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谢传十二首

清 · 牛焘

译文

六代兴亡茂草荒,名门龙虎概难量。

六朝兴亡皆化作荒草,名门望族龙虎之辈实在难以估量。

金陵自昔钟王气,不及乌衣阀阅长。

金陵自古以来凝聚着帝王之气,却比不上乌衣巷世家的门第绵长。

同气操戈向帝闉,独惭大义灭宗亲。

同胞兄弟操戈相向杀入帝城之门,独有此人惭愧大义灭亲。

当时百口援谁托,处仲何心杀伯仁。

当时百口之家能托付谁来援救,王敦有何面目杀害周伯仁。

绝代风流擅盛名,却缘艺事掩生平。

绝代风流独享盛名,却因为书法技艺掩盖了一生功业。

山阴换得群鹅去,谁识当年誓墓情。

在山阴换得一群鹅而去,谁人识得当年辞官誓墓的真情。

浔阳赴义早知名,戴面朝天八座惊。

在浔阳举义早已闻名,直面朝天令朝廷重臣震惊。

太保幸晋家法在,免教馁鬼作怨声。

幸而太保有晋朝家法存留,免教饿鬼发出怨声。

出入扶桑漫自矜,轻谋寡虑祸相仍。

出仕入朝在东边妄自矜夸,谋略轻率寡思祸患接连不断。

为怜寂寂惹人笑,究竟王郎娱竟陵。

因为寂寥而惹人嗤笑,终究王郎只是取悦竟陵王。

冠冕台端孰比隆,文章礼乐旧家风。

在御史台谁能比他更尊隆,文章礼乐是旧日的家风。

若论佐命酬勋阀,长史何来位待中。

若论辅佐功勋酬报门阀,长史怎会得到侍中之位。

司马还朝尽伏雌,矫情坐镇系安危。

司马还朝时众人尽如雌伏,他矫情镇定坐镇维系安危。

早知破敌推儿辈,山墅何来敌手棋。

早知破敌之事可推给儿辈,山墅中何必还有与敌手下棋的从容。

虑澹能教物自轻,永嘉山色足怡情。

心思淡泊能使外物自轻,永嘉的山水足以怡情。

如何自诩先成佛,身世无缘托四明。

为何自夸先已成佛,身世却无缘依托四明山。

雪赋一篇摅藻奇,清谈晤对益人思。

一篇雪赋抒发文采奇绝,清谈对答更增益人的思致。

永嘉妙句疑神助,春草池塘梦见时。

永嘉的妙句疑似有神灵相助,春草池塘正是梦中所见之时。

秦廷佐命有元功,解玺何劳唤侍中。

在朝廷辅佐立下大功有元勋之绩,交出玉玺何须劳烦侍中。

独怪子陵终屈节,愧他明月与清风。

唯独奇怪子陵终究还是屈节了,有愧于那明月与清风。

宣城五字古今雄,倚马千言藻绘工。

宣城太守的五言诗古今称雄,倚马可待千言文采精工。

文字从来能贾祸,双流鼓浪一江风。

文字从来都能招来祸端,双流鼓浪恰似一江风起。

物换星移几度春,连甍甲第累朝新。

物换星移过了多少个春天,连片的宅第历经数朝依然崭新。

多情独有堂前燕,犹认乌衣旧主人。

多情的唯有堂前的燕子,还记得乌衣巷旧时的主人。

赏析

题解
此组诗十二首,读王谢两族传记后有感而作。每首咏一事一人,对六朝名门的兴亡荣辱进行反思。从王导的龙虎门第到周顗的被杀,从王羲之的誓墓归隐到谢安的矫情镇物,从谢灵运的春草池塘到谢朓的文字贾祸,将六朝门阀的盛衰写得深刻而冷峻。末以"多情独有堂前燕,犹认乌衣旧主人"收束,以燕子写人事沧桑最为动人。

