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寺吊古歌

清 · 林占梅

译文

君不见钱武肃王镇吴越,知命举家朝宋阙。

你不见钱武肃王镇守吴越,识天命而举家归附宋朝。

由来一国无二君,卧侧岂容鼾声发。

从来一国不能有两个君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当年郑氏踞东瀛,建牙赐姓剧威名。

当年郑氏据守台湾,开府赐姓极有威名。

兵穷鹭屿雄心丧,战捷鲲身霸业成。

在厦门兵败雄心受挫,在鲲身战胜霸业有成。

带甲称戈据穷岛,居然倔强比田横。

据守穷岛称兵,倔强可比田横。

时方壮盛三十九,气冲牛斗辟鲲鲸。

当时正值壮年三十九岁,气冲牛斗辟退鲲鲸。

定是天心厌祸乱,故蹙其年致太平。

一定是天心厌恶祸乱,所以缩短他的寿命以促成太平。

喧传一夜将星坠,编氓僚吏齐倾泪。

忽然一夜将星陨落,百姓官吏齐流泪。

嗟哉子经事豪奢,监国藩臣直儿戏。

唉,郑经行事豪奢,监国藩臣如同儿戏。

无常出没继孙恩,徙民失业咸受累。

无常出没如继孙恩之乱,迁徒百姓失业都受连累。

误将扼要托健儿,七府功成旋复弃。

错误地将要地托付给不可靠的人,七府的功业旋得旋失。

金瓯多缺力难完,日游别墅强偷安。

金瓯多有残缺难以补全,天天游赏别墅强自偷安。

传位克?差得主,善政能教百姓欢。

传位给克塽差可算明主,善政能使百姓欢欣。

无端变起毒谋设,伏甲都堂地流血。

无端变故突起毒谋设下,伏兵都堂之地血流成河。

别妻、为奴两不容,砥柱中流遽摧折。

别妻和为奴两条路都不容许,中流砥柱遽然折断。

奇勋未廓唐庄基,惨祸复蹈荆州辙。

奇功未能拓展基业,惨祸又重蹈荆州的覆辙。

势成累卵复何言,主君懦弱贼臣尊。

形势危如累卵还说什么,主君懦弱而贼臣尊大。

严刑重敛疲民命,日望王师振覆盆。

严刑重敛使民命疲惫,日日盼望王师来翻覆盆之冤。

果然圣祖动矜悯,王浚船从海上屯。

果然圣祖动怜悯之心,王浚的战船从海上屯集。

梅花一阵收澎岛,吼门势窘国轩奔。

梅花一阵收复澎湖,吼门势窘刘国轩奔逃。

乘桴尚欲友邦夺,衔璧难将祖业存。

乘桴出海还想夺取友邦,衔璧投降难以保全祖业。

随行那有却正畴,可怜无泪别山邱。

随行哪有郤正那样的忠臣,可怜无泪辞别故土。

朝班幸执降王梃,锡爵仍叨归命侯。

朝班上幸而执了降王的梃杖,赐爵还叨受了归命侯。

卅载海氛从此息,雨泽均沾教化周。

三十年海氛从此平息,雨泽均沾教化周遍。

即今绣陌连千里,礼乐文章遍海陬。

如今绣陌连绵千里,礼乐文章遍布海隅。

灵光寂莫成兰若,荒烟蔓草虫啾啾。

灵光殿寂寞地成了佛寺,荒烟蔓草间虫鸣啾啾。

我来凭吊故宫过,扪碑剔藓费摩挲。

我来凭吊路过故宫,抚摸石碑剔除苔藓费心摩挲。

自古握符有真命,枉思撼树蚍蜉多。

自古以来持有符命的都是真命天子,妄想撼树的蚍蜉太多了。

英雄我羡虬髯客,太原一见辄投戈。

英雄之中我羡慕虬髯客,在太原一见李世民就投戈让路。

不然当时楚项籍,喑哑叱吒徒销磨。

不然就如当年的楚霸王项羽,喑哑叱咤也只是徒然消磨。

举鼎之雄拔山力,神州赤县思包罗。

有举鼎之雄和拔山之力,想要将神州赤县一统包罗。

岂知自刎乌江曲,虞兮虞兮奈若何。

岂知最终自刎于乌江之畔,悲叹"虞兮虞兮奈若何"。

劝君莫妄窥神器,一局棋终已烂柯。

劝你不要妄想窥窃神器,一局棋终了已是烂柯。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凭吊台湾开元寺(原为郑氏时期建筑)而作的长篇歌行。诗人回顾了郑成功据守台湾的历史,从其据岛称雄、壮年早逝,到其孙克塽降清,将台湾纳入版图,最终以"自古握符有真命"总结历史兴亡。全诗以古鉴今,既感叹英雄事业终归于虚幻,又以"劝君莫妄窥神器"告诫世人,是一首兼具史识与诗才的吊古名篇。

逐句解读
「君不见钱武肃王镇吴越,知命举家朝宋阙」——你不见钱武肃王镇守吴越,知天命而举家归朝宋朝。以钱镠归宋为引子,点明"一国无二君"的道理。

「由来一国无二君,卧侧岂容鼾声发」——从来一国不能有两个君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化用赵匡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之语。

