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夜感怀
清 · 柳是
译文
瀄水风已邃
急流之上风势已经深沉
隐嵁崇然倜
隐于嶙峋山石之间高耸而洒脱
清禽翼中性
清幽的鸟雀天性在于展翅飞翔
敛策见我幽
收起马鞭停步只见自己的幽寂
云物既繁结
云气物象已经纷繁交织
阎朗抗辩流
深广明亮之处议论风发如流
俯槛恣群势
凭栏俯瞰尽览群山之势
从音危族留
循声而望高处有族类留驻不去
矹尔著大郁
忽然触及极大的沉郁忧闷
窈窕明星收
深远美好之处明亮的星辰正在隐没
五弦岂澄虑
五弦琴岂能澄净心中的忧虑
积思非吾谋
思虑积聚并非我本意所求
从此恻幽晏
从此在幽暗暮色中倍感悲伤
恐轶减鼯鼬
恐怕连飞鼠黄鼠狼都会减少消失
心赏徒知给
心中欣赏只是徒然供给慰藉
遐音难自尤
远方的回音难以归咎于自身
灵衣振木末
仿佛神灵之衣在树梢飘动
纤露仍沉浮
细露仍在空中沉浮不定
西轩何卢没
西面亭阁为何如此昏暗不明
不寐偏羁忧
夜不能寐偏偏被忧思所羁绊
槻然巨蝙蝠
突然一只巨大的蝙蝠飞来
朴我松炬幽
扑向我松枝火把的幽暗之中
大乌意谯丽
乌鸦之意峻急而鲜明
鹏鸟悲绸缪
鹏鸟悲鸣情意缠绵
况复有太息
何况还有深沉的叹息
灼艳阻时候
鲜明的美艳被时节所阻隔
大义良可钦
崇高的道义实在值得钦佩
烈芳不可周
刚烈的节操却不能周全实现
因兹百愁里
因此身处百般愁苦之中
又自怀丹丘
又自怀念仙人居住的丹丘仙山
神木非苟得
仙山神木不可轻易获得
雷骈非易求
雷神之车也不可轻易求得
眷此最妹妙
眷恋此间最精妙美好的事物
崿崿无棜稠
高峻而无所承托也不密集
安得乏谐媚
怎能缺少和谐美好
英分如龙虬
英武气概如龙与虬龙一般
嗟余江海思
叹息我有放浪江湖的心愿
浩荡无烦修
广阔无边无需烦琐修饰
清逸非崚嶒
清逸不同于山石的嶙峋高峻
玄翮乃冥游
深色羽翼在幽冥之中漫游
鸣湍虽乏绪
奔鸣的急流虽急却缺乏脉络
蠖体孰寡筹
尺蠖之体谁说它缺少屈伸的谋划
触望念斯人
触目所见皆令人想起那人
精奇动林薮
精妙奇绝足以惊动山林
靳人若鸾风
吝惜之人岂能如鸾鸟凤凰
弯凤安能俦
凡俗之鸟怎能与凤凰匹配为偶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柳如是五言古体之作,写登高览景、夜深不寐之际的种种感触。全诗意象密集,用字生僻古奥,风格接近楚辞与汉魏古诗。诗中由白日登山写到夜间不眠,由自然景物写到内心忧思,最后以仙道之想作结,体现了柳如是对超脱尘世的向往与现实困境的矛盾。此诗语言奇崛,情调幽深,在柳如是诗作中别具一格。
逐句解读
「瀄水风已邃」——瀄水为急流之水,风已深邃。急流之上风势深沉,写出山间水际的幽深氛围。
「隐嵁崇然倜」——嵁为嶙峋山石,崇然为高耸貌,倜为洒脱不群。隐于嶙峋山石之间,崇然而洒脱。
「清禽翼中性」——清禽指山间鸟雀,翼中性谓鸟之本性在于飞翔。鸟之自由与人之困顿形成对照。
「敛策见我幽」——敛策即收起马鞭,停止前行。见我幽,照见自己的幽寂与孤独。
「云物既繁结」——云物指云气物象,繁结谓错综交织。天际云气纷繁交织,暗示心绪之纷乱。
「阎朗抗辩流」——阎朗指深广明亮之所,抗辩流谓议论风发如流。山间或有人高谈阔论之声传流。
「俯槛恣群势」——凭栏俯瞰,尽览群山之势。
「从音危族留」——循声而望,高处的族类留驻不去。
「矹尔著大郁」——矹尔为忽然之意,著大郁谓触及极大的郁闷。忽然涌上深沉的忧愁。
「窈窕明星收」——窈窕为深远美好貌,明星收谓明亮的星辰隐没。美好的星光正在消逝。
「五弦岂澄虑」——五弦琴岂能澄净思虑?反问弹琴不足以解忧。
「积思非吾谋」——积思为思虑积聚,非吾谋谓非我本意。深沉的忧虑并非我所谋求。
「从此恻幽晏」——恻为悲伤,幽晏为深暗的暮色。从此在幽暗的暮色中倍感悲伤。
