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从弟达春自乍浦避兵回
清 · 缪徵甲
译文
前闻乍浦失,举室方惊惶。
先前听说乍浦失守,全家正在惊慌之中。
今见我弟至,痛定犹傍徨。
如今看见我弟弟回来了,痛定之后仍然彷徨不安。
傍徨中夜说,破涕为喜说。
半夜里彷徨地述说,又破涕为喜地说起。
手指百结裳,犹带兵间血。
手指着打满结扣的衣裳,还带着战场上的血迹。
忆自去年秋,风鹤生烦忧。
回忆自去年秋天起,风声鹤唳令人烦忧。
烦忧归不得,王粲徒登楼。
烦忧之中无法归家,如同王粲白白登楼远望。
因循人今春,警报日日至。
因循拖延到了今年春天,警报日日传来。
吏先蓄逃心,民久无固志。
官吏们早就存了逃跑的心思,百姓们也早没了坚守的意志。
三月初七日,贼船声如雷。
三月初七那天,敌船的炮声如雷。
初八贼转退,初九贼复来。
初八敌人暂时退去,初九敌人又卷土重来。
自辰至酉戌,已报全城失。
从辰时到酉时戌时,已经报告全城失守。
弟在火光中,辗转不敢出。
弟弟在火光之中,辗转躲藏不敢出来。
出恐遭官兵,更防值奸民。
出来怕遭遇官兵的劫掠,更要防备遇到奸恶的歹民。
兵民肆淫掠,刀下无完人。
官兵和歹民肆意奸淫抢掠,刀下没有完好的无辜之人。
三日窜空屋,饥鼠同枵腹。
三天里躲藏在空屋中,与饥饿的老鼠同样空腹。
中宵不忍闻,远近妇女哭。
半夜里不忍心去听,远近传来妇女们的哭声。
迨至十三日,仓皇脱网罟。
等到十三日那天,仓皇中逃脱了罗网。
夷酋伪安民,巡视禁焚掳。
敌军头目假意安民,巡视中禁止焚烧掳掠。
归鸟失旧巢,呼天但号咷。
如同归鸟失去了旧巢,呼天喊地只是号啕大哭。
沿途且乞食,性命如鸿毛。
沿途只好乞食度日,性命轻如鸿毛。
路逢仳离人,讹言何纷纷。
路上遇到流离失所的人,谣言纷繁四起。
畏敌某都统,杀贼某将军。
有人说某都统害怕敌人,有人说某将军在杀贼。
某也得夷贿,某也贿逾倍。
某人收受了敌人的贿赂,某人的贿赂还加倍多。
硝黄易鸦片,炮发不到海。
用硝石硫磺换取鸦片,炮弹打出去根本到不了海上。
行急勿暇听,听亦增暗惊。
急行赶路没有空暇去听,听了也只是增加内心的惊惧。
平日讲武备,今乃知空名。
平日里讲究武备,如今才知道不过是空有虚名。
归来具尊酒,尊酒召亲友。
回来后备下酒杯,摆酒召来亲朋好友。
大母卧在床,娇儿抱在手。
祖母卧病在床,幼小的孩子抱在手中。
母呼汝小字,相见疑梦中。
母亲唤你的小名,相见时还以为是在梦中。
儿索汝梨枣,不知遭鞠讻。
孩子向你要梨和枣,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灾祸。
阿兄牵弟衣,醉后拔剑舞。
兄长拉着弟弟的衣裳,醉后拔剑起舞。
愿将泰山云,散作洗兵雨。
愿将泰山的云,化作洗涤兵器的雨水,让天下太平。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喜从弟达春自乍浦避兵回之作。以乍浦失陷为背景,写从弟在兵火中的惊险经历与劫后重逢之喜。诗分三段:闻乍浦失陷之惊惶、从弟述兵火中经历之惨烈、重逢后之悲喜交加。以纪实笔法写战乱之惨,以"愿将泰山云,散作洗兵雨"收束,以洗兵之愿写反战之思。
