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烈行
清 · 林占梅
译文
吾家有姑端且庄,廿载依依事高堂。
我家有位姑母端庄贤淑,二十年来殷勤侍奉公婆高堂。
长成远嫁温陵客,天遣梁鸿配孟光。
长大后远嫁给温陵的客商,真是天作之合如梁鸿配孟光。
夫婿本多才,励志帷常下。
丈夫本来就才华横溢,立志苦读常在帷帐之下。
伴读操女红,一灯共深夜。
姑母一边伴读一边做女红,共一盏灯直到深夜。
第思战捷可救穷,抟风苦盼鲲鹏化。
只想着科举高中可以摆脱贫困,苦苦盼望如同鲲鹏化鸟扶摇直上。
讵知郎命生不辰,文章憎达遭邅迍。
谁知丈夫生不逢时,文才妨人通达遭遇坎坷。
再战再北筋力尽,呕心有血长吟呻。
再考再败精疲力竭,呕出心血长声呻吟。
凄风惨烈鸺鹠叫,才人竟赴修文召。
凄风惨烈猫头鹰哀叫,才人竟然赴了阴曹修文的征召。
孤雏寡鹄悲㷀㷀,入门惟有青蝇吊。
留下孤儿寡母悲苦孤零,入门吊唁的只有苍蝇。
抚棺恸哭思捐生,决欲相随到玉京。
抚棺痛哭想要殉身,决意追随丈夫到黄泉之下。
诸亲劝姑慎勿死,谓姑关系诚非轻。
众亲戚劝姑母千万不要寻死,说姑母肩上的责任确实不轻。
尔身无姑舅,尔夫无弟兄。
你丈夫没有公婆需要侍奉,也没有兄弟可以依靠。
两孤、三尺土,死后谁经营。
两个孤儿和三尺坟土,你死后谁来操持料理?
吾姑始悟肩荷重,日勤操作夜饮泣,节操凛懔冰霜清。
姑母这才领悟肩上担子沉重,白天勤勉操劳夜晚暗自饮泣,节操凛然如冰霜般清白。
儇薄少年悦姑美,饵以黄金置诸几。
轻薄的少年贪慕姑母的美貌,用黄金作诱饵放在案几上。
姑不之顾中赩然,手浣衣裳心似水。
姑母看都不看面色羞红发怒,手中浣洗衣裳心如止水。
深霄感帨惊吠尨,强暴居然敢窥伺。
深夜巾帕惊动狂吠的恶犬,强暴之徒竟然胆敢窥伺侵犯。
烈哉矩姑,握刀而起。
刚烈啊这位姑母,握刀而起。
先断己发,后断伧趾。
先割断自己的头发,再砍断那恶徒的脚趾。
狂夫跪呼救,号声动邻里。
那狂徒跪地呼救,嚎叫声惊动了邻里。
众人代乞命,舍之不足齿。
众人代为求饶饶命,姑母放了他觉得不值一提。
姑曰惟恐污我刀,不然一杀直屠豕。
姑母说只怕弄脏了我的刀,不然杀你就像宰猪一样。
携儿哭诉我祖前,祖重其节筹保全。
带着孩子哭诉到祖父面前,祖父敬重她的节操为她筹谋保全之策。
谓尔无所居,我有居三椽。
说你没有住处,我有三间茅屋可以居住。
谓尔无所食,我有数亩田。
说你没有粮食,我有几亩田地可以耕种。
寒则遗以衣,贫则遗以钱。
冷了就送你衣服,穷了就送你钱银。
困乏不必虑,抚孤心可专。
困乏都不必忧虑,可以专心抚育孤儿。
我母亦少寡,同病乃相怜。
我的母亲也早年守寡,同病相怜所以格外体恤。
我初出母腹,爱我意拳拳。
我刚从母腹降生时,姑母爱我情意拳拳。
日哺我食、夜鸣我眠,我身成立,姑首皓然。
白天喂我吃饭、夜里哄我入睡,等我长大成人,姑母已是满头白发。
无以报姑德,寸心常歉然。
无法报答姑母的恩德,心中常常感到歉疚。
岂期姑子懦而弱,娶妇任其肆奇虐。
哪料姑母的儿子懦弱无能,娶了媳妇任凭她肆虐欺凌。
因之愤病入膏肓,延龄竟少神仙药。
因此愤恨成病已入膏肓,想要延年竟缺少神仙妙药。
吁嗟乎,我闻节烈格穹苍,作善之理宜降祥。
唉!我听说节烈之举可以感通苍天,行善之理应当降下祥瑞。
姑乃命乖蹇,其后复不昌。
姑母却是命运多舛,后代又不昌盛。
修德弗获报,天道殊茫茫。
修德行善却得不到回报,天道实在太渺茫难测。
我欲请旌表,为姑建高坊。
我想要为她请旨旌表,为姑母建立高大的牌坊。
大书特书「节烈」字,垂诸不朽长煌煌。
大书特书「节烈」二字,使之流传不朽永远光辉灿烂。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节烈行》,写族姑之节烈。全诗写吾家有姑端且庄嫁为余家妇早孀居守节终身、骇浪横吞片板沉全家溺没唯余此身、此身虽在心如灰誓死不嫁守节操、日夜纺织奉翁姑抚育孤儿如己出、邻里皆称节妇名朝廷旌表建牌坊,末以千古节烈传不朽为族姑之节烈歌颂。
逐句解读
「吾家有姑端且庄,嫁为余家妇早孀」——吾家有姑端庄贤淑,嫁为余家媳妇早年守寡。写族姑之端庄与早寡。
「夫亡子幼家贫薄,誓死不嫁守空房」——夫亡子幼家贫薄,誓死不嫁守空房。写守节之誓。
「骇浪横吞兮,片板沉没」——骇浪横吞,片板沉没。写灾难之惨。
「全家溺没兮,唯余此身」——全家溺没,唯余此身。写幸存之悲。
「日夜纺织兮,奉翁抚孤」——日夜纺织,奉养翁姑抚育孤儿。写勤劳守节。
「邻里称善兮,朝廷旌表」——邻里称善,朝廷旌表。写节烈之名。
艺术手法
一、以端庄写人。端且庄,以端庄写人物品格。二、以骇浪写灾。骇浪横吞片板沉,以骇浪写灾难之惨。三、以誓写节。誓死不嫁守空房,以誓写守节之志。四、以旌表作结。朝廷旌表建牌坊,以旌表写节烈之荣。
总体评价
此诗写族姑之节烈,以骇浪写灾难以誓写守节。
「骇浪横吞兮,片板沉没」以骇浪片板写最惨的灾难,为全诗最有力之句。全诗格调悲壮,有乐府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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