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杪忽闻内兄伟山广文讣音,不觉五中如裂,泪沾襟袂。感今忆昔,以歌当哭

清 · 林占梅

译文

苍天曷有极,悠悠恨莫平。

苍天啊哪里有尽头,绵长的遗恨无法平息。

年残家计窘,又当痛内兄。

年末家计困窘,又遭内兄去世之痛。

内兄在榕省,广文官独冷。

内兄在福州任广文教官之职,是个清冷的闲官。

半世历穷途,壮年当逆境。

半生都在穷途上挣扎,壮年时期正逢逆境。

孀妇赖以全,德门赖以整。

寡母依靠他得以保全,家族德行靠他得以整饬。

弱弟躬提携,慈亲勤定省。

亲自提携幼弟,勤勉地侍奉双亲。

苦志长下帷,乡荐幸早领。

苦心立志长期闭门苦读,有幸早得乡荐。

藉此开亲颜,饱煖犹难永。

借此使双亲展颜欣慰,但温饱仍难以长久。

我谊忝葭莩,与粟常五秉。

我以姻亲之谊,常蒙你赠送五秉粟米。

得此为西江,一饱无奢请。

得此如西江之水救涸辙,能一饱便无奢求。

羡君真血性,孝友复温醇。

钦羡你是真正的血性之人,孝顺友爱又温和醇厚。

喜怒不形色,毁谤不沾唇。

喜怒不形于色,毁谤之言从不出于口。

能文惊笔阵,饮酒见天真。

文才出众令笔阵惊艳,饮酒时方显天真本性。

因饮生议议,可叹少完人。

因饮酒而招来非议,可叹世间少有完人。

荷锸方刘伶,投辖类陈遵。

像刘伶荷锸那样嗜酒,像陈遵投辖那样留客痛饮。

三百六十日,狼籍污车茵。

一年到头饮酒不止,酒渍狼藉污了车垫。

小饮能养性,大饮定伤身。

少量饮酒可以养性,豪饮必定伤身。

嗜痂已成癖,戒语徒书绅。

嗜酒已成癖好,劝戒的话只是白写在了绅带上。

粉白与黛绿,妍媸无别甄。

对粉白黛绿的美丑不加分辨,醉后不辨妍媸。

每值如泥时,醉眼睨横陈。

每当醉如烂泥之时,醉眼斜睨着酒宴的横陈之态。

旦旦双斧伐,枯树难复春。

日复一日如双斧伐木,枯树难以重焕生机。

相别始六载,远隔沧海滨。

分别才六年,远隔大海之滨。

我家被灾后,二年绝指菌。

我家遭灾之后,两年没有接济之物。

欲援无馀力,惆怅乃伤神。

想援助却无余力,惆怅伤神。

近来多笔札,觉非君所亲。

近来收到许多书信,感觉不是你亲笔所写。

识为三弟书,句句是吟呻。

认出是三弟代笔,句句都是痛苦的呻吟。

中皆诀别言,辞简意切要。

信中都是诀别之言,言辞简短而意旨切要。

家贫事事难,儿稚弟犹少。

家贫万事艰难,儿子年幼弟弟还小。

与我隔重洋,两心谅相照。

与我远隔重洋,两颗心想必互相明照。

都此悽怆辞,不觉涕倾掉。

汇集这些凄怆的言辞,不觉涕泪倾泻。

缅忆弱冠时,随侍居京师。

追忆二十岁时,随侍父亲居住京城。

我亦从负笈,东床坦腹嬉。

我也跟随求学,如东床坦腹般自在嬉戏。

我少也落拓,边幅不修治。

我少年时也落拓不羁,不修边幅。

每至颠沛际,辄赖君扶持。

每当颠沛困顿之时,总依赖你扶持。

比予归海上,迢迢送不辞。

等我回归海上,你不辞路远相送。

解装未阅月,一病几垂危。

归家不到一月,大病几乎丧命。

幸得逢卢、扁,半载始展眉。

幸而遇到良医,半年才转危为安。

回京拜膝下,相见喜复悲。

回到京城拜见长辈,相见时悲喜交加。

椿萱能承顺,侍奉无差池。

对父母能够承顺,侍奉没有差池。

前年琴断弦,是岁失填篪。