逐句解读
「前闻乍浦失,举室方惊惶」——前些天听说乍浦失陷,全家正在惊惶。
「今见我弟至,痛定犹傍徨」——如今见到弟弟来了,痛定之后还在傍徨。
「傍徨中夜说,破涕为喜说」——傍徨中夜诉说,破涕为喜地诉说。
「手指百结裳,犹带兵间血」——手指着百结的衣裳,还带着兵火中的血迹。
「忆自去年秋,风鹤生烦忧」——回忆从去年秋天起,风声鹤唳生出烦忧。
「烦忧归不得,王粲徒登楼」——烦忧中归不得,王粲白白地登楼。王粲登楼,避乱登楼望远。
「因循人今春,警报日以至」——因循到了今年春天,警报一天天到来。
「吏先蓄逃心,民久无固志」——官吏先蓄了逃跑之心,百姓早已没有固守之志。
「三月初七日,贼船声如雷」——三月初七日,贼船声如雷鸣。
「初八贼转退,初九贼复来」——初八贼转而退去,初九贼又来了。
「自辰至酉戌,已报全城失」——从辰时到酉时戌时,已报全城失陷。
「弟在火光中,辗转不敢出」——弟弟在火光中,辗转不敢出来。
「出恐遭官兵,更防值奸民」——出来怕遭遇官兵,更防备遇到奸恶之民。
「兵民肆淫掠,刀下无完人」——兵民肆意淫掠,刀下没有完好之人。
「三日窜空屋,饥鼠同枵腹」——三日窜伏在空屋中,与饥饿的老鼠同空腹。
「中宵不忍闻,远近妇女哭」——半夜不忍听闻,远近妇女的哭声。
「迨至十三年,仓皇脱网罟」——等到十三日,仓皇逃出罗网。
「夷酋伪安民,巡视禁焚掳」——夷酋假装安民,巡视禁止焚烧掳掠。
「归鸟失旧巢,呼天但号咷」——归鸟失去旧巢,呼天只是号咷。
「沿途且乞食,性命如鸿毛」——沿途还要乞食,性命如同鸿毛。
「路逢仳离人,讹言何纷纷」——路上遇见流离之人,讹言多么纷纷。
「畏敌某都统,杀贼某将军」——畏敌的是某都统,杀贼的是某将军。
「某也得夷贿,某也贿逾倍」——某人得了夷人贿赂,某人贿赂加倍。
「硝黄易鸦片,炮发不到海」——硝石硫黄换取鸦片,炮弹发射不到海上。
「行急勿暇听,听亦增暗惊」——行路急促无暇听,听了也增加暗自惊恐。
「平日讲武备,今乃知空名」——平日讲求武备,如今才知道是空名。
「归来具尊酒,尊酒召亲友」——归来准备了酒杯,备酒召集亲友。
「大母卧在床,娇儿抱在手」——祖母卧在床上,娇儿抱在手中。
「母呼汝小字,相见疑梦中」——母亲呼唤你的小字,相见还疑在梦中。
「儿索汝梨枣,不知遭鞠讻」——孩子向你索要梨枣,不知道遭遇了极大的灾祸。
「阿兄牵弟衣,醉后拔剑舞」——哥哥拉着弟弟的衣裳,醉后拔剑起舞。
「愿将泰山云,散作洗兵雨」——愿将泰山的云,散作洗兵的雨。洗兵雨,止戈之愿。
艺术手法
一、「兵民肆淫掠,刀下无完人」以"无完人"写战乱之惨,触目惊心。二、「三日窜空屋,饥鼠同枵腹」以"饥鼠"比喻逃难者之饥苦,以物写人。三、「硝黄易鸦片,炮发不到海」以揭露腐败写战败之因,笔锋犀利。四、「愿将泰山云,散作洗兵雨」以"洗兵雨"写止戈之愿,以"泰山云"写其力量之大。
总体评价
此诗记乍浦战乱,以纪实笔法写战乱之惨。
「愿将泰山云,散作洗兵雨」以洗兵之愿收束,悲壮有致。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