逐句解读
「六代兴亡茂草荒,名门龙虎概难量」六代兴亡都已荒芜如茂草,名门龙虎的大概难以估量。

「金陵自昔钟王气,不及乌衣阀阅长」金陵自昔凝聚王者之气,却不及乌衣巷门阀世家的悠长。

「同气操戈向帝闉,独惭大义灭宗亲」同族之人操戈指向皇宫,独独惭愧大义灭亲。

「当时百口援谁托,处仲何心杀伯仁」当时百口之族可托付谁来援救,王敦(处仲)何忍心杀害周顗(伯仁)。

「绝代风流擅盛名,却缘艺事掩生平」绝代风流独擅盛名,却因书法技艺掩盖了平生志向。

「山阴换得群鹅去,谁识当年誓墓情」山阴换得一群鹅而去,谁识得当年誓墓归隐的深情。

「浔阳赴义早知名,戴面朝天八座惊」浔阳赴义早已知名,戴面朝天八座皆惊。

「太保幸晋家法在,免教馁鬼作怨声」太保幸有晋代家法在,免教馁鬼发出怨声。

「出入扶桑漫自矜,轻谋寡虑祸相仍」出入扶桑(日本)徒然自矜,轻谋寡虑祸患相继。

「为怜寂寂惹人笑,究竟王郎娱竟陵」因为寂寂无名惹人笑话,终究王郎只是供竟陵王娱乐。

「冠冕台端孰比隆,文章礼乐旧家风」冠冕台阁谁能比此隆盛,文章礼乐是旧日家风。

「若论佐命酬勋阀,长史何来位待中」若论佐命酬功勋阀阅,长史凭什么位至侍中。

「司马还朝尽伏雌,矫情坐镇系安危」司马(桓温)还朝时众人尽如伏雌,谢安矫情坐镇系着国家安危。

「早知破敌推儿辈,山墅何来敌手棋」早知破敌要推给儿辈,在山墅何来与敌手下棋的从容。

「虑澹能教物自轻,永嘉山色足怡情」思虑淡泊能使外物自轻,永嘉山色足以怡情。

「如何自诩先成佛,身世无缘托四明」如何自诩先已成佛,身世却无缘寄托于四明山。

「雪赋一篇摅藻奇,清谈晤对益人思」雪赋一篇抒发文辞之奇,清谈晤对增益人的思致。

「永嘉妙句疑神助,春草池塘梦见时」永嘉妙句疑似神助,春草池塘之句正是梦中所见。

「秦廷佐命有元功,解玺何劳唤侍中」秦廷佐命有首功,解传国玺何劳呼唤侍中。

「独怪子陵终屈节,愧他明月与清风」唯独奇怪谢朏终竟屈节,愧对了明月与清风。

「宣城五字古今雄,倚马千言藻绘工」宣城太守的五字诗古今称雄,倚马千言文采藻绘工丽。

「文字从来能贾祸,双流鼓浪一江风」文字从来能招致祸患,双流鼓浪一江风起。

「物换星移几度春,连甍甲第累朝新」物换星移过了多少个春天,连甍甲第累朝翻新。

「多情独有堂前燕,犹认乌衣旧主人」多情的只有堂前的燕子,还认得乌衣巷旧日的主人。

艺术手法
十二首诗各有侧重,合则为一部六朝门阀兴亡史。

"处仲何心杀伯仁"以反问写王敦之残忍;

"谁识当年誓墓情"以反问写王羲之的隐痛;

"矫情坐镇系安危"以"矫情"二字写谢安之深沉;

"山墅何来敌手棋"以弈棋写谢安之镇定。

"春草池塘梦见时"以梦写灵感之妙;

"文字从来能贾祸"以警句写文人之悲。末首"多情独有堂前燕,犹认乌衣旧主人"化用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而翻出新意,以燕子的多情反衬人事的无情。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十二首咏六朝王谢两族,每首聚焦一人一事,笔力冷峻。

"矫情坐镇系安危"写谢安最为深刻,"文字从来能贾祸"写谢朓最为沉痛,末以"犹认乌衣旧主人"收束,以燕子写沧桑最为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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