纂辑诗钞自识
清 · 缪公恩
译文
君不见高山大渊置姓氏,古人好名乃如是。
君不见以高山大渊来命名姓氏,古人好名就是如此。
又不见载笔纪传成史书,恐名不彰以没世。
又不见以笔墨撰写纪传编成史书,唯恐名声不彰而湮没于世。
自晋唐宋递元明,或著诗篇或琐志。
从晋唐宋递传到元明,或者著述诗篇或者记录琐事。
古人结习不可除,今者后人宁有异。
古人的积习不可去除,如今的后人难道有什么不同。
余亦吟诗千馀篇,共成五万二千字。
我也吟诗千余篇,共计五万二千字。
吾闻太上立德次立功,垂之空言嗟罔济。
我听说最上等是立德其次是立功,以空言传世感叹无济于事。
况乃风云月露词,虽工仅号雕虫技。
何况风云月露之类的诗词,虽然工巧也不过是雕虫小技。
抑闻诗以道性情,或云古者诗言志。
又听说诗以抒发性情,或说古人作诗是为了言志。
葩经三百十一篇,大抵发愤所为制。
诗经三百十一篇,大抵是发愤而作。
最是劳人思妇辞,等閒谣谚偏姿致。
最感人的是劳人思妇的辞句,等闲的谣谚反而别有姿态情致。
当时出语岂求工,天籁之鸣不可企。
当时出语哪里是求工巧,天籁之鸣是不可企及的。
后世纷纷无病呻,乃尚浮文争绮丽。
后世纷纷无病呻吟,反而崇尚浮华文辞争比绮丽。
章求典赡句求丰,往往誇多翻害义。
章法求典雅赡丽,句法求丰赡,往往夸多反而损害了义理。
溯从十六窃为诗,其时正课攻时艺。
追溯从十六岁偷偷作诗,那时正课是攻读科举时文。
蝇头小字累成编,不令人见藏经笥。
蝇头小字累积成编,不让人看见藏在书箱中。
及今白发已盈头,犹自耽唫如往岁。
到如今白发已满头,仍然沉迷吟咏如往岁一般。
暑日寒宵自较雠,缥缃似较牛腰细。
暑天寒夜自己校雠,缥缃书卷似乎比牛腰还细。
灾梨祸枣愧无资,用托中书为编次。
刻书无力出资深感惭愧,只好托付中书来编排次序。
虽无功绩似前人,聊纪生平所遭际。
虽然没有什么功绩像前人那样,姑且记录生平所经历之事。
自少及壮至于今,纪月编年如掌记。
从少壮直到如今,纪月编年如同掌中之记。
其间三十有六季,纷纷人事填胸臆。
其间三十六年,纷繁人事填满胸臆。
曾上金台登岱宗,车烦马殆燕齐地。
曾登上金台和泰山,车烦马疲于燕齐之地。
南下黄河渡大江,震泽扁舟臻海澨。
南下渡过黄河和长江,在震泽乘小船到达海边。
思亲怀友托讴吟,吊古凭今动幽思。
思亲怀友寄托于吟咏,吊古凭今触动幽深之思。
春花秋月寄閒情,对酒当歌吐奇气。
春花秋月寄托闲情,对酒当歌吐露奇气。
割裂篇章耻饾饤,堆积群书陋獭祭。
割裂篇章耻于饾饤拼凑,堆积群书以獭祭为陋习。
固无奇语泣鬼神,亦时机轴生新意。
固然没有泣鬼神的奇语,也有时机轴生出新的意境。
半生心力在于斯,不忍鸿毛等轻弃。
半生心力都在于此,不忍如鸿毛般轻易弃去。
忆从归我旧蓬门,不获名流相砥砺。
回想自从归入旧蓬门,不能得到名流相与切磋砥砺。
造化弄人多坎坷,幸未执鞭隳此事。
造化弄人多坎坷,幸而没有为了生计毁弃了这件事。
晚年鸣铎注一官,居然不食如匏系。
晚年鸣铎注做了小官,竟然不食俸禄如同葫芦系着。