「恐轶减鼯鼬」——轶为逸失,鼯鼬为飞鼠黄鼠狼之类小兽。恐怕连这些小兽都会减少消失,写山林之荒寂。
「心赏徒知给」——心中欣赏只是徒然供给慰藉。
「遐音难自尤」——远方的回音难以归咎于自己。
「灵衣振木末」——灵衣为神灵之衣,木末为树梢。仿佛有神灵之衣在树梢飘动。
「纤露仍沉浮」——细露仍在空中沉浮不定。
「西轩何卢没」——西轩为西面的亭阁,何卢没谓为何如此昏暗不明。
「不寐偏羁忧」——夜不能寐,偏偏被忧思所羁绊。
「槻然巨蝙蝠」——槻然为突然之意,巨蝙蝠扑面而来。
「朴我松炬幽」——朴为扑击,松炬为松枝火把。巨蝙蝠扑向我松枝火把的幽暗之中。
「大乌意谯丽」——大乌即乌鸦,谯丽为峻急而鲜明。乌鸦之意峻急鲜明。
「鹏鸟悲绸缪」——鹏鸟为传说中大鸟,绸缪为缠绵情意。鹏鸟悲鸣,情意缠绵。
「况复有太息」——何况还有深沉的叹息。
「灼艳阻时候」——灼艳为鲜明的美艳,阻时候谓被时令所阻隔。美好的事物被时节所阻隔。
「大义良可钦」——大义为崇高的道义,良可钦谓实在值得钦佩。
「烈芳不可周」——烈芳为刚烈的节操,不可周谓不能周全实现。崇高与刚烈并存,却难以两全。
「因兹百愁里」——因此身处百般愁苦之中。
「又自怀丹丘」——丹丘为神话中仙人所居之地。又自怀念仙山的超脱境界。
「神木非苟得」——神木为仙山之木,非苟得谓不可轻易获得。
「雷骈非易求」——雷骈为雷神之车,非易求谓不可轻易求得。仙道之事皆非轻易可致。
「眷此最妹妙」——眷为眷恋,妹妙为精妙美好。眷恋此间最精妙之物。
「崿崿无棜稠」——崿崿为高峻貌,棜为古代器物之承具,稠为密集。高峻而无所承托,也不密集。
「安得乏谐媚」——安得谓如何能够,谐媚为和谐美好。怎能缺少和谐美好。
「英分如龙虬」——英分为英武气概,龙虬为龙与虬龙。英武之气如龙虬一般。
「嗟余江海思」——嗟为叹息,江海思为放浪江湖之思。叹息我有放浪江湖的心愿。
「浩荡无烦修」——浩荡为广阔无边,无烦修谓无需烦琐修饰。
「清逸非崚嶒」——清逸为清高飘逸,崚嶒为山石高峻。清逸不同于山石的嶙峋高峻。
「玄翮乃冥游」——玄翮为深色羽翼,冥游为幽冥中游走。如玄色羽翼在幽冥中漫游。
「鸣湍虽乏绪」——鸣湍为奔鸣的急流,乏绪谓缺乏头绪。急流虽急却无脉络可循。
「蠖体孰寡筹」——蠖为尺蠖,体小而善屈伸。孰寡筹谓谁说它缺少谋划。尺蠖屈伸自有其道。
「触望念斯人」——触望为触目而望,斯人为那人。触目所见皆令人想起那人。
「精奇动林薮」——精奇为精妙奇绝,动林薮谓惊动山林。其精妙奇绝足以惊动山林。
「靳人若鸾风」——靳人为吝惜之人,鸾风为鸾鸟与凤凰。吝惜之人岂能如鸾凤。
「弯凤安能俦」——弯凤为屈曲之凤,安能俦谓怎能匹配。凡鸟岂能与凤凰为偶。
艺术手法
此诗以古奥奇崛的语言风格独树一帜,用字多取楚辞、汉魏古诗中的僻词,如「瀄水」「嵁」「矹尔」「棜」「崿崿」等,营造出幽深古拙的意境。全诗由景入情,由实到虚:前半部分写登山所见所闻,以密集的自然意象铺陈环境;中段转入内心忧思,五弦不能澄虑、夜深不寐被忧所羁;后段以仙道之想与对精妙之人的思念交织,最终以鸾凤之喻收束。诗中大量使用叠词与生僻字,节奏沉稳而气息幽长,与柳如是常见的婉约词风形成鲜明对照,展现了其诗风的另一面向。
总体评价
此诗是柳如是五古中的奇作,语言古奥,意象幽深,情调沉郁。诗中所表达的,既有对自然山水的深切感受,更有对人生困境的沉痛思索,以及对超脱与知己的双重渴慕。末段「触望念斯人,精奇动林薮」一句,点明全诗的情感内核——所有山水之幽、蝙蝠之惧、仙道之想,皆因思念一人而起。全诗以古拙之笔写深情之意,以幽深之境寓执著之心,在柳如是作品中独具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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