前年妻子去世,同年又丧兄弟。

严君忽弃养,阖家困莫支。

父亲忽然去世,全家困顿难支。

况复家万里,廿口无归期。

况且家在万里之外,二十口人没有归期。

尚幸贤乔梓,美誉久飙驰。

幸好有贤父子,美名长久远播。

宗有名公在,倡义首捐赀。

族中有名望之人在,倡导义举首先捐资。

集腋充囊橐,舆榇始有资。

聚少成多凑齐款项,运棺回乡才有了费用。

死生关情处,尽入人心脾。

死生关情之处,无不触动人心。

阮籍悲穷途,杨朱哭路歧。

如阮籍悲恸穷途末路,如杨朱哭泣歧路难择。

况君恂恂者,赖公免流离。

何况你是恭顺之人,依靠公家才免于流离。

奉母及幼弱,跋涉相追随。

奉养母亲和幼弱之人,跋涉相随。

教弟更成立,学行无瑕疵。

教导弟弟直至成家立业,学问品行没有瑕疵。

咸谓可安享,食报固其宜。

都认为你可以安享晚年,得到善报本是应当的。

岂意天难测,理者不可推。

岂料天道难以预测,常理不可推求。

老母遽终堂,弟媳丧在兹。

老母忽然去世,弟媳也在此际丧亡。

苜蓿一散员,俸薄官似橘。

做一个教官散员,俸禄微薄如橘之酸涩。

加之数年来,茑萝共萧瑟。

加之数年来,家境如茑萝般共同萧条。

自赡犹未能,何暇相周恤。

自养尚且不能,哪有余力周济他人。

稚小口嗷嗷,待哺纷绕膝。

幼小的孩子嗷嗷待哺,纷扰地围绕膝下。

窀穸并婚姻,更仆数难悉。

丧葬和婚事,换人数都数不尽。

苦况百端凌,沉痾一朝剧。

苦况百般侵凌,重病一朝加剧。

伏枕嘱遗言,字下血随笔。

卧病在床留下遗言,字字如血随笔而出。

其言犹哀惨,泣读不忍毕。

那些话仍然哀惨,泣读不忍卒读。

嗟予自断弦,伉俪虚正室。

叹我自丧妻后,正室之位空虚。

嘒彼虽小星,聊足侍中栉。

虽有如小星般的妾室,只堪侍奉梳洗而已。

知予故剑怀,终始情如一。

知道我仍怀念故妻,始终如一地理解。

但愿常聚首,畅叙共披襟。

只愿常常聚首,畅快地推心置腹。

不图溘然逝,魂梦何处寻。

不料你溘然长逝,魂梦到哪里去寻找?

絮酒及烹鸡,遥奠窆莫临。

备下薄酒烹鸡,遥祭却不能亲临葬礼。

思君命坎壈,嗟我步崎嵚。

想你命运坎坷,叹我道路崎岖。

我兴琴自鼓,君乐酒频斟。

我弹琴自娱,你饮酒取乐。

我有阮瞻癖,君同潘岳心。

我有阮瞻的癖好,你有潘岳的深情。

恰好亦郎舅,总角结诚忱。

恰好又是郎舅之亲,自幼结下真挚情谊。

望君我本奢,平地冀高岑。

我对你的期望本就很高,如平地期望高岑。

讵知壮志日,作此断肠吟。

谁知在你壮志未酬之时,竟写下这断肠的挽歌。

君已辞杯酒,我亦懒鼓琴。

你已弃杯酒而去,我也懒得再鼓琴。

问我何不鼓,从此少知音。

问我为何不再弹琴?因为从此少了一个知音。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悼念内兄伟山广文而作,题中"五中如裂"可见悲恸之深。诗人回顾内兄一生的坎坷遭遇——半世穷途、壮年逆境、嗜酒伤身、家贫子幼,又追忆二人自弱冠时结下的深厚情谊。全诗以叙事为主,辅以抒情,以"感今忆昔,以歌当哭"为线索,将悼亡的哀痛、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知音难再的惋惜交织在一起,是一首感情真挚、叙事详尽的长篇悼亡诗。