散衙退息有馀閒,每每推敲再三四。
散衙退息有余闲,每每推敲再三再四。
于今会萃辑成书,裁锦装函自珍秘。
如今汇集编成一书,裁锦装函自己珍藏秘守。
吁嗟乎少时妄念颇亦奢,而今不复思功利。
唉少年时的妄念也颇多奢望,如今不再思念功利。
只此区区数卷诗,用以遗留于后嗣。
只有这几卷诗,用来遗留给予后代。
其幸或为世所传,其幸后昆能缵继。
有幸或许能为世人所传,有幸后代能继承。
不幸或生愚子孙,覆酱糊墙任委置。
不幸或许生出愚昧子孙,拿来覆酱糊墙随意弃置。
即今散失或不收,转愁后辈生訾议。
即使现在散失或不收藏,更愁后辈生出非议。
吁嗟乎悲从中来写我心,叙作长篇聊自识。
唉悲从中来写下我的心意,叙作长篇姑且自我识记。
剪烛高歌歌即书,琢句雕章非所计。
剪烛高歌边歌边写,琢句雕章不是所计较的。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七言古诗,题为"纂辑诗钞自识",为自编诗集之序言。诗以"君不见高山大渊置姓氏"开篇,论古人好名之习;以"余亦吟诗千馀篇"转写自身;以"溯从十六窃为诗"回顾半生;以"半生心力在于斯,不忍鸿毛等轻弃"写不忍弃;以"其幸或为世所传"写期望;以"悲从中来写我心"作结。全篇自述半生诗歌历程,坦率真挚,既有自谦也有自许。
逐句解读
「君不见高山大渊置姓氏,古人好名乃如是」——君不见以高山大渊命名人名,古人好名就是这样。以古人好名引出自身编诗之因。
「又不见载笔纪传成史书,恐名不彰以没世」——又不见以笔墨纪传写成史书,唯恐名声不彰而湮没于世。
「余亦吟诗千馀篇,共成五万二千字」——我也吟诗千余篇,共成五万二千字。写自身创作之丰。
「吾闻太上立德次立功,垂之空言嗟罔济」——我听说太上立德其次立功,以空言传世感叹无济于事。以三不朽标准自省。
「况乃风云月露词,虽工仅号雕虫技」——何况风云月露之词,虽工巧也只是雕虫小技。自谦诗为小技。
「抑闻诗以道性情,或云古者诗言志」——又闻诗以道性情,或说古诗言志。转引诗论为己辩护。
「葩经三百十一篇,大抵发愤所为制」——诗经三百十一篇,大抵是发愤所作。引诗经为证。
「最是劳人思妇辞,等閒谣谚偏姿致」——最感人的是劳人思妇之辞,等闲谣谚反有姿态情致。
「当时出语岂求工,天籁之鸣不可企」——当时出语岂是求工,天籁之鸣不可企及。推崇自然天成。
「后世纷纷无病呻,乃尚浮文争绮丽」——后世纷纷无病呻吟,崇尚浮文争比绮丽。批评时风。
「溯从十六窃为诗,其时正课攻时艺」——追溯从十六岁偷偷作诗,那时正课是攻科举时艺。写少年学诗之始。
「蝇头小字累成编,不令人见藏经笥」——蝇头小字累积成编,不让人看见藏在书箱中。写少年之谦。
「及今白发已盈头,犹自耽唫如往岁」——到如今白发已满头,仍然沉迷吟咏如往岁。写一生不辍。
「暑日寒宵自较雠,缥缃似较牛腰细」——暑日寒夜自己校雠,缥缃书卷似乎比牛腰还细。写校编之勤。
「灾梨祸枣愧无资,用托中书为编次」——刻书无力出资惭愧,只好托中书来编排。写编集之艰。
「虽无功绩似前人,聊纪生平所遭际」——虽没有前人那样的功绩,姑且记录生平所经历之事。
「自少及壮至于今,纪月编年如掌记」——从少到壮直到如今,纪月编年如掌上之记。写编年有序。
「其间三十有六季,纷纷人事填胸臆」——其间三十六年,纷繁人事填满胸臆。
「曾上金台登岱宗,车烦马殆燕齐地」——曾上金台登泰山,车烦马疲于燕齐之地。写行旅之广。
「南下黄河渡大江,震泽扁舟臻海澨」——南下黄河渡长江,震泽乘小船到达海边。写足迹之远。
「思亲怀友托讴吟,吊古凭今动幽思」——思亲怀友寄托于吟咏,吊古凭今触动幽思。写诗之主题。
「春花秋月寄閒情,对酒当歌吐奇气」——春花秋月寄托闲情,对酒当歌吐露奇气。写诗之情怀。
「割裂篇章耻饾饤,堆积群书陋獭祭」——割裂篇章耻于饾饤拼凑,堆积群书以獭祭为陋。写诗之态度,反对拼凑堆砌。
「固无奇语泣鬼神,亦时机轴生新意」——固然没有泣鬼神的奇语,也有时机轴生出新意。写诗之风格。
「半生心力在于斯,不忍鸿毛等轻弃」——半生心力都在于此,不忍如鸿毛般轻弃。写不舍之心。
「忆从归我旧蓬门,不获名流相砥砺」——回想自从归入旧蓬门,不能得到名流相砥砺。写切磋之缺。
「造化弄人多坎坷,幸未执鞭隳此事」——造化弄人多坎坷,幸而没有为了生计毁弃此事。写坎坷中之坚守。
「晚年鸣铎注一官,居然不食如匏系」——晚年鸣铎注做小官,竟然不食如同葫芦系着。写晚年之困。
「散衙退息有馀閒,每每推敲再三四」——散衙退息有余闲,每每推敲再三再四。写闲时之勤。
「于今会萃辑成书,裁锦装函自珍秘」——如今汇集辑成书,裁锦装函自己珍秘。写成书之喜。
「吁嗟乎少时妄念颇亦奢,而今不复思功利」——唉少年时妄念也颇多,如今不再思念功利。写心境之变。
「只此区区数卷诗,用以遗留于后嗣」——只有这几卷诗,用来遗留给予后代。
「其幸或为世所传,其幸后昆能缵继」——有幸或许能为世人所传,有幸后代能继承。
「不幸或生愚子孙,覆酱糊墙任委置」——不幸或许生出愚昧子孙,覆酱糊墙随意弃置。写忧虑。
「即今散失或不收,转愁后辈生訾议」——即使现在散失或不收藏,更愁后辈生出非议。
「吁嗟乎悲从中来写我心,叙作长篇聊自识」——唉悲从中来写下我的心意,叙作长篇姑且自我识记。
「剪烛高歌歌即书,琢句雕章非所计」——剪烛高歌边歌边写,琢句雕章不是所计较的。
艺术手法
一、以古人好名引出自身:「君不见高山大渊置姓氏」以古人好名引出自身编诗之因。二、以三不朽自省:「太上立德次立功」以三不朽标准自省诗之价值。三、以诗经为证:「葩经三百十一篇」引诗经发愤之论为己辩护。四、以覆酱糊墙写忧:「覆酱糊墙任委置」以覆酱糊墙写诗稿或遭弃之忧虑。
总体评价
此诗自编诗集序言,以半生心力在于斯不忍鸿毛等轻弃写坚守最为真挚。
「半生心力在于斯,不忍鸿毛等轻弃」以不忍弃写最为真挚;
「其幸或为世所传,其幸后昆能缵继。不幸或生愚子孙,覆酱糊墙任委置」以幸不幸之对比写最为深沉。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