤与乾」——行人到这里抚膺叹息,莽莽之中分辨不清天地。
「野炊正愁无薪愁无薪刈,羸马苦饥啮寒毡」——野炊正愁没有薪柴可割,羸马苦于饥饿啮食寒毡。
「悲风怒号山君啸,岩倾夜半雪雷阗」——悲风怒号山君咆哮,半夜岩倾雪雷阗然。
「土囊涸封火井塞,石栈高低见平平」——土囊干涸封塞火井堵住,石栈高低看似平坦。
「平平只道路坦夷,谁知下有九重渊」——平坦只说道路坦夷,谁知下面有九重深渊。
「五丁龌龊还裹足,夸父趑趄怯争先」——五丁龌龊还裹足不前,夸父趑趄不敢争先。
「阴霾入夏开新霁,驱策髦犛导先鞭」——阴霾入夏才开新霁,驱策髦犛为先导。
「蜎行蠕动何蹒跚,附尾蹑踵鱼贯穿」——蜎行蠕动多么蹒跚,附尾蹑踵如鱼贯穿。
「跬步咫尺人鬼异,于斯寄命徒苟延」——跬步咫尺之间人鬼各异,在这里寄命只是苟延。
「况复长途八百里,曼衍延袤号长川」——况且长途八百里,曼衍延袤号称长川。
「长川乍入琼瑶圃,雾淞花开碧玉莲」——长川乍入如琼瑶之圃,雾淞花开如碧玉之莲。
「僵魂夜拟冰蚕卧,冻魄晓惊曲木卷」——僵魂夜里如冰蚕卧,冻魄早晨惊于曲木卷缩。
「此时岩石尽皴裂,手足皲瘃无完全」——此时岩石尽都皴裂,手足皲裂冻伤没有完全的。
「重者堕指轻鱼烂,铄骨露筋百无痊」——重的掉指轻的溃烂如鱼,铄骨露筋百无一痊。
「我闻此语重叹息,心诧行人意转怜」——我听此话重重叹息,心怪行人之苦意转怜惜。
「农夫平尺歌三白,灞桥驴背耸吟肩」——农夫平尺歌颂三白之雪,灞桥驴背上耸起吟肩。
「桃花靧面粉匀袖,红炉宴罢舞旋娟」——桃花洗脸粉匀衣袖,红炉宴罢旋转起舞。
「谁似行人踏雪苦,踏雪行人九死还」——谁似行人踏雪之苦,踏雪行人九死才还。
「吁嗟呼,汉家边塞勤远略,全师夜半渡祁连」——唉,汉家边塞勤于远略,全师半夜渡过祁连。
「阴山六月冰犹冽,未战身先雪里填」——阴山六月冰还凛冽,未战身先埋在雪里。
「雪里白骨堆如阜,将军铭功勒燕然」——雪里白骨堆积如山,将军铭功勒石燕然。
「复有孤臣栖海畔,吞毡咽雪十九年」——又有孤臣栖身海边,吞毡咽雪十九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云横秦岭家在何处,雪拥蓝关马不能前。
「朝奏夕贬潮阳路,空悲遗骨瘴江边」——朝奏夕贬到潮阳之路,空悲遗骨在瘴江之边。
「自古徇名同徇利,徒留青史姓氏传」——自古徇名如同徇利,徒然留下青史姓氏相传。
「雪山祗今峙西域,正当太白井鬼躔」——雪山至今峙立西域,正当太白井鬼之躔。
「分明天险划夷夏,谁驱迫尔蹑西偏」——分明天险划分夷夏,谁驱迫你踏向西偏。
「幸逢太平通九译,奢心捃载夸腰缠」——幸逢太平通达九译,奢心搜载夸耀腰缠。
「从来雪地与冰天,浇不冷,热客肠,黄金白骨相熬煎,贾而欲赢何恶焉」——从来雪地与冰天,浇不冷热客之肠,黄金与白骨相熬煎,商人想要赢利有何可恶。
艺术手法
鸟道蚕丛用蜀道之典写路之险。五丁用五丁开山之典。夸父用夸父逐日之典。灞桥驴背用郑綮驴背吟诗之典。祁连燕然用汉军远征之典。吞毡咽雪用苏武之典。雪拥蓝关用韩愈之典。全诗以雪山之险写行人之苦,以历史典故写忠臣之难,以黄金白骨写逐利之痛。
总体评价
此诗写滇西雪山之险与行人之苦,长篇铺叙从自然之险到历史之痛到逐利之悲,气势恢宏而感慨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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