「当年郑氏踞东瀛,建牙赐姓剧威名」——当年郑氏据守台湾,开府赐姓极有威名。

"赐姓"指郑成功被赐国姓朱。

「兵穷鹭屿雄心丧,战捷鲲身霸业成」——在厦门兵败雄心受挫,在鲲身(安平)战胜霸业有成。

「带甲称戈据穷岛,居然倔强比田横」——据守穷岛称兵,倔强可比田横。以田横五百壮士喻郑氏之不屈。

「时方壮盛三十九,气冲牛斗辟鲲鲸」——当时正值壮年三十九岁,气冲牛斗辟退鲲鲸。郑成功收复台湾时三十九岁。

「定是天心厌祸乱,故蹙其年致太平」——一定是天心厌恶祸乱,所以缩短他的寿命以促成太平。对郑成功壮年早逝的解释。

「喧传一夜将星坠,编氓僚吏齐倾泪」——忽然一夜将星陨落,百姓官吏齐流泪。

「嗟哉子经事豪奢,监国藩臣直儿戏」——唉,子经(郑经)行事豪奢,监国藩臣如同儿戏。

「无常出没继孙恩,徙民失业咸受累」——无常出没如继孙恩之乱,迁徒百姓失业都受连累。指清初迁界令。

「误将扼要托健儿,七府功成旋复弃」——错误地将要地托付给不可靠的人,七府的功业旋得旋失。

「金瓯多缺力难完,日游别墅强偷安」——金瓯多有残缺难以补全,天天游赏别墅强自偷安。

「传位克?差得主,善政能教百姓欢」——传位给克塽差可算明主,善政能使百姓欢欣。

「无端变起毒谋设,伏甲都堂地流血」——无端变故突起毒谋设下,伏兵都堂之地血流成河。指郑氏内部政变。

「别妻、为奴两不容,砥柱中流遽摧折」——别妻和为奴两条路都不容许,中流砥柱遽然折断。

「奇勋未廓唐庄基,惨祸复蹈荆州辙」——奇功未能拓展基业,惨祸又重蹈荆州的覆辙。

「势成累卵复何言,主君懦弱贼臣尊」——形势危如累卵还说什么,主君懦弱而贼臣尊大。

「严刑重敛疲民命,日望王师振覆盆」——严刑重敛使民命疲惫,日日盼望王师来翻覆盆之冤。

「果然圣祖动矜悯,王浚船从海上屯」——果然圣祖动怜悯之心,王浚的战船从海上屯集。以王浚伐吴喻清军攻台。

「梅花一阵收澎岛,吼门势窘国轩奔」——梅花一阵收复澎湖,吼门势窘国轩奔逃。

"梅花"指澎湖海战,"国轩"指刘国轩。

「乘桴尚欲友邦夺,衔璧难将祖业存」——乘桴出海还想夺取友邦,衔璧投降难以保全祖业。

「随行那有却正畴,可怜无泪别山邱」——随行哪有郤正那样的忠臣,可怜无泪辞别故土。以蜀汉郤正随刘禅北迁为喻。

「朝班幸执降王梃,锡爵仍叨归命侯」——朝班上幸而执了降王的梃杖,赐爵还叨受了归命侯。以孙皓归命侯喻郑克塽降封。

「卅载海氛从此息,雨泽均沾教化周」——三十年海氛从此平息,雨泽均沾教化周遍。

「即今绣陌连千里,礼乐文章遍海陬」——如今绣陌连绵千里,礼乐文章遍布海隅。

「灵光寂莫成兰若,荒烟蔓草虫啾啾」——灵光殿寂寞地成了佛寺,荒烟蔓草间虫鸣啾啾。

「我来凭吊故宫过,扪碑剔藓费摩挲」——我来凭吊路过故宫,抚摸石碑剔除苔藓费心摩挲。

「自古握符有真命,枉思撼树蚍蜉多」——自古以来持有符命的都是真命天子,妄想撼树的蚍蜉太多了。

「英雄我羡虬髯客,太原一见辄投戈」——英雄之中我羡慕虬髯客,在太原一见李世民就投戈让路。

「不然当时楚项籍,喑哑叱吒徒销磨」——不然就如当年的楚霸王项羽,喑哑叱咤也只是徒然消磨。

「举鼎之雄拔山力,神州赤县思包罗」——有举鼎之雄和拔山之力,想要将神州赤县一统包罗。

「岂知自刎乌江曲,虞兮虞兮奈若何」——岂知最终自刎于乌江之畔,"虞兮虞兮奈若何"地悲叹。

「劝君莫妄窥神器,一局棋终已烂柯」——劝你不要妄想窥窃神器,一局棋终了已是烂柯。用王质烂柯之典,喻世事沧桑。

艺术手法
1. 以史为鉴:以钱镠归宋、田横守义、孙皓降封、刘禅北迁等历史事件为参照,将郑氏据台置于广阔的历史背景中评判,增强了说服力。
2. 叙议结合:先叙述郑氏兴亡的全过程,再以议论总结历史教训,"自古握符有真命"的结论水到渠成。
3. 典故层叠:卧榻之侧、薏苡之谤、归命侯、虬髯客、乌江自刎、烂柯等典故,使历史叙述更加厚重。
4. 末句点睛:"一局棋终已烂柯"以烂柯之喻收束全篇,将历史兴亡的感慨化为对人生如梦的哲思,余味无穷。

总体评价
此诗以歌行体叙述郑氏三代据台的历史,从郑成功据岛称雄到克塽降清,以史诗般的笔力再现了台湾归入清朝版图的历程。诗人不以一姓之兴亡为悲喜,而是以"自古握符有真命"的历史观审视兴亡,既有对英雄事业的感慨,也有对历史规律的敬畏。末句"劝君莫妄窥神器,一局棋终已烂柯"将全诗提升到哲思的高度,以一局烂柯棋概括千载兴亡,境界宏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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