逐句解读
「苍天曷有极,悠悠恨莫平」——苍天啊哪里有尽头,绵长的遗恨无法平息。开篇即呼天抢地,悲痛欲绝。

「年残家计窘,又当痛内兄」——年末家计困窘,又遭内兄去世之痛。

「内兄在榕省,广文官独冷」——内兄在福州任广文(教官)之职,是个清冷的闲官。

"广文官独冷"点明内兄一生仕途之清寒。

「半世历穷途,壮年当逆境」——半生都在穷途上挣扎,壮年时期正逢逆境。

「孀妇赖以全,德门赖以整」——寡母依靠他得以保全,家族德行靠他得以整饬。写内兄虽自身困顿,却担起家族重任。

「弱弟躬提携,慈亲勤定省」——亲自提携幼弟,勤勉地侍奉双亲。

"定省"指出其孝道。

「苦志长下帷,乡荐幸早领」——苦心立志长期闭门读书,有幸早得乡荐。

"下帷"用董仲舒下帷读书之典。

「藉此开亲颜,饱煖犹难永」——借此使双亲展颜,但温饱仍然难以长久。

「羡君真血性,孝友复温醇」——钦羡你是真正的血性之人,孝顺友爱又温和醇厚。

「喜怒不形色,毁谤不沾唇」——喜怒不形于色,毁谤之言从不出于口。

「能文惊笔阵,饮酒见天真」——才华横溢令笔阵惊艳,饮酒时方显天真本性。

「因饮生议议,可叹少完人」——因饮酒而招来非议,可叹世间少有完美之人。

「荷锸方刘伶,投辖类陈遵」——像刘伶荷锸那样嗜酒,像陈遵投辖那样留客痛饮。以酒徒典故写内兄的豪饮。

「三百六十日,狼籍污车茵」——一年到头饮酒,酒渍狼藉污了车垫。

「小饮能养性,大饮定伤身」——少量饮酒可以养性,豪饮必定伤身。

「嗜痂已成癖,戒语徒书绅」——嗜酒已成癖好,劝戒的话只是白费唇舌写在绅带上。

「粉白与黛绿,妍媸无别甄」——对美丑不加分辩,醉后不辨妍媸。

「每值如泥时,醉眼睨横陈」——每当醉如烂泥,醉眼斜睨酒宴的横陈之态。

「旦旦双斧伐,枯树难复春」——日复一日如双斧伐木,枯树难以重焕春机。

"双斧伐"喻酒色之害。

「相别始六载,远隔沧海滨」——分别才六年,远隔大海之滨。

「我家被灾后,二年绝指菌」——我家遭灾之后,两年没有接济之物。

"指菌"疑为"指囷"之讹,用鲁肃指囷赠粮之典。

「欲援无馀力,惆怅乃伤神」——想援助却无余力,惆怅伤神。

「近来多笔札,觉非君所亲」——近来收到许多书信,感觉不是你亲笔所写。

「识为三弟书,句句是吟呻」——认出是三弟代笔,句句都是痛苦的呻吟。

「中皆诀别言,辞简意切要」——信中都是诀别之言,言辞简短而意旨切要。

「家贫事事难,儿稚弟犹少」——家贫万事艰难,儿子年幼弟弟还小。

「与我隔重洋,两心谅相照」——与我远隔重洋,两颗心想必互相明照。

「都此悽怆辞,不觉涕倾掉」——汇集这些凄怆的言辞,不觉涕泪倾泻。

「缅忆弱冠时,随侍居京师」——追忆二十岁时,我随侍父亲居住京城。

「我亦从负笈,东床坦腹嬉」——我也跟随求学,如东床坦腹般自在嬉戏。

"东床坦腹"用王羲之典,指与内兄的郎舅亲密。

「我少也落拓,边幅不修治」——我少年时也落拓不羁,不修边幅。

「每至颠沛际,辄赖君扶持」——每当颠沛困顿之时,总依赖你扶持。

「比予归海上,迢迢送不辞」——等我回归海上,你不辞路远相送。

「解装未阅月,一病几垂危」——我归家不到一月,大病几乎丧命。

「幸得逢卢、扁,半载始展眉」——幸而遇到良医,半年才转危为安。

「回京拜膝下,相见喜复悲」——回到京城拜见长辈,相见时悲喜交加。

「前年琴断弦,是岁失填篪」——前年妻子去世,同年又丧兄弟。

"琴断弦"喻丧妻,"填篪"喻丧兄弟。

「严君忽弃养,阖家困莫支」——父亲忽然去世,全家困顿难支。

「况复家万里,廿口无归期」——况且家在万里之外,二十口人没有归期。

「尚幸贤乔梓,美誉久飙驰」——幸好有贤父子,美名长久远播。

「宗有名公在,倡义首捐赀」——族中有名望之人在,倡导义举首先捐资。

「集腋充囊橐,舆榇始有资」——聚少成多凑齐款项,运棺回乡才有了费用。

「死生关情处,尽入人心脾」——死生关情之处,无不触动人心。

「阮籍悲穷途,杨朱哭路歧」——如阮籍悲恸穷途末路,如杨朱哭泣歧路难择。

「岂意天难测,理者不可推」——岂料天道难以预测,常理不可推求。

「老母遽终堂,弟媳丧在兹」——老母忽然去世,弟媳也在此际丧亡。

「苜蓿一散员,俸薄官似橘」——做一个教官散员,俸禄微薄如橘之酸。

"苜蓿"用薛令之苜蓿盘之典,指教官清贫。

「加之数年来,茑萝共萧瑟」——加之数年来,家境如茑萝般共同萧条。

「自赡犹未能,何暇相周恤」——自养尚且不能,哪有余力周济他人。

「稚小口嗷嗷,待哺纷绕膝」——幼小的孩子嗷嗷待哺,纷扰地围绕膝下。

「苦况百端凌,沉痾一朝剧」——苦况百般侵凌,重病一朝加剧。

「伏枕嘱遗言,字下血随笔」——卧病在床留下遗言,字字如血随笔而出。

「嗟予自断弦,伉俪虚正室」——叹我自丧妻后,正室之位空虚。

「嘒彼虽小星,聊足侍中栉」——虽有如小星般的妾室,只堪侍奉梳洗而已。

「知予故剑怀,终始情如一」——知道我仍怀念故妻,始终如一地理解。

「但愿常聚首,畅叙共披襟」——只愿常常聚首,畅快地推心置腹。

「不图溘然逝,魂梦何处寻」——不料你溘然长逝,魂梦到哪里去寻找?
「絮酒及烹鸡,遥奠窆莫临」——备下薄酒烹鸡,遥祭却不能亲临葬礼。

「思君命坎君命坎壈,嗟我步崎嵚」——想你命运坎坷,叹我道路崎岖。

「我兴琴自鼓,君乐酒频斟」——我弹琴自娱,你饮酒取乐。追忆二人各自的雅趣。

「我有阮瞻癖,君同潘岳心」——我有阮瞻的癖好,你有潘岳的深情。

「恰好亦郎舅,总角结诚忱」——恰好又是郎舅之亲,自幼结下真挚情谊。

「望君我本奢,平地冀高岑」——我对你的期望本就很高,如平地期望高岑。

「讵知壮志日,作此断肠吟」——谁知在你壮志未酬之时,竟写下这断肠的挽歌。

「君已辞杯酒,我亦懒鼓琴」——你已弃杯酒而去,我也懒得再鼓琴。化用伯牙绝弦之意。

「问我何不鼓,从此少知音」——问我为何不再弹琴?因为从此少了一个知音。

艺术手法
1. 叙事与抒情交织:全诗以叙事为主线,但在关键处插入议论与抒情,如"小饮能养性,大饮定伤身"的感慨,"旦旦双斧伐,枯树难复春"的比喻,增强了感染力。
2. 以典写情:荷锸刘伶、投辖陈遵、琴断弦、东床坦腹、苜蓿盘、伯牙绝弦等典故,既叙事又抒情,使表达更为含蓄蕴藉。
3. 呼应与回环:开篇"苍天曷有极"与末句"从此少知音"首尾呼应,以呼天始、以绝弦终,情感层层推进。
4. 白描手法:"稚小口嗷嗷,待哺纷绕膝""伏枕嘱遗言,字下血随笔"等句,以朴素的语言直写惨状,不事雕饰而感人至深。

总体评价
此诗是清代台湾文人悼亡诗的杰作,篇幅宏大而情真意切。诗人以近三百句的篇幅,详尽追忆了内兄的一生与二人的交往,既有对其嗜酒伤身的惋惜,也有对其孝友温醇的赞许,更有对命运不公的悲愤。末句"君已辞杯酒,我亦懒鼓琴""问我何不鼓,从此少知音"以伯牙绝弦作结,将悼亡之痛与知音之惜合而为